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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投向人民的温暖怀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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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百闻不如一见”

    一九五七年春,管理所宣布:人民政府决定,让战犯们到北京、天津、东北等地参观。杜聿明喜出望外。在长期的学习中,他从报刊上和亲友的通信中,得知新中国各方面建设取得了伟大成就,人民生活不断改善,社会道德风尚淳良,非常向往。常言道:“百闻不如一见”。现在能够亲眼看一看新中国的面貌,该是一个多么难得的机会啊!

    战犯们先在北京城近郊区参观了一星期。在城区,参观了王府井百货大楼。杜聿明在这座有三层楼营业面积的大楼里,看到货架上商品种类繁多,五光十色,琳琅满目。顾客熙熙攘攘,售货员态度刑到和蔼。确实是供销两旺,反映了国家工农业的发展成就,人民生活水平的显著提高,心中感到满意。

    在城区参观以后,又参观了永定河上游的官厅水库。永定河水系历史上是有名的害河,暴雨时河水横溢,下游泛滥成灾;枯水季节,河床干涸,给工农业生产和人民生活带来极大困难。人民政府对此非常重视,采取根本治理,一劳永逸,为子孙后代造福的措施,经过调查研究,就在永定河上游隘口修建了官厅水库,以资管毂调节,让水源驯服地为人民服务。

    杜聿明和其他战犯在参观时看到,主堤大坝巍然屹立,锁住了桀骛不驯的苍龙,库内碧波万倾,一望无际。靠大堤北端,装有五万千瓦发电机纽,利用库水发电,空山峡谷也在为社会主义建及贡献力量。水库四川,群山掩映,风景绮丽,使祖国河山,平添春色。

    在北京还参观了京棉第三纺织厂、电子管厂等工厂。杜聿明从在京的实地参观中初步认识到:半封建、半殖民地的旧中国确实已经是一去不复返了。中国人民在共产党领导下,砸烂重重枷锁,起来掌握了自己的命运,开始独立自主地建设自己的国家,开辟了一条通向社会主义的康庄大道。

    一九五七年秋,人民政府组织战犯们到外地参观学习。管理所领导作了缜密的安排:参观程序,由近及远,先到天津,后到东北;对战犯的旅途安全以及生活卫生,都给予充分的注意,以保证能够愉快地进行参观。

    到天津,杜聿明一行住在闹市区的一幢大厦,凭栏俯瞰,街上行人如织,五光十色的商店橱窗,以及远处矗立着的工厂烟问尽收眼底,一派工业城市的繁荣景象。在天津,杜聿明等参巩了工厂、学校,还特地参观了杨柳青工人疗养院。杜聿明知道,天津过去是帝国主义侵略旧中国的基地之一,市内遍布租界、洋行,工人在洋人开的工厂里做工,像牛马般地紧张劳动,却终年不得温饱。今天他亲眼目睹了工人阶级在共产党领导下,翻身作了新中国的主人,真正赢得了“劳工神圣”的称号,享受到应有的待遇。他由此理解到:工人阶级革命斗志之所以特别坚强,对社会主义道路坚决拥护,不仅为了拯救国家民族,也是和他们的切身利益联系在一起的。

    在东北,先后参观了沈阳、鞍山、长春三大城市。在沈阳参观铁西工业区一座机器制造厂时,厂方一位五十岁左右的老师傅担任现场讲解。杜聿明对于机械特别有兴趣。他聚精会神听解说,不懂的地方就向老师傅请教,所提问题都得到满意的答复,交谈极为融洽。有人间起老师傅的经历来,老师傅说,他原是这个厂的资方代理人,在日本投降,俄国人和国民党进入东北接收之际,这个厂机器被拆走,只得停产。沈阳解放后,人民政府才把这个厂恢复起来,并大大地加以扩充发展,超过了以往的规模。他参加了工厂的重建工作,受到党的重用,现在是八级工待遇,每月工资为一百零八元,生活过得很好。杜聿明和战犯们都翘起了大拇指向他道贺,并齐声称赞共产党对于资本家也不绝对排斥,让他发挥一技之长,成为有用之材。

    杜聿明等在鞍山,参观了我国最大的钢铁联合企业。他们看到了炼铁高炉出铁时,铁水奔流、火花四溅的壮观场面,还参观了无缝钢管厂、工人食堂,并在那里进餐。杜聿明等在鞍山的参观,感触也很深。回忆十年前,他们曾盘踞着这块地方。那时鞍山到处是败瓦颓垣,荆棘丛生,一片荒凉。而十年后的今天,铁水奔流,钢花闪耀,一派兴旺景象,成为新中国的钢都。今昔对比,真有霄壤之别。

    接着到长春参观,最使杜聿明激动的是参观投产不久的长春第一汽车制造厂。当他在装配车间看到从流水作业线上每八分钟开出一辆汽车时,不禁胸中热血沸腾。到了停车场,一看到那一排排光彩夺目的崭新卡车,他立即扑向前去,抚摩观赏,久久不忍离去。杜聿明原来是搞机械化兵种的,饱尝过使用进口坦克、汽车受制于人的苦味。现在面对祖国自己生产的汽车,他怎能不万分激动呢?!

    在长春,杜聿明等还参观了伪满洲国傀儡皇帝溥仪的皇宫,以及郑洞国驻过的指挥所。回到招待所座谈参观感受时,杜聿明以改造皇宫建筑和改造人的思想相比拟(东北解放后,原溥仪住的皇宫,——度曾经改为“地质宫”。),作了一个发言。他说:“今天的皇宫参观对我很有启发。过去的皇宫今天改为地质宫,是由旧变新,是废物利用,同我们战犯的改造有共同之处。只要我们思想上除旧布新,转向人民,走社会主义道路,并竭尽所能,作出贡献,便可以化消极因素为积极因素,变废料为有用之材。不过,皇宫的改造,可以任人安排;人则是有思想的,成见很深,不是能够轻易改变的,改造起来就不那么容易了。毛主席说:‘唯物辩证法认为外因是变化的条件,内因是变化的根据,外因通过内因而起作用。’我们改造思想,主要决定于我们本身的自觉。”杜聿明的发言,对大家都有启发。

    继参观天津、东北之后,一九五八年春,管理所又组织战犯们到武汉参观刚竣工不久的武汉长江大桥。这是我国横跨长江的第一座铁路公路两用桥。杜聿明一行由汉阳龟山桥头登上大桥,但见公路桥上,车辆行人往来如织;铁路桥上一列列火车急驰而过。大家回忆过去,武汉三镇交通全仗轮渡或一叶扁舟,渡一次江需半小时以上,如今只要几分钟就安抵彼岸,真是“一桥飞架南北,天堑变通途”。杜聿明等漫步人行道上,凭栏四顾,武汉三镇雄姿英发,万里长江浩荡东流,祖国河山,堪称锦绣,心里感到无比舒畅和自豪。

    共产党和人民政府,为了对国民党战争罪犯进行教育改造,不仅让战犯们到外地实地参观,还特许他们观看一九五八年国庆阅兵式和群众游行的盛况。

    十月一日,天将破晓,大家就一跃而起,象准备参加圣典似的整理服装。提早用过早餐后,在管理所领导率领下,登车到达公安部。在公安部北门院内,特为战犯搭起一座高台,八时半,大家登上高台,举目一望,天安门城楼和金水桥以南广场上的一切,尽收眼底。排列在广场上最前排的是中国人民解放军,整齐严肃的军容,显示了这支钢铁军队的威武雄壮。天安门城楼正面悬挂着毛主席的巨幅画像,广场南中央为民主革命先行者孙中山先生的巨幅画像,对此,战犯们颇为注意。东西两侧是马、恩、列、斯画像。九时正,党和国家领导人、中外来宾在东方红乐曲声中登上天安门城楼。顿时,广场上群众中爆发出一片热烈的欢呼,毛主席万岁!中国共产党万岁!欢呼声响彻云霄。人们欢跃着,挥舞着手中的花束,天安门前的鲜花象波涛一样起伏。党和国家领导人频频挥手向群众致意。当北京市长宣布庆祝大会开始时,军乐队奏起国歌,礼炮声有节奏地”一发发轰鸣,青少年队伍里突然升起成千上万的各色气球,有的还悬挂着各种标语,载沉载浮,冉冉凌空,无数和平鸽振翅飞翔,直上云天。天安门上空五彩缤纷,绚丽夺目,蔚为奇观。接着,国防部长彭德怀元帅乘敞篷座车校阅了人民解放军。校阅后,分列式开始,由人民解放军仪仗队高擎如林的红旗作为先导,陆、海、空三军及各兵种部队迈着整齐的步伐通过天安门,接受毛主席等党和国家领导人的检阅。各行各业的队伍,以一年来社会主义建设的成就,作成实物模型或用巨型图表标示,安装在彩车上,敲锣击鼓通过天安门,向党和人民汇报。从中可以看到,我国的钢铁产量,机器制造能力,都有了长足的发展,造船工业已能制造万吨巨轮,轻工产品更是大幅度上升,这些,标志着新中国国力的增强。在群众队伍中,令人瞩目的是高等院校的学生队伍和体育大军,他们焕发着青春的气息,迈着矫健的步伐,昂首阔步前进,标志着我国人民文化素养和体质健康的提高。在游行队伍中殿后的是文艺大军,他们穿着各式民族服装,跳着各种民族舞蹈,在鼓乐声中,载歌载舞,更显得绚丽多彩,千姿百态,象征着新中国各族人民的团结融和及欢乐愉快的生活。

    作为战争罪犯,能够到各地参观,还能观看国庆典礼,这是中国历史上前所未有的,表明了无产阶级改造世界的伟大胸怀和气魄。战犯们躬逢盛世,享受到这种优厚待遇,并且通过参观,在铁的事实面前,更感到泾渭分明,是非凛然,不能不口服心服。在学习座谈参观体会时,大家都争相发言,有按捺不住一吐为快之感。杜聿明在发言中首先对共产党、毛主席表示了衷心的敬意!他说:“这次参观,使我全面地、系统地看到了新中国。由物质文明到精神世界,面貌焕然一新!‘新中国’三字确实当之无愧!”杜聿明所在的第一组热烈地讨论了“新中国”新在哪里,和旧中国有何不同等问题,最后一致认为,可以归纳为以下三点:

    第一,新中国是真正团结统一的国家。

    旧中国在北洋军阀和国民党统治时代,名义上虽然有一个,“中华民国”的统一称号,实际上中央政府的政策法令不出都门,太阿倒持,虚有其表。放任军阀割据,连年混战,迄无已时。国家四分五裂,招致日本帝国主义长驱入侵,几乎亡国。世界各国讥中国为“一盘散沙”、“东亚病夫”。大家都是过来人,有亲身的经验和体会,痛定思痛,犹有余悸。而在共产党、毛主席领导下的新中国,中央人民政权是向全国发号施令的灯塔。除台湾而外的全部领土,都在中央政府有效控制之下,中央颁布的法令规章,朝令夕至,封疆大吏统由中央任免,没有任何阻碍。这就充分表明新中国是真正团结统一的国家,实为近百年所未有。

    第二,中国人民真正站起来了。

    旧中国长期遭受列强侵略欺凌,沦为半殖民地国家。洋人高高在上,颐指气使,蔑视中国主权,压迫中国人民。这个气受得太多了。从新中国诞生之日起,彻底扫除了外国攫取的一切特权,政治上、经济上独立自主,中国人民能够挺起胸膛,扬眉吐气地做人了。在国际舞台上,我国反对霸权主义,主持正义和平卜扶助弱小国家,折冲樽俎,举足轻重,全世界有识之士,交相称誉中国公民足迹所至,受到应有的尊重。我们作为炎黄子孙,能够享受这种荣誉,无不感到自豪!

    第三,新中国开始有计划的建设。

    杜聿明等最为兴奋的是:“我们现在正做着前人所没有做过的事业。”这就是有计划有步骤地大规模全面建设事业。在国庆游行中,广大工人、农民和科学工作者,汇报了他们在各自的岗位上所取得的成就,显示出新中国的人民正以惊人的毅力,热火朝天地建设自己的国家。大家回忆近百年来的旧中国,在内外煎熬下,千疮百孔,火烧眉睫的事情都无法应付,哪里还有力量建设国家。何况统治集团醉心于争权夺利,哪怕是一星半点的建设项口都没有认真去干,而是听任外国人掠夺中国主权和资源。如开滦煤矿前身是英国人并办的;京汉铁路是比利时人承建的;汉冶萍钢铁联合企业是日本人垄断的;长江等内河航运是外商怡和,太古公司操纵的。现在,这一切已成为历史陈迹,新中国正以巨人的雄姿,矫健的步伐向繁荣富强的社会主义建设进军,第一个五年计划奠定基础,第二个五年计划继续发展。展望未来,大家充满信心。

    总之,通过参观,使杜聿明等在思想上、感情上向共产党和人民群众更加靠近了一步。

    庄严的时刻 新生的诞辰

    一九五九年九月十八日,《人民日报》发表了中共中央主席毛泽东九月十四日向全国人民代表大会常委会提交的建议:“在庆祝伟大的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十周年的时候,特赦一批确实已经改恶从善的战争罪犯、反革命罪犯和普通刑事犯。”同时刊登了“中华人民共和国主席特赦令”。这时只有小部分老弱病残的战犯留在功德林学习,杜聿明和大部分战犯俱在秦城农场劳动。当他们看到这个激动人心的报道时,顿时心潮起伏有如波涛翻滚,无不聚精会神逐字逐句读下去。

    全国人民代表大会:

    中国共产党中央委员会向全国人民代表大会常务委员会建议:在庆祝伟大的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十周年的时候,特效一批确实已经改恶从善的战争罪犯,反革命罪犯和普通刑事罪犯。

    我国的社会主义革命和社会主义建设已经取得了伟大胜利。我们的祖国欣欣向荣,生产建设蓬勃发展,人民生活日益改善。人民民主专政的政权空前巩固和强大。全国人民的政治觉悟和组织程度空前提高,国家的政治经济情况极为良好。党和人民政府对反革命分子和其他罪犯实行的惩办和宽大相结合,劳动改造和思想教育相结合的政策,已经获得了伟大的成绩。在押各种罪犯中的多数已经得到不同程度的改造,有不少人确实已经改恶从善。根据这种情况,中国共产党中央委员会认为,在庆祝伟大的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十周年的时候,对于一批确实已经改恶从善的战争罪犯、反革命罪犯和普通刑事罪犯,宣布实行特放是适宜的。采取这个措施,将更有利于化消极因素为积极因素,对于这些罪犯和其他在押罪犯的继续改这,都有重大的教育作用。这将使他们感到在我们伟大的杜会主义制度下,只要改恶从善,都有自己的前途。

    中国共产党中央委员会提清全国人民代表大会常务委员会考虑上述建议,并且作出相应的决议。

    中国共产党中央委员会主席 毛泽东

    一九五九年九月十四日

    接着,战犯们更加认真地读了中华人民共和国主席刘少奇九月十七日发布的特赦令:

    根据第二届全国人民代表大会常务委员会第九次会议的决定,对于确实改恶从善的蒋介石集团和伪满洲国的战争罪犯、反革命罪犯和普通刑事罪犯实行特赦。

    一、蒋介石集团和伪满洲国的战争罪犯关押已满十年,确实改恶从善的予以释放。

    ……

    这个命令由最高人民法院执行。

    战犯们一边读报,一边各自揣摸着特赦令和自身的关系,脑海中浮现着一幕幕光明的前景。在随后的日子里,特赦令成了战犯们之间的中心话题。杜聿明曾对郑庭笈等说:“建国十周年宣布特赦一批确实已经改恶从善的罪犯,充分体现了党和人民政府对罪犯实行惩办与宽大相结合、劳动改造与思想教育相结合的政策,获得了伟大的成就,也是毛泽东思想的伟大胜利。而且在建国十周年之际举行特赦,有很大的历史意义。它以光辉的一页载入史册,证明社会主义制度无比优越。对于我们这些战犯,只要好好改造,都有自己的前途。”郑庭笈说:“有的人猜想,这次除了少数几个顽固分子外,大多数都会得到特赦。还议论说,某某几个人态度顽固,常发谬论,在功德林就开过两次全体战犯大会,对他们进行批判帮助。这几个人这次能否得到特赦,恐怕成问题。”杜说:“《人民日报》。仁明确说的是‘一批’,不是全部,也不是绝大部分。特赦与否,恐怕还是要根据表现的好坏来衡量的。”郑又问杜:“你认为,你在这次会得到特赦吗?”杜很诚恳地说:“我是四十三名罪大恶极的头等战犯之一,罪恶严重,这次怎么会有我呢?而且特赦令讲得很明确,是特赦‘确实已经改恶从善’的战犯。我条件不够,还是安心学习劳动,加速改造自己吧。”之后,杜更加积极地投入学习和劳动之中,在学习会上踊跃发言,劳动时不怕脏不怕累,以实际行动来落实自己响决心。

    战犯们平时很少看到记者,自从特赦令发表后,公安部秦城农场战犯宿舍顿时热闹起来。一连几天都有新闻记者上门,有重点地选择采访对象,谈感想,问体会,还到劳动现场摄影。杜聿明这时显得最忙,记者给他照了像,还要他写文章,总结十年来的思想转变过程。随后,管理所组织战犯们参观了长陵、十三陵水库和首都十大建筑,并且观看了建国十周年国庆大典和焰火晚会。

    一九五九年十一月底,在秦城农场劳动的全部战犯回到了功德林。这几天没有安排学习劳动,管理员只是叫大家洗衣理发,把个人卫生搞好。十二月三日晚饭后,管理员通知杜聿明:明天上午九时开大会,特赦一批战犯,要杜准备发言。熄灯铃响了,应该是就寝的时间了。北国冬夜的寒风在窗外呼呼长啸,然而,此时此刻,战犯们的心小却在沸腾着。明又,即将破晓的明天上午九时,将是一个多么重要的时刻!多数人几乎终夜没有合上眼皮,杜聿明更是怀着万分激动的心情,在起草他在特赦大会上的发言,竭力要充分表达出他对共产党、毛主席的衷心感激。

    一九五九年十二月四日,东方升起一轮红日,战犯们起床后,照例整理内务搞清洁卫生,大家都没有多说话,显得格外寂静,似乎都在极力控制着内心的激动、紧张。早餐后,在宿舍内等待集合,九时三十分各组整队依次进入礼:堂。功德林的礼堂,只是一间能容纳两三百人的大房子,里而没有桌椅等设备,战犯每人都白带小凳,排列就座。礼堂布置简单肃穆,主席台上方的横幅上写着二十个大字:“中华人民共和国最高人民法院对战犯特赦大会。”主席台下的最前面,安放了一排长凳,左侧还另没了几个座位,摄影记者已经准备好摄影机,对准了镜头。全场气氛紧张严肃。

    十时整,最高人民法院及公安部首长进入会场,在主席台就座,战犯们只.认识其中的姚伦局长、孙鹏飞处长。特赦大会开始,由一位法官致词并宣读特赦十名战犯名单:杜聿明、王耀武、曾扩情、郑庭笈、宋希濂、杨伯涛、陈长捷、邱行湘、周振强、卢浚泉。法官按次序唱名,随即一一授给《中华人民共和同最高人民法院特赦通知书》。当第一个叫到杜聿明时,他机械地应了一声“有”,立即站了起来。管理员让他出队,到前面一列长凳前,面向主席台的法官肃立。法官宣读特赦通知书全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最高人民法院特赦通知书。一九五九年赦字第一号。遵照一九五九年九月十七日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席特赦令,本院对在押的蒋介石集团战争罪犯杜聿明进行了审查。罪犯杜聿明,男性,五十五岁,汉族,陕西省米脂县人。该把关押已经满十年,在关押期间,经过劳动改造和思想教育,已经确实有改恶从善的表现,符合特放令第一条规定,予以释放。

    一九五九年十二月四日

    杜聿明低头深深向法官鞠躬,双手接过特从通知书,又深深地鞠躬,转身退到长凳上就坐。这时,他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的激动,热泪夺眶而出,低头饮泣起来,摄影汜者纷纷将这感人的场面撮入镜头。以后,按名次一一宣读和颁发了特赦通知书,接着山最高人民法院首长讲话。被邀参加特放大会的战犯家属,有杨伯涛的儿子、北京师范大学数学系学生杨健华和郑庭笈的女儿、在北京高中读书的郑心墒,他俩也在会上讲了话。对自己的父亲蒙受特赦,万分感戴共产党、毛主席,当场宣誓:“要努力学习,积极工作,为保卫和建设社会主义新中国,粉身碎骨在所不辞。”最后由杜聿明讲话。杜声泪俱下地说:“党和毛主席对我这样一个罪大恶汲的头等战犯,给予特赦,我无限感激。誓在有生之年,继续学习马列主义、毛泽东思想,使自己成为新人,永远跟着共产党、毛主席走社会主义道路,无论遭受狂风暴雨的阻碍,生死以之,决不返顾!”

    特赦大会结束后,在押战犯们仍回宿舍,被特赦的杜聿明等十人,则发给新棉衣裤、棉鞋、棉大衣等衣物,领回了存在管理所的黄金、手表等贵重物品,由北京市人民政府民政局和北京市委统战部工作人员,用车子接进城,分送各旅馆住宿。杜聿明被分住前门外远东旅馆,在北京有亲友的则到亲友家住宿。杜聿明过了十一年的囚禁生活,乍一出来住旅馆,几有隔世之感。他更加怀念功德林的石膏床和庭院里的一草一木,因为那是他新生的摇篮,怎能恝然置之呢?!正是在那里,他医治好了全身的痼疾,躲过了死神的召唤,正是在那里,他清洗了脑子里的旧思想、旧意识,建立了新的世界观。杜聿明对功德林一往情深结下了不解之缘,岁时伏腊,萦怀莫释。在一九六○年一个晴朗的日子里,他邀宋希濂、周振强、杨伯涛三人,专程到功德林,谒见姚伦局长、孙鹏飞处长及管理所各位领导人。杜聿明以极其感激的心情对姚伦局长说:“功德林是我们新生的摇篮。你们诸位,既是辛助的园丁,又是哺育我们的保姆。这种恩情,我们任何时候都不会忘记的。这次是特来看我们出生的娘家的,同时也表达我们对你们各位领导的衷心感谢。”姚伦局长一见杜聿明等四人,热烈欢迎,极为亲切。此后,每届十二月四日这一天,杜聿明都把它当作新生诞辰来纪念。

    周恩来总理的亲切接见

    杜聿明等十人被特赦后,虽然感受到了投向人民怀抱的无限幸福和欢欣,但又处处都感到陌生,好像进入一个新世界似的。他们住在旅馆里,整天不出大门一步,只是坐在房里阅读书报或给亲戚朋友写信,此外就无所事事。杜聿明在北京段有多少亲朋可访,只有在京的黄埔军校一期同学和好友郑洞国,侯镜如以及旧部黄翔几位来看望他,为他的新生致贺。杜心里虽很高兴,但表现得却很拘谨,只是彼此寒暄一番而已。这样连续几天过着,冷清的生活。旅馆的服务员和民政局秘书殷兆玉看出了他们的心理状况,知道这些人由于不了解人民政府是否准许他们自由行动,思想上还有顾虑,不敢冒昧从事,加上北京自新中国建都以来,市容有很大的改变,他们要是上街,可能连方向都辨不清,因而只好株守在房间里。所以,殷秘书和服务员便热诚地向杜聿明等做工作,说明特赦后就享有公民权,在宪法范围内都可自由行动,没有任何限制,尽可以到外面活动。没有亲戚朋友可以探访的,也可以看看北京市容,或到公园里游逛。还给他们介绍了公园、商场的位置和情况,希望他们随意到外面蹈逖踬趑。

    杜聿明等十人解除了思想上的顾虑,才开始活动起来。杜聿明作为一个新中国公民,首先来到天安门广场,瞻仰了四围雄伟壮丽的建筑群和广场中心高耸入云的人民英雄纪念碑。当他读了纪念碑 上毛主席书写的“人民英雄永垂不朽”八个金色大字和周恩来总理的亲笔题词之后,便以惭愧忏悔的心情,肃立在纪念碑下,向近百年来前赴后继、流血牺牲的革命烈士鞠躬敬礼,良久默哀,然后仔细地观摩了表现中华民族自鸦片战争以来百余年的近代革命斗争史的四面浮雕。在天安门广场,他足足呆了半天才离开。自此以后,杜聿明等十人连续畅游了故宫、中山公园、北海、景山等名胜古迹,心情无比舒畅,生活日益丰富,思想上再也没有什么拘束了。

    一九五九年十二月十三日,北京市民政局殷秘书通知杜聿明,王耀武、曾扩情、郑庭笈、宋希濂、杨伯涛、陈长捷、邱行湘、周振强、卢浚泉十人,十四日下午有首长接见,不要外出。翌日下午一时许,驶来一辆大轿车,把十人都接上了车。“这是到什么地方去?是哪位首长接见呢?”大家都猜不着,又不好意思问。车经过北海大桥后,向左转弯,有人认出这是到中南海的路。果然,大轿车一直驶进了中南海北大门。杜聿明等下车后,被领进一间大会客室,室内沙发排成一个圆形。这时,一位干部宣布:“今天是周总理接见你们。”这个突如其来的好消息,使大家惊喜异常。周恩来总理是黄埔军校早期的政治部主任,特别是黄埔第一期学生杜聿明、曾扩情、宋希濂、周振强和第三期学生王耀武,都亲聆过总理的教诲。他们早就想见到总理了,只是怕总理忙,不敢开口请求。今天,总理在日理万机的繁忙之中,竟然抽出宝贵的时间专门接见特赦人员,这对于杜聿明等人来说,该是何等的幸福 !但是,杜聿明等又深感内疚地自审:在黄埔毕业后,自己走上了与共产党为敌的道路,成为罪行累累的战争罪犯,在老师面前又该说些什么呢?喜悦、幸福和羞愧的心情交织在一起。

    正当杜聿明等激动不已、思绪纷纭的时候,中央统战部徐冰部长指着一人,给大家介绍说:“这是清朝末代皇帝溥仪,他是在抚顺管理所第一批特赦的。”溥仪身穿一套蓝棉制服,戴一副深度白色眼镜。他听完徐冰部长的介绍以后,转身向大家频频点头致意,然后就座。

    片刻,敬爱的周总理来了!陈毅、习仲勋副总理和张 治中、傅作义、邵力子、章士钊几位先生,随着总理一齐步入会客室。大家起立,热烈鼓掌。总理挥手示意请大家坐下,满面笑容,目光炯炯地环视了一周,然后首先询问每个特赦人员的身体健康情况,家庭亲属情况。当听到杨伯涛介绍说,他的妻子没有追随胡琏的第十八军逃往台湾,而是回到原籍芷江。在县被服厂当三级缝纫工,自食其力抚养子女上学时,总理点头微笑,直如家人父子一般亲切。阵阵暖流,泌人肺腑,杜聿明等刚才的紧张心情,顿时消失无遗。接着,总理对着曾扩情说:“我在黄埔的时候还不到三十岁,有很多学生年龄比我大,我当时感到有很大压力。”曾扩情连忙答话:“我那时已三十开外,学生比老师还大几岁哩!”总理转面和溥仪谈起旗人的习俗、服装和礼节来,总理说:“我和人接触,一看到具有这些特征的,我就知道他是一位旗人。”陈毅副总理也对溥仪说:“我早年在北京读书的时候,还是你的臣民哩!”一句话道出中国几十年来翻天覆地的变化,发人深省。这时,杜聿明对总理说:“学生对不起老师,没有跟着老师干革命,走到反革命道路上去了。真是有负老师的教导,对不起老师!”总理不假思索立刻回答说:“不能怪你们学生,要怪老师没有教好。”说罢爽朗地哈哈大笑起来。杜聿明又向陈毅副总理检讨说:“我在淮海战场刚刚被俘时,老总要见见我,我当时抱着与共产党誓不两立的反动立场,拒不见面。确实是顽固透顶,应该罪加一等。”陈老总摆摆手,笑着说:“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

    这样无拘无束地漫谈了一阵以后,周总理对溥仪、杜聿明等十一名特赦人员作了较长的谈话。他说:“我们党和政府,是说话算数的,是有原则的。我们是根据民族利益、人民利益来释放你们的。”接着他谈了立场问题、观点问题、工作和生活问题,前途问题等四个问题。

    关于立场问题。周总理指出,立场问题是个政治问题,就是人们在民族斗争和阶级斗争中站在哪一边的问题。他希望大家在这方面要经得起考验,要给人以好的印象。

    他说,首先要站稳民族立场,热爱新中国。从鸦片战争到今天,经过将近一百二十年的斗争,中国人民翻了身,取得了伟大的胜利,这一事实连帝国主义也是承认的。他面向溥仪说,现在我们的国家比你们过去搞得好吧!国民党统治二十多年也没有搞好。今天中同六亿五千万人民站起来了。生于斯,长于斯,这样的国家不爱还爱什么?

    他说,以民族问题为例,过去是一个民族压迫另一些民族。溥仪先生,你在清末登基寸才两三岁,那时你不能贞责,但在伪满时代你要负责。在今天,各民族都应该得到承认和尊重,各民族之间应该平等相处、互相帮助。

    他说,民族立场很重要,我们对蒋介石还留有余地,就是因为他在民族问题上对美帝国主义还闹点别扭,他也反对托管,反对搞两个中国。

    接着,他又指出,民族利益与劳动人民利益是一致的。有了民族立场,还要进一步建立劳动人民的立场。就是要去掉剥削阶级的立场,逐步站到劳动人民这一边来。他希望第一批特赦人员学习和运用马列主义、毛泽东思想,不断加强思想改造,不断革命,随着时代的发展,不断进步。

    关于观点问题。周总理说,你们有做新人的愿望,这很好。但还要继续树立和加强劳动观点、集体观点、群众观点。他肯定了头一批特放人员在这方面的进步,希望继续努力巩固。

    关于工作和生活问题。周总理说,工作、生活、劳动、学习、参观,要好好安排一下。参观学习的目的,是为了帮助你们进一步了解国内情况。你们要回家的、接眷属的都可以。两个月后再考虑安排工作。

    关于前途问题。周总理说,走社会主义共产主义道路,做新人,有奔头。你们做得好,狱中人会感到更有希望。

    周总理最后说,你们也不要把现在的一切都看得那么好。北京的巷子里还有很多矮小房屋。全中国实现现代化,还需要几十年。精神面貌也不一致,有的入进步比较慢。我希望你们:第一,要相信党和国家。党和国家对你们是信任的,你们要用自己的力量,为国家为民族多做贡献。第二,倘有不如意的事,可以写信,可以与中央统战部联系,有话就要说,不要积少成多,结成疙瘩。

    周总理讲完后,章土钊先生发言说,在共产党和毛主席领导下的新中国,对各位将军进行特赦,这在我国历史上是第一次。希望大家要按照总理的指示去办。

    周总理看了看表,觉得时间已经很久,该吃晚餐了,就问工作人员:“预备晚餐了吗?”工作人员说:“没有预备。”总理歉意地说:“以后再说吧。”杜聿明等怀着极其兴奋的心情,向总理和各位师长鞠躬告别,离开了中南海。

    周总理接见以后,统战部除安排周振强赴浙江原籍、杨伯涛赴湖南原籍探亲外,随即将散住远东旅馆的杜聿明及其他旅馆的九人,都集中住到崇文门内的崇内旅馆。这里面对东单公园,环境幽雅,交通方便。他们首先认真学习了周总理的讲话,深切体会讲话精神,讨论时发言踊跃,都表示决心继续学习改造,不负总理的期望。杜聿明以一个特级战犯沐此殊遇,大出他的意外,更增强了努力学习、追求真理的坚定意志。总理十分关心他们的学习,亲自看了学习讨论记录。在此期间,他们还参观了北京的名胜古迹和工农业生产情况。统战部对杜聿明等十一人的安排是:凡在大陆没有亲属,及愿留北京的,可以留在北京;在外地有亲属者,可以前往团聚。其中曾扩情、卢浚泉、陈长捷、邱行湘四人,愿往外地和亲属团聚,为此,统战部平杰三副部长在政协礼堂举行欢送宴会,并妥善安排了他们的旅次交通及家庭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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