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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七章 陶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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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勇斗王蛇无奈迁徙经过十几天与风浪搏斗,范蠡一行到了齐鲁两国边境处,沿着一条内河溯流而上,看到了一片绿色平原。

    “好!就停在此地。”范蠡高兴地说。

    “这一片啥也没有?停这儿干吗?”独山不解。

    “你这家伙,还这么苯!绿草茵茵,一望无边。如何说啥也没有?”范蠡兴致很高。

    “你不是要聚财致富吗?这青草?”

    “青草就是致富之源。”范蠡说道,“牛羊马豚兔吃什么?还不是吃草!”

    “嗨,你要养畜牲啊?”独山有些不信,堂堂相国养畜牲,难怪把姓名也改了。

    “正是。啊!我要养畜牲了,哈哈!”范蠡高兴地笑起来。独山心想:疯劲又上来了。

    船停下了。

    一行人上岸,看地形、找乡吏、访百姓,用翼船所载财物换了大片土地和一处小院以及母牛、母马、母羊、母豚,还有一应农具,在小河边安下家。

    开始新的生活。

    半年过去,范蠡看那几个打鱼出身的桨手、舵手不适北方气候,干不惯养牲畜农活,便雇了几个当地人,令独山将水手们送回越国老家。然后,悄悄把夫人宛玉、大儿子越吉、二儿子越利接来。越利两岁多了,生下来,范蠡还没见过。真难为宛玉了。

    三个月之后,独山把宛玉、越吉、越利接来。还带来一名叫西女的小女子。那女子貌似西施、身如楚女,令范蠡好生奇怪,问其来历,独山讲是文种大夫家使女,从小父母双亡,被召入宫做杂役,后被赶出王宫,流落街头,文种不忍,领回家中,视若家人。此次离越,文种怕沿途行动不便,特地将她送给宛玉做使女。独山说,这次顺利离越,多亏文种大夫、欧阳将军,示令沿途放行。再就是西女路上照应越利———次越利得病,高烧胡语,西女有家传针灸医术,治好了越利之病。宛玉感谢西女,让越利认了西女干娘。

    范蠡虽对西女有疑惑,但听是文种引荐,稍稍放了点心。

    百里宛玉到了此地,见范蠡村夫打扮,心中好酸。听丈夫说了勾践的疑忌之心,追杀之举,历数了历朝各国直言忠臣下场,特别是讲了百里长河老师“伴君如伴虎、功成要抽身”的训示,宛玉想通了。觉着一家人能在一起平平安安生活比什么都好,再也不用担心打仗的胜败了。她很快换上了村妇衣服,每日在小院洒扫庭除,洗衣做饭。范蠡大儿子越吉已十**岁,照范蠡之意,既没从军,又没入仕。先是跟着当地女佣,到乡下住了几年。再是随着楚国到越商贾跑了几趟生意。没事便在家翻看书简,练几招武术。似乎没什么远大志向。到此地后,范蠡让他放牛,他乐此不疲,每日早出晚归,如农家孩子一样,范蠡十分满意。越利不到三岁,每日围着西女,叫着“娘,娘!”西女除帮助宛玉操持家务,就是带着利儿到附近高坡上打柴。独山、渔三十均是范蠡至交,住在一起,家人一般。一家五姓,其乐融融。五畜饲养,很是兴旺。范蠡、独山、渔三十每日和雇来的农夫及周围百姓、镇上商贾滚在一起,高谈养畜经,阔论市场情,十分忙碌,十分愉快。范蠡会医术,养的五畜,发现毛病,立即诊治,无一畜死亡。(那个时代尚无大的传染病)

    一年不到,鸱夷子皮大名便在当地很响。只要是鸱夷子皮的牲畜,出手快、价格高。

    范蠡正打算扩大规模,将饲料、喂养、放牧、宰牲、肉食、皮货、贩运搞成首尾相衔的一条龙经营,意想不到的事发生了。

    这一日,范蠡、独山、渔三十从市上回来,在院里石桌上,一边喝着宛玉送来的米酒,一边高兴地谈着生意经。独山、渔三十还对范蠡改了鸱夷子皮这个姓名大加赞赏。说这名字好叫好记,看俗不俗,俗中见奇,独此一份,是治产经商的金招牌。述说开始他们想不通,大丈夫行不改名,坐不改姓,怎么把祖宗的姓都改了……说着笑着喝着。

    就这此时,越吉上气不接下气跑了回来。

    宛玉首先看到:“什么事啊?越吉,看把你急的,牛跑了?”越吉喘了口气:“我在草场那边,遇到一个人,其貌不扬,眼露凶光。打听鸱夷子皮家住处,我怕是越王派来的刺客!”

    独山惊讶:“啊!”

    渔三十跳起:“怕他个鸟!”

    范蠡沉着地问:“就看到一个人?”

    越吉:“往这边走就一个,海湾里好象有条船。”

    范蠡站起,眼望前方:“我失了一招,只看到这里适合五畜饲养,没想到越船可以开到这里。不怕!兵来将对,水来土挡,看此人来后有何动作再说。”

    独山说:“犯不着和毛贼计较,咱们还是躲一下。”

    宛玉担心:“独山兄弟说的是,一动不如一静,躲一下好。”

    渔三十看到范蠡两鬓已有白发,也说:“对,躲一下吧。”

    范蠡笑:“往哪儿躲?”

    独山忙说:“后院我挖的那个菜窖。”

    范蠡:“躲到菜窖里,你倒想得出!”指挥若定地对越吉说,“那人见过你,你还是回草场去!”又对渔三十,“你陪越吉去,他功夫不行。”

    渔三十:“你这儿行吗,要不要去叫几个弟兄?”

    范蠡一笑:“我这宝刀还未老呢!”

    渔三十不放心地和越吉去草场了。

    独山:“少伯,避实就虚,躲一下吧!”

    百里宛玉:“是啊,情况不明,躲一下好。”

    范蠡见都这么说,只好同意,说:“好,躲一下,但不能去菜窖!”

    独山:“为啥?”

    范蠡:“瓮中捉鳖,懂不懂!”

    独山一伸舌头:“懂了!懂了,我这脑子,晦!就是笨!”

    三人一起到后院去了。

    此时,西女背着熟睡的越利,担着柴进了院子。

    西女放下担子,把扁担插到柴捆上,用手轻轻地拍着后背上的越利:“利儿,乖,进屋好好睡……”

    西女进屋,将越利从背上托下,哄着放到床上,盖上被子。

    越王勾践的卫士头王蛇悄悄地进了院子,四下观看。

    西女从屋内走出,两人一见都楞了!

    西女小声地:“你?!怎么到这来了?”

    王蛇不满地:“王后见你一去不回,以为你已被杀,就派我来了?”

    “何时到的?”

    “刚才一个放牛的混小子骗我走了冤路,要不早到了。这里是不是范蠡家?”

    西女点头。“你如何住到了他家里?”

    “王后设计让我进了文种大夫家,又令文大夫把我引荐给了范蠡夫人。”

    “嗬,你倒挺能耐,一年多了,为何没有动手?”

    “我到文大夫家后,才知文大夫有恩于我父母。文大夫知我底细后,劝我不要听王后的话。可我已许了王后,文大夫体谅我难处,嘱我若范大夫没有做对越不利之事,就不要动手。范大夫到这儿后,安心务农经商,对越没有危害,我怎忍下手!”西女解释道。王蛇生气:“你听大王、王后的,还是听文种的?”

    “谁的话我都听!”

    “文种的话你听不得了!”

    “为何?!”

    “文种已被大王赐死了!”

    西女惊讶:“不可能,文种是大好人,是越国的功臣!”王蛇抽出随身宝剑:“你不信?文种就是死于这把属镂剑下!”西女上前看剑:“这不是吴王赐给伍子胥自刎的剑吗?”王蛇:“正是,大王把它交给我,让我取下范蠡的头!”西女乞求地:“不,不能这样做!”

    “你变心了?当初你是如何向王后领命许诺的?!”

    “可我也向文种许过诺。范大夫没有做过危害越国的事。要是做了,我自会动手!”

    “范蠡这种人,只要活着,大王、王后就不舒服?”

    “你胡说,大王为范蠡封了领地,塑了金像……”

    王蛇笑:“你这个傻女子,那是做给人看的,大王恨不得马上宰了他呢!”

    “为什么?”西女不明。

    “功高震主,谋高震国,这都不明白!”

    “没有范大夫,哪有越国今日?”

    “休再罗嗦,你下不了手,我来,快说范蠡在哪!”

    “我刚到家,不知道!”

    “你和他家朝夕相处,岂能不知!”王蛇用剑逼了过去,“你这个叛逆,快说,范蠡在哪!”

    西女后退。

    王蛇紧逼。

    西女退到柴捆边,眼疾手快抓起扁担,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王蛇之剑打到了一边……王蛇震惊:“你要何为?”

    西女英气勃发:“不许你在这儿放肆!”

    王蛇从地下拣起剑:“好,我知敌你不过,咱各走各路。你不说,我也能找到!”

    西女:“那就快滚!”

    恰在此时,越利醒了,他大概听到了二人声音,害怕地:“娘!娘!娘!”

    “谁的娃娃?”王蛇盘问。

    “我的!”西女答。

    “哼!休想骗我,定是范蠡的,先结果了他,范蠡就出来了。”你敢!“

    西女手持扁担站在门口。

    “闪开!”王蛇握剑欲进屋。

    西女担心王蛇拼命,大叫:“利儿,快跑!利儿,快跑!”从床上爬到地下的越利不知所措,失声大哭。

    听到越利哭声。范蠡、宛玉、独山急忙从后院飞奔过来。范蠡、独山手持宝剑。

    范蠡一见,笑道:“原来是王军卫!放开她!”

    王蛇见范蠡出现,十分高兴,放开西女,持剑冲范蠡而去。范蠡持剑同王蛇一边对峙,一边说:“宛玉、西女,把利儿领到后院,别吓着他了。”

    宛玉不放心地:“少伯?”

    范蠡不悦地厉声:“快走!!”

    宛玉、西女急忙进屋,领越利到后院去了。

    王蛇显出有持无恐样子:“范大将军,都说你这百里长河剑,天下无敌,今日有幸领教!”

    独山生气:“少伯,我来教训他!”

    范蠡:“不,我活动活动筋骨!”

    王蛇骄横地:“我这筋骨已嘎嘎响了!看剑!”

    范蠡叫了一声:“来吧。”迎了上去。二人在院中对打起来。范蠡英勇沉着;王蛇年轻气盛。一把长河剑,一把属镂剑,双剑飞舞,寒光闪闪。独山在一边紧张地看着,躲着。十几个回合下来,长河剑逼住了王蛇咽喉。

    范蠡微笑:“谁指使你来的。”

    王蛇昂首挺胸:“要杀便杀,何须多问?”

    “我已辞官经商,不问政事,力何还要追逼不舍?!”

    “谁让你本事太大?”

    “本事大也是罪过?!”

    “大王、王后怕你为他国谋划,对越国不利!”

    独山骂道:“鸟嘴鸡脖子勾践,真是狗肚子鸡肠!”

    范蠡笑道:“回去告诉勾践、姬玉,范蠡下了商场,决不再回官场!让他们安心称王称霸。”收剑。“走吧,想当英雄,练好功夫再来!”对独山说:“勾践手下真的没能人了!”

    王蛇躬身道:“谢大将军不杀之恩,王蛇也是一条铮铮汉子,不能就这么回去。请再战一场,我若再输,死而无憾!”

    独山骂道:“混蛋,哪有你这样的刺客?”

    范蠡微笑:“好,老夫成全你。来吧!”见独山阻拦,“闪开,我叫他心服口服!”

    二人重又对打。王蛇拼命挣扎,疯狂至极,几次挥剑向范蠡劈去。把院中一棵柳树劈下了好几枝。范蠡犹如猫逗鼠般镇定自若,很少挪动步伐。想起当年楚女在林中战白猿情景。那楚女一枝竹叶,横扫了两只白猿,诀窍就在眼疾手快,以静制动。看着王蛇奔腾跳跃,觉得可笑。心里说:“还未入剑道门呢,就想耍横!”瞅准时机,手出剑到,将属镂剑拨飞,用长河剑又封住了王蛇咽喉。笑道:“还有何话可说?”

    王蛇十分羞愧:“大将军,我能同你交手,死而无憾。你有大功于越,王蛇冒犯,实奉大王、王后之命,请将军见谅!”说完狠命撞到了范蠡之剑尖上……范蠡没想到王蛇会这样,慌忙抽剑,王蛇倒在地上,血喷了出来。

    范蠡忙俯身:“壮士,你!”王蛇睁眼说道:“文种……已被赐死,也是……

    属镂剑。大王、王后……不会……放过你的,小心!“说完气绝。

    范蠡惊叫:“壮士!壮士!”

    独山生气:“这种人,你还叫他壮士!屁壮士!”

    范蠡收剑叹气:“难得他视死如归,也算一条汉子!”

    独山:“他是怕回去不好交差。”

    此时,担心范蠡安危的宛玉、越吉、渔三十都到了院子里。渔三十看到倒在地上的王蛇,踢了一脚:“原来是这个混蛋,上次我就想宰了他!”宛玉、越吉大概第一次见到死人,脸都吓白了。

    范蠡对独山、渔三十说:“你俩把王蛇抬到后院,换身干净衣服,葬了!”

    说完,从地下捡起属镂之剑,审视再三发出似哭似笑之声,呼道:“子胥!

    文种!我不会象你们那样!“

    “文种大夫怎么啦?”宛玉急问。

    范蠡拿剑之手发抖:“文种也被勾践赐死了!属镂剑哪,属镂剑!你为何净杀直言忠臣!”

    宛玉听到文种死去消息,觉得头晕欲倒,扶住了柳树,越吉见状,上前扶住了母亲。

    范蠡大叫:“不能让你再害好人了!”说完用手“叭叭叭叭”将属镂剑掰成一截一截,犹如折朽木一般。在场之人都看呆了,没想到范蠡手上功夫这等厉害!连跟了他几十年的独山,也惊讶得屏住了呼吸。

    范蠡将属镂剑掰成碎片后,见独山、渔三十都在楞着,有些生气:“你俩怎么还不动手!”

    渔三十:“把这家伙扔到河里喂鱼算了!”

    范蠡不高兴地:“三十,王蛇也算是越国烈士,不要为难他!”

    独山也不同意埋到后院,说:“埋到别处吧,埋到后院,以后天天见,这日子可怎么过?”

    范蠡此时心中已有新的主意,说:“这里离越太近,不能再住下去了!

    我决定马上迁到内地去!“

    大家都吃惊地看着范蠡,以为他说胡话。

    范蠡见大家不信之神态,斩钉截铁地说:“你们听到了吗?我决定马上搬家!”那样子那气派犹如和三军将士训话。

    可惜统帅的已不是士兵了。

    独山首先反对:“少伯,这家刚象点样子,你折腾什么!”

    越吉心疼:“爹!这一摊家业怎么办?”

    范蠡还是大将军的神情:“扔了!”

    渔三十也不高兴了:“你疯了?”

    范蠡漫不经心地:“身外之物,何足惜哉?”

    越吉见母亲大人一直没有吭声,上前动员:“母亲大人,你和爹说说,不要搬了!”独山、渔三十附和:“是啊,嫂夫人,你快说说,少伯的疯劲又上来了!”

    百里宛玉感情复杂地:“搬吧,过日子,平安第一。”

    范蠡感动:“宛玉,我心你知!”对大家说,“快准备吧!”然后像没魂似的,仰望苍穹,叹道:“上天啊,你到底怎么啦!为何和我过不去!”

    渔三十:“还不是你自己瞎折腾,放着大官不做。”

    范蠡从迷茫中惊醒,见大家仍还未动,怒道:“都站着看我干吗?还不快准备!”

    “这房子、牛羊、草场怎么搬!”越吉提出疑问。

    “能带走的带走,带不走的统统散给这里的穷人!”范蠡毫不犹豫地说。

    “价值千金,散给穷人?”渔三十摇头。

    “对,金钱有去才有来!”范蠡提高了嗓门。

    停舶在河口海湾处之船,响起长长的一声螺号。

    从过军和没从过军的都从号声中听出了不吉祥的调子。感到了:搬家,刻不容缓。

    范蠡:“把王壮士埋了,搬吧!”

    大家都点了头。

    富甲一方再辞国相范蠡一家,赶着两辆马车,风餐露宿,在鲁国北部,齐国南部,宋国东部转了几个月,最后到了齐国西南接近宋、卫的陶地。

    也许是上天之意,范蠡一进入陶邑,立时感到这里四通八达,货物交易便当;人口较密,需求旺盛;三国交界,何方有利就到何方购销;是治产经商的好地方。

    范蠡决定在陶地定居,便确定安家的地方。陶邑城外五六里处一座不太高的陶山引起了他的注意。他和独山骑马来到山前,两人惊呆了:孤零零地陶山多像家乡的独山;静静流淌的陶水,多像家乡的淯水;一片平平的草地,多像家乡的土地。两个人顿感回到了阔别多年的宛邑。

    “就在这儿!”范蠡高兴地叫道。

    “太好了!”独山也叫了起来。他对陶山更感亲切,他的名字因独山而起,每见到孤山,都有一份特别情感。

    所幸,陶山附近尚属无主之地。范蠡疏通邑宰,把陶山及就近河流、土地,归到了鸱夷子皮名下。邑宰也乐得一笔意外之财。

    起居之所在陶山脚下背风向阳地方落成。

    饲养舍栏在陶水河畔搭起。

    陶山脚下,陶水河边,有了人声,有了畜声,热闹起来。

    范蠡制订了十年发家方略。

    一年之后,成本收回;两年之后,开始盈余。

    范蠡逐步雇用当地大批人力,办起了饲料、喂养、繁殖三场;组织了运输、销售两队;开了屠宰、饮食、酿造、皮毛加工四个作坊。陶山附近,二三里方圆,车来人往,人欢马叫,犹如繁华集市。

    三年之后,统治了陶地五畜市场。

    五年之后,波及到齐、宋、卫三国边境。

    范蠡感到治家如治国,他把治国治军的招数都搬到了陶山脚下。

    他颁布“繁育令”。令管理三场的越吉饲养母畜,大量繁殖小畜,使繁殖场每个时辰都有新生命落地。

    他实行“减利令”,让主持运输销售两队的独山,在营销中十利取其一,广种薄收,放眼长远,开拓市场。

    他只留“精兵”。老弱病残牲畜,一律送进屠宰场。他饲养之牲畜,总能卖出好价钱,赢得畜贩信任,扩大了影响。

    他谈大宗买卖,总是先察敌情,摸底细,货出钱入,没有债务,没有死帐。

    他规定雇用的人员必须做到:爱业、守规、技精、不怕苦。做好的奖,做不好的罚。他雇用的人员都像士兵一样听招呼,卖力气。

    范蠡把畜牧场、商场看作战场,像当年一样,身先士卒。几乎每日,三场、两队、四坊都有他的身影,都能听到他发布的“口令”。有时还能看到他在亲自示范接生、赶车、屠宰、加工。

    他常常和雇用人员睡在一起聊天。

    他常常和四处来的畜贩喝酒划拳。

    他成了自己庄园的“君王”!

    七八年后,他成了齐、宋、卫边境的首富!

    这期间,范蠡给自己起了一个名号:朱公。因住陶地,人称陶朱公。

    这期间,范蠡在陶地万福河开了一个渔场,让熟悉养鱼生计的渔三十经营,并给他成了家。

    这期间,范蠡给老大越吉找了一个名叫河妮的姑娘成了亲,并有了一个男孩,叫范苗——范家的独苗也。这期间,范蠡、宛玉,让独山另立门户,成家立业,独山说啥不肯,情愿照看运输车队。还多次给西女提媒,西女说老了有利儿照顾就行,始终不肯嫁人。每日仍是协助范蠡夫人操持家务,照看利儿和范苗。

    这期间,范蠡富行其德(司马迁语),常常把金钱散给十里八乡和过往穷人,把饲养的母畜送给他们,让他们也富起来。这些人提到陶朱公,没有不佩服、不称赞的。穷人少了,民风好了,社会安定,外境百姓闻讯陆续迁到此地。陶山,成了三国交界人们向往的地方。

    十年后,陶朱公的声名远播天下诸侯。

    范蠡所在的齐国君闻讯坐不住了,心想自己治国二十年,国家不见起色,何方来的陶朱公,十年把陶地变成天下闻名的富庶之地。治家治国同理,若将此人聘为相国,定能振兴齐国,代越为霸。于是便派小儿子子货代他去陶地,务必把陶朱公请到齐都临淄。

    这一天,子货骑马随从赶车携重礼,一路奔波,到了陶山脚下。

    正是夕阳西下之时,子货看到陶朱公庄园耕养有序,集市繁荣,所见之人彬彬有礼,十分高兴,心想:难怪父王欲聘陶朱公为相,名不虚传。

    子货一路打听,终于被引进范蠡家客厅。

    客厅正中,高悬一副太极图,图下鸟篆一个“易”字。厅内几案坐榻皆为粗木制作,原始简朴,土黄色墙壁上,挂有牛角、羊角、狗皮、兔皮之类装饰。地上一角放有铁制农具、绳索之类,另一角兵器架上,插挂有枪刀剑乾、弯弓箭囊……

    子货和随从坐定。稍倾,范蠡、宛玉从客厅后门走进。

    双方见礼毕。

    范蠡夫妇估计到了子货来意,坐在榻上,默不作声。

    子货是个经多见广,能言善辩之士,从称赞陶朱公势如辐辏扩展八荒的经商之道开始,说到富行其德的大仁大义,再说到陶朱公的货物通达三江的兴旺景象……

    范蠡见子货说得口累,微微一笑道:“公子过奖了。陶地沃野千里,诸侯四通,适合五畜饲养贩运,老夫只是顺应天时地利人事,按自己想法做点事,以正世人对商贾的偏颇。”

    子货见上面之话引不起陶朱公兴趣,便改换话题说:“我在宫中看到朱公大作《致富奇书》序言有一警句,不解深意,今日得见朱公,愿闻其详。”

    范蠡果然有了兴趣,说:“公子请讲?”他心想,此书曾送一册给齐国一位朋友,大概那位朋友传入王宫了。

    子货见朱公愿听,心中高兴,说道:“朱公说,物价贵贱,在于供求之变化,欲稳定物价,官府就要贱收贵售。子货请朱公教导!”

    范蠡这一思想在越国时已有了,且已实行。到了陶地,进一步思索,把它写进《致富奇书》中,他觉得谁悟出了此理,谁就能治国,谁就能致富。

    这是他心血之结晶!听子货讲起此语,不由兴奋起来,站起边走边道:“公子真乃有心之人!公子,你想,人生在世,衣食住行,哪一件都得操办。有的可自产自用,有的则要上市去买。买卖就要讲价钱,这价钱为何有高有低,就象流水一样有涨有落,这里面好象有一个无形之东西在操作。老夫思虑多年,这物价随供求关系而变,供多价贱,求多价贵。一国,一地,要稳定物价,安定民心,就要贱收贵卖,像蓄水池一样,有存有放,调调节节。治国治家,做工做商,都须明白其理。老夫讲的,公子以为然否?”

    “对极了!”子货佩服地说,“朱公宏论,闻所未闻,振聋发聩!”范蠡感到,难得子货这样年轻人如此好学,正要往下谈致富术时,见子货忽地跪下说:“朱公请受子货一拜!”忙上前扶起:“折杀老夫,快快请起,公子这是何意?”就这此时,独山、渔三十,越吉、河妮闻讯进了客厅。

    子货道出真情:“朱公,子货此次前来,是代父王向朱公求助!”

    范蠡明知故问:“公子不必客气,是要钱,是要物?”

    子货:“一不要钱,二不要物。”

    “唔!”范蠡一笑,“那要什么?”

    子货慷慨激昂地:“想我齐国,山海环抱,沃野千里;士工农商贾五民俱全;五谷桑麻,五畜渔盐样样都有。为何尊别国为霸主!父王为此夜不能寐,得知朱公有雄才大略,十分高兴,急欲聘朱公前去为相,振兴齐国,以霸天下!”

    独山和渔三十悄声议论。河妮脸露惊喜之色。

    范蠡微笑道:“公子,老夫一介布衣,只知经营五畜产业,怎能担当治国重任。”

    子货:“朱公不要推辞。治国如治家。朱公能把家治成天下第一,治国也能天下第一!父王诚言相聘,先派子货前来,父王随后就到!”

    河妮情不自禁,脱口而出:“好啊!”

    越吉瞪她一眼,训斥道:“没你说的话,出去!”

    河妮羞愧,离开客厅。

    渔三十高兴起来,道:“朱公原本就是相国。”看到范蠡生气目光,马上改口道:“原本就是相国的材料,在这里喂牛养马,屈才了!”

    范蠡生气道:“三十,是不是又喝酒了,近来我常闻你周身有酒气!”

    渔三十自知失言,羞愧地低头:“我……”

    范蠡:“还不回渔场去!”

    “是,朱公!”渔三十不大情愿地走了。

    子货见气氛不对,乞求地:“朱公,请为齐分忧!”

    范蠡对越吉说:“领公子到客房安歇,好生款待。恕老夫无礼,么子愿住几日都可,相国之事,老夫万万不会答应!”

    子货只好施礼告退,临走又说:“朱公,请三思,勿谢绝!”

    独山见客人已走,大笑起来。

    范蠡:“贤弟为何发笑?”

    “我笑,我笑这世人,多少人挖空心思当官都当不上。你倒好,当上了,把它扔了。又有人求上门,你又推了,你可真是天下第一怪!”“天下第一怪?”范蠡笑道,“好,我就当天下第一怪!”独山生气:“少伯!你……”

    “怎么啦,贤弟?”

    “真没法说你!”

    “那就别说了。这么多年,该想的我都想过了。这治产经商确实不易,而乐趣就在这不易之中。虽然常常受到仕农鄙视,心中也常忆叱咤风云之时,但一想起那些诸侯虚伪弄权,阴险狡诈嘴脸,决计不能再与他们为伍。这齐王,也是朝思暮想称霸啊!”

    “可这饲养五畜,一旦遇上天灾……”

    “天无绝人之路,灾会磨炼有志之人。”

    一直坐在榻上的宛玉说道:“你俩只顾说闲话,此事如何办?”“好办!”

    范蠡似胸有成竹。

    “好办?怎么办?!”宛玉不明。

    范蠡学犬叫:“汪汪汪汪”,就这么办!“

    独山、宛玉知道这是范蠡当年拒见文种之法,不由苦笑。“这一套不灵了吧?”宛玉微笑。

    此时庄园内人声鼎沸,不时传来“齐王万寿”的呼喊声。三人疑惑,越吉跑进。说众人已知齐王聘朱公为相,欢呼齐王圣明。

    范蠡指使越吉:“快去告诉大伙,朱公不会离开陶地!”越吉犹豫。

    宛玉瞪了儿子一眼:“快去!不要把事情闹大了,不好收场!”越吉去了。

    范蠡不放心,对独山说:“吉儿这样迟疑,怎能实意劝解,贤弟去一下,和大伙说清楚!”

    独山叹口气:“怎么说?”

    范蠡挥手:“怎么说都行,就是不要露了老底!”

    “勾践死了四五年了,你还怕啥?”独山在勾践死后,曾劝范蠡不用再隐瞒过去之事,范蠡未允。

    “不是怕勾践,而是怕麻烦。勾践死了,姬玉还在,那个外号叫老鼠的儿子,比勾践心眼还小。”范蠡真诚说道。

    独山摇摇头,走出客厅。

    范蠡突然想起西女,问:“西女哪去了?”宛玉说:“带着利儿,苗儿出去玩了。怎么,你对她还不放心。”

    “那一年王蛇来行刺之事,令人生疑。”范蠡说。

    “那一次,多亏她救了利儿!”宛玉道,“西女整天不言不语,走路像猫一样轻巧,几次劝她嫁人,她都不肯,这女子是好怪。”

    “文种如何向你引荐的呢?”范蠡问。

    “我已说过多少遍了,临上车,文种领来交给我,说路上有个照应。”

    宛玉道,“别说她了。说说齐王这件事,如何办?装疯卖傻,不行吧。”

    范蠡笑道:“我已想了三招。”

    “三招?”宛玉感兴趣地,“说说看。”

    “第一招是请众乡亲上个万民书,恳求齐王不要让我离开陶地。第二招是拿出一笔钱,以齐王名义捐给北海那边的水灾区。”

    宛玉笑着插言道:“只听说花钱买官,没听说花钱辞官。”

    “人各有志吗。第三招,三十六计,走为上。不行,咱们走,宋、卫、燕、秦、孤竹、山戎,哪国不能去?”

    “回宛城吧。”

    “你又糊涂了,回到老家,陶朱公的老底就露了。鸱夷子皮的牌子就砸了。弄不好,人家会说咱是凭着上大夫关系经商,富了人家也不服气。”

    “你呀,难道一辈子隐名埋姓下去?”宛玉瞅着范蠡。

    范蠡叹了口气:“这名利二字,好折磨人哪!谁不想让自己的大名垂环宇呢。可范蠡之名一露,麻烦就来了,那些想称霸的诸侯或用我,或杀我。

    宛玉,我看现在挺好。“

    “我明白了。”宛玉为有如此丈夫而欣慰,也为有如此丈夫而担忧。

    两人说话时候,西女端一个托盘进到客厅,托盘上放有酒囊、牛肉,还有一把明晃晃的剔肉尖刀。西女听到齐王要聘范蠡的消息,十分不安,心想,范大夫若是当了齐相,齐王必定如虎添翼,那越国怎能是齐国对手。西女想起王后嘱咐,下了决心,以送酒肉为名,试探范蠡。若是范大夫真去齐为相,这把剔肉尖刀……

    西女轻轻走到范蠡、宛玉跟前:“朱公!夫人!”

    宛玉看托盘上东西:“西女,你这是?”

    西女内心稍有紧张,但面上十分镇静:“听说朱公去齐为相,西女特为朱公祝贺。”

    “你听谁说的?”宛玉问。

    “大家都这么说。”西女答。

    宛玉笑道:“你也信?”

    西女也笑道:“如何不信。治家如治国,朱公庄园治得如此好,治一个国也一样。”

    宛玉惊奇、疑惑地:“西女,平日你沉默寡言,今日倒是伶牙俐齿。”

    说完看了丈夫一眼。

    西女:“西女听到朱公拜相,心里高兴,话就多了,请朱公用酒,愿朱公马到成功!”

    西女躬身将托盘托至范蠡面前。

    一直察言观色的范蠡,微微一笑说:“难得你一片心,老夫经商兴致正浓,相国之事已当面向齐公子坚辞了。这酒拿回去让大伙喝吧。”边说边似不经心而又迅速地抓过尖刀,看着西女,慢慢地割下一块牛肉,用刀尖挑起送到嘴中,嚼也没嚼,就“啪”地一声吐了出去,落在兵器架的长矛尖上,笑着轻声道:“西女,这牛肉味儿不正啊!”

    西女明白范蠡已有觉察,感到震惊和慌恐。听到范蠡坚辞相国,感到自己鲁莽,马上答道:“西女不知牛肉变味,请朱公见谅!”收回托盘,“我再去换一块来!”疾速轻捷走出客厅。

    范蠡看着手中尖刀,哈哈大笑。

    “你怎么啦?”宛玉似解似不解。

    范蠡:“我想多吃几年牛肉!”

    齐公子在陶朱公庄园住了几天,见朱公执意不肯,只好失望地回临淄了。

    直到走出陶地,也不明白,为何一个人连相国都不愿当。朝中大臣力争相国,常常弄得你死我活。这个朱公,真是怪人!

    子皮重义侠女自刎十年又过去了。

    这期间,范蠡有一个惊人之举:把挣来之钱大部散给百里以内穷人,自己重新干起。起初家人不理解,连雇的人都反对。随着时间的推移。钱又挣回来时,大家才慢慢明白了朱公的用心:激励大家苦干,不吃老本。证明了朱公常说之后:千金散尽还会来。想办之事,下决心就能办成。通过这件事,对重新挣来之钱更加珍惜了。

    范蠡从家人和雇用的人身上,看到创业精神时,高兴地笑了。他要的就是这个。金钱有价,创业精神无价。要把无价的精神传下去,不断开拓,直到不能动时。

    范蠡感到养的牛品种退化,想起家乡宛邑黄牛。在他的印象中,宛邑黄牛,个大毛光,身挺尾长,性情温顺,耕地拉车全行。决定派老二越利去宛邑,买一批回来,用做良种。

    二十三岁的越利已是一个棒小伙子。三场、两队、四坊的活计都行。和渔三十的独生女儿渔妹已定亲,就准备办喜事。听到父亲要他去宛邑买牛,二话没说,悄悄告别渔妹,带着伙计子牛,骑着两匹马驮着金子朝楚国而去。

    走了一个来月,到了宛邑城西。在牛市看到黄牛果然是朱公说的那样,便选十头公牛,三十头母牛,付了钱。正要赶出牛市。一个二十出头的无赖,挡住了去路。说是没给官府上税。好心人悄悄告诉越利,此人是宛邑令小公子,专到市上敲商人竹杠。越利心想,出门在外,低头平安,破财免灾,陪着笑脸把回程盘缠十两黄金递了上去。那无赖竟嫌少,一把打落在地,百般污辱齐国佬,说私贩黄牛,犯了楚法。吆喝随身打手,扭住越利、子牛往官府送。越利、子牛挣扎不去,无赖便拳打脚踢。看热闹之宛人,鼓噪起哄,犹如看耍猴一般。越利一忍再忍,实在忍不下去,大喝一声,动了拳头。越利学过功夫,三五拳下去,无赖便被打翻在地。子牛近前一看,无赖翻了白眼。子牛劝越利快走,越利不听,说好汉做事好汉当,让子牛照看那四十头牛,自己到官府去投案了。

    越利投案,即被下了大牢。子牛把四十头牛贱卖了,疏通卒子,少受了皮肉之苦。无赖的爹,怎能容忍齐国佬打死爱子。审了一堂,定了死罪,以齐国强盗聚众在宛邑造反致死人命之罪名,派邑吏押送到郢都,向楚王请功。

    子牛无法营救越利,连夜往回赶,给陶朱公报信。

    这一日,范蠡和独山在庄园酒店门口,摆了一张桌子,一边下棋,一边喝酒聊天。述说从光屁股到如今下棋生涯。管理酒店的西女不时给他俩加酒、添菜。

    范蠡和独山正在悄悄商量,何时回老家宛城看看时。渔三十扶着子牛上气不接下气到了跟前。

    子牛见了朱公,挣脱搀扶,扑通一声跪在朱公面前,哭道:“我没照护好二公子,我该死!”

    独山问渔三十:“怎么回事?”

    渔三十:“刚才在路上撞见他,昏昏迷迷,一定要见朱公。”

    听到子牛一人惊慌回来的消息,宛玉、越吉、河妮都到了酒店门前。

    范蠡有些不安:“子牛,怎么回事。”

    大家七嘴八舌地问怎么回事。

    渔三十焦燥:“子牛,你是咋啦,就知道哭!”

    子牛抬头,看到桌上木盘内有牛肉,站起来,冲过去,抓住吃了起来,边吃边说:“我就是死,也不做饿死鬼,三天没吃东西了,吃了再讲,该打该杀,你们看着办!”

    大家着急。渔三十欲去夺了子牛手中牛肉。

    范蠡示意让子牛先吃。把自己的酒囊递了过去。子牛也不客气接过去,又吃又喝。倾刻之间,把桌上肉食吃得精光。酒也喝得一滴不剩。子牛吃喝之后,有了力气,跪下去,把越利在宛城打死无赖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然后伸出双手:“朱公,夫人,你们该咋惩治,就惩治吧,没照护好二公子,我该死!”

    范蠡扶起子牛,对渔三十说:“你扶子牛歇息去吧,子牛已尽了力。越利杀人与子牛无关。”

    子牛感动地朝朱公叩头。

    范蠡把子牛扶起来,慈祥地:“去吧,好好歇歇。”

    渔三十带子牛走了。子牛边走边叫:“朱公,救救越利!他还年轻……”

    声音揪人心肺。

    “少伯,怎么办?”独山问范蠡默然不语。

    “越利是为民除害!”独山提高了嗓门。

    范蠡内心十分痛苦,责怪自己不该派越利去宛城——那是个令人怀念,又让人伤心之地。叹气道:“为民除害,教训一顿也就罢了,致人死命,过份了!谁也救不了他!!”

    越吉、河妮分别乞求:“爹爹,救救二弟!”范蠡不语,二人跪了下去,范蠡仍不语。独山见状,也跪了下去。范蠡急扶起:“你我情同兄弟,怎么也这样。”独山站起垂泪:“我是代老二求你,这孩子从小就命不好。”越吉、河妮叩头:“爹爹,救救二弟!”范蠡不悦:“死罪当斩,如何救他!”

    河妮转而求婆婆:“妈!快劝爹爹,想法快救越利!”百里宛玉一时没了主意,竟也向范蠡跪下:“少伯!救救老二!”范蠡生气:“你们说,怎么救?!”

    大家面面相觑,一时谁也说不出办法。

    范蠡怒道:“都起来给我回去!”

    大家见范蠡发怒,先后站起,仍未动步。

    范蠡吼道:“还站着干什么?!”

    独山明白范蠡心里也难受,便道:“河妮,扶你妈回去吧。越吉,咱们也走吧,让你爹好好想想,他会有办法的。”

    范蠡百感交集:“我有何办法?”

    河妮扶着婆婆,擦着泪走了。越吉也叹气走了。独山把桌上一个空酒囊叠起来,揣到怀里,看一眼范蠡,慢慢走了。

    范蠡见人已走,想到两个孩子,最对不住的就是老二,生下快三岁时才见第一面!这些年又忙于养畜经商,很少对之教训,以致于遇事忘了分寸,致死人命。养不教,父之过,悔之晚矣。如今如何办呢。范蠡仰望上苍,呼道:“越利!我的孩子!你失了分寸,犯了死罪呀,我怎么救你……杀人偿命,古今同理,谁也没有办法,没办法呀……”流下了眼泪。

    西女从酒店出来,走到范蠡面前,轻轻地但很坚定地说:“你有办法的!”

    范蠡一惊:“西女,你!……”

    “我已听了多时。”西女神情自若。

    “你?”范蠡又是一惊。

    “我是越利干娘,看着他从小长大。如今他有杀身之祸,我不能坐视。

    我不会象夫人他们那样跪着求你,我知道眼泪打动不了你之心,只会引起你反感……“

    “西女,你?”范蠡更为惊讶,他从来未听西女说过这么多话。在他心中,这个姑娘,象自己家曾用过的哑女,只会干活,不会说话。

    西女款款说道:“我跟你这么多年,知道你的人品,你的脾气。但也知道你有办法。这么多年,不管大事小事,还没有哪件事难倒过你。”

    范蠡摇头:“越利犯的死罪,我没有办法。”

    西女充满信心地:“你有!”

    范蠡摇头:“杀人偿命,无可挽救……除非是楚王大赦……”

    西女笑了:“范大夫,我知道你有办法的。”

    范蠡惊骇,旋即镇静:“西女,你说谁?”

    西女又笑:“说你,范蠡大夫!”

    “我叫鸱夷子皮!西女姑娘!”范蠡急辩。

    “上大夫,你不知我,我可知你,越国堂堂的相国、大将军,二十年谋划打败强吴,人称孙武第二。”西女索性把范蠡底细揭了。

    “你到底是谁?”范蠡注视西女。

    “事到如今,我也不瞒你了。我是王后姬玉派的刺客!”西女说出这句话,松了一口气,是啊,二十年了,总算说出来了。

    范蠡一惊,很快镇静下来。故意笑道:“为何刺杀我?”

    “因为你是治国良臣,兵家奇才,王后担心你为别国效力,联合诸候,攻打越国,故而派我来伺机刺杀。”西女把内幕都讲了。她想,该讲了。

    “那你为何一直没有动手?”范蠡感兴趣。

    “临行时,一位恩人瞩我,只在你危害越国时才动手。十年前,听到齐王聘你为相,我差点动手,难道你忘了?”西女说着这生杀之事,犹如拉家常一样平静。是的,她以此为业,经过王后姬玉特别教训,对生杀之事看得平常。

    十年前那一幕,范蠡怎能忘记。事后,他本想把西女辞了,但想到文种已故,把他引荐之人辞了,似有不妥。又观西女对越利很好,此事便放下了。

    虽有疑惑,但无把柄。更没想到姬玉通过文种之手,派一个小女子卧底家中!

    听西女如此一说,忽然之间,感到小女子十分坦诚,有点可爱起来。而可怕——在范蠡心目中,几乎是没有的。他遇事从未感到过畏惧。他对西女行踪感起了兴趣,接着问:“这些年呢,为何没有动手?”

    “这些年,我观察你,虽然智谋超群,但宽厚待人,两次散千金给穷人,深得百姓爱戴,也就淡了刺杀你的心!”西女真诚地说道。

    “二十年前,你小小年纪,为何要听王后姬玉的话?”范蠡对此不解。

    “王后把我从小选入后宫,请人教我读简学艺,让我长大尽忠报国,叫干什么就干什么,我就向王后发了誓。”西女款款而道。

    范蠡心想,那些年,自己常出征在外,虽知王后姬玉智谋过人,大王难比。但万万也想不到,王后早有谋杀功臣之心。这个女人,真有心计!想到二十年来,西女听令重诺,匿藏下来,也真不易。钦佩地说:“西女姑娘,你一露面,我就犯疑,这些年,你一直藏而不露,真是个大智大勇的侠女!”

    “承蒙上大夫夸奖。话已挑明,你该明白我的意思了。”西女有些高兴起来。

    “不知侠女是何用意?”范蠡故作不知。

    “神机妙算的大将军,不要装糊涂了。”西女看着范蠡道。

    “西女姑娘,子皮年近古稀,脑僵心疲,喝点米酒还行,想主意已不如当年了。”

    “你的英姿不似当年,但你的英名天下皆知。尤其那王公贵族,谁不知你‘胜敌使敌不能报,取地使敌不能夺’之气概,谁不惧怕你大将军之威名。

    我听说,姑苏地方,吓唬小孩就讲,范大将军来了……“

    范蠡苦笑:“罪过,罪过,范蠡二字,犹如虎狼一般!”

    西女点破:“如今越利有难,你只要把范蠡大名一亮,我想楚王也怕你三分,越利不但可特赦放出,依他的文韬武略,说不定还可以在楚国当将军呢?”

    范蠡明知故问:“你是说让我用范蠡之名去求楚王特赦?”

    “是的,”西女说,“楚国是你故乡,楚王这点颜面会给的,就是那宛邑令,知道越利是你公子,也不会再深究。”

    “你觉得行?”

    “行,一定行。”

    “你觉得我会那样做?”

    “为救越利,我想你会的。”西女说此话,有些犹豫。

    “西女姑娘,难得你救越利一片苦心。但你想错了。你观察了我这么多年,还没看出我的心,我决不会再用范蠡之名,去干我不愿干的事情。”

    “为什么?”西女不解。

    “因为还有比姓名更重要的信义:范蠡之名是用来治国的,不是用来治家的,不是用来谋私的。我怎能为一个死囚玷污范蠡二字!让后人觉得没有一个官是清廉的!一个人赢得好名声不易,损坏它易如反掌。我宁可让越利骂我无情,也不能让后人骂我无义!”

    “你这样做,有谁知道?”

    “天知,地知,你知,我愿足矣!西女姑娘,你救老二心切,泄了我天机,我不怪你。但此事,万万不可这么做。越利之事,听天由命吧!”

    西女十分失望:“这么说,你是不同意亮出范蠡之名了。”

    范蠡心情激动,面上平静:“范蠡已经死了,我已习惯于鸱夷子皮的姓名了!”

    西女感动:“不,你没有死,你还活着!”

    “我还活着,姓名已经死了。二十年来,你没有刺杀我,就是因为范蠡死了。要是活着,你能放过我?越王后还能放过我?!不仅救不了越利,连全家的性命也难保!”

    “不,这么多年了,越王后不会追杀你们全家了!”

    “我不是怕越王后追杀。我是想按自己的心愿干点事情,让后人知道,治国有范蠡,经商有朱公,我不能自坏名节!”

    西女见说不动范蠡。跪下道:“上大夫在上,西女原不想跪求,现在只有这样做了,我斗胆再问大将军一句,你用不用范蠡之名去救越利?”

    范蠡坚定地:“不用!西女,跪也没用,起来吧!”

    西女无奈:“范大夫,我明天就向天下人讲,你就是范蠡!越利是你的二儿子,他本名范越利,请求齐王去疏通,你以为如何?”

    范蠡看着西女:“我要是不同意呢。”

    西女着急,使出绝招:“我就刺杀了你,再向天下人宣布,你就是范蠡!”

    西女双目圆睁,直射范蠡。

    范蠡微笑:“那就请动手吧!”把腰间佩挂的腰刀拔出,递给西女:“来吧!”

    西女起身接过。

    范蠡挺胸待刺,神色坦然。

    突然,西女朝自己脖子割去……

    范蠡功夫不减当年,一把抓住西女手腕。

    西女视死如归:“范大夫,为何阻拦我!”

    范蠡:“为何不杀我,而要自刎!”

    西女泪涌:“你以死维护信义之名,使西女无地自容;越利性命难保,我已没了指望;范蠡已死,我活着亦无意义;想起对王后的允诺,我不能再苟活于人世!”

    西女拼命挣脱范蠡手腕。

    范蠡毕竟年老气弱,挣西女不过,只见西女拔刀向脖子上割去。范蠡闭眼大叫:“西女……”他一生见过多少次流血,但从没象这次惊心,目不忍睹。

    西女倒在地上,脸上露出安祥笑容。

    家里人,庄园人赶来。范蠡没有说出西女真实身份,只是说,西女听到越利犯了死罪,一是自疚;二是感到无望。想不开,自刎了。

    人们叹息着,将西女尸体抬到屋里。河妮给西女擦净了身子,换上了干净衣服。

    范蠡让独山找两个可靠之人,用快车把西女送回越国安葬。顺便代他为陈音扫墓。

    安排妥当之后,范蠡迈着沉重步子,回到家中,进了书房……

    古琴抒怀朱公持念奇奇正正,正正奇奇。

    虚虚实实,实实虚虚。

    亏亏盈盈,盈盈亏亏。

    国国家家,合合离离。

    阴阴阳阳,轮轮回回。

    名名利利,来来去去。

    奇正相生。虚实相依。

    盈亏互补。阴阳互替。

    福兮祸兮,祸兮福兮。

    范蠡坐在书房,手操古琴,轻弹低唱。一遍一遍……,连晚饭也没去吃。

    琴声,时而悠扬,婉转,如注如诉;时而如高山流水,浪潮拍岸;时而如低谷小溪,清风徐徐;时而如骄阳烈火,燥热难耐;时而如冰天雪地,奇寒无比。亦悲、亦忧;亦慷、亦慨;亦平,亦静……

    一盏油灯,照亮书房竹简世界。

    墙上、架上、几上、案上,到处都挂有、放有、码有竹简,有的整齐,有的零乱。

    为搭救越利,宛玉、独山、越吉、河妮、渔三十及其女儿渔妹,先后进进出出书房,想听听范蠡有何主意。在他们心目中,朱公定会有好主意。但朱公一直在弹琴,谁进来都不看一眼。他用琴声回顾往事:宛邑、诸暨、槜李、会稽、石室、南林、浙水、北海、姑苏,陶地……用琴声追念应该追念的人:文种、孙武、子胥、陈音、楚女、还有西施、西女,……用琴声鞭笞勾践、姬玉、夫差、伯嚭……用琴声表达对父母、兄嫂、师长、宛玉、独山、渔三十的尊敬和答谢,用琴声诉说对越利的自疚、自责、不能救助的无奈……

    乞望儿子原宥。他进入了一个无限的情感世界。觉着自己之心长了翅膀,飞到过去,飞到现在,飞到未来,飞上了苍穹,一切都消失了!只有那颗心在琴声中颤动……

    范蠡痴了!

    大家看到他的样子,不忍心打断。但人命关天,救人如救火。渔三十气得火烧火燎地说:“我真想把琴一脚踹了!”独山摇头。宛玉叹气。越吉,河妮,站立不安,渔妹泪流不断。

    越渴越给盐吃。恰在此时,一个身瘦高,衣破烂的穷汉闯进院子,吵闹着要见朱公。门人阻拦不住。穷汉到了书房门口,大叫:“我是鲁国的猗顿,我要见陶朱公!”

    范蠡听到,停琴罢唱,面露喜色:“哦,远方来的客人,快请进,快请进!”

    平日各地常有来找朱公的穷人。家人知道朱公脾气,从不阻拦。今日有越利生死大事未卜,真感到猗顿来的不是时候。本想让猗顿到客房住下等候,见朱公已经邀请,只好让猗顿进了书房。

    范蠡欠身施礼相迎,让越吉给猗顿搬了榻坐,看猗顿面有饥色,让越吉给猗顿拿来了酒食。

    猗顿边吃边说,“朱公真是大好人,想到我心里去了,我已经一天没吃东西了。”

    范蠡向猗顿问起公输班大师,猗顿说,前些时还见公输般用竹子、木片做了个飞鸟,在天上飞了三天三夜。又问起鲁国的宰相孔丘。猗顿说已死好几年了。范蠡听到孔丘已死,神情黯然。推崇之人老子、孙子、孔子、一个个都死了,上天的惩罚呀。范蠡陷入沉思之中,想到自己平生心血撰就的《兵法两篇》《致富奇书》和这三个大师比,还有什么不足……

    渔三十忍不住了:“你找朱公何事?”

    猗顿:“听说朱公是天下首富,我想问个发财门路,我实在是穷怕了,想发财,发大财!”

    大家想笑又笑不出的看着猗顿。

    范蠡思绪回到眼前,听到猗顿之话,很高兴地说:“好啊,想发财,好啊!人为财走,鸟为食飞。财也,食也,人之需也,不可醉也,不可弃也,正心求也,不可责也,邪念追也,不可学也……”顺口说出了他书上之话。

    猗顿:“我的爷哎,你把我”野“糊涂了。”

    大家露出勉强之笑,十分烦躁不安,期望猗顿快走。

    范蠡对大家的情绪似乎没有注意,微笑着对猗顿:“我这里有一本《致富奇书》,上面有如何发大财,你不妨一看。”说着就要去取书。

    猗顿慌忙拦住:“我不识字,你和我说说啥意思。”

    范蠡只好讲了经商致富的要领十三条:勤快节俭;谨慎负责;规矩方正;价格讲明;钱财细慎;货分优劣;回验查明;期约限定;帐目记清;随行就市;良机莫失;不负于人;富行其德……

    猗顿听不下去,将朱公之话打断:“算了,算了,朱公!你把现成管用的方儿,给我说一个,我照着做,能发财就行。”

    范蠡无奈,问猗顿干过什么。猗顿说,种地,庄稼死。养蚕,蚕不活。

    范蠡又问他养过牛羊没有。猗顿说,养过一条公牛,前年卖了;一只公羊,去年杀了。范蠡一听,热情地向猗顿建议,让他回到鲁国,到西河那个地区,找个水草好的地方,安顿下来,专养母牛,母羊,两年能翻番,五年能致富,十年能发大财。猗顿一听,十分高兴,但很快又失望了。说自己两手空空,连个牛毛羊毛也养不起。范蠡说别着急,我既然给你出了主意,就要帮你。

    说完先让夫人宛玉给猗顿拿了十两黄金。又让越吉带他去牛栏羊圈,挑母牛母羊各十头。猗顿感动得情不自禁的跪下叩头,说下辈子变牛变马报答朱公大恩大德。越吉领穷人选牛送羊,已不是第一次,没说什么,领猗顿出门。

    倾刻返回说:“爹,一样十头是不是多了点。”

    范蠡:“怎么,心疼啦?”

    越吉:“咱家能有今天,也是一点一滴攒的,老二为几头牛……”说不下去,痛苦地低头。

    独山也劝道:“子皮,咱又不摸这个人底细。”

    渔三十今日确有醉意:“你出手也太大方了,顶上咱渔场一个月的收入。

    你……“

    范蠡不高兴了,说:“都别说了,我看此人真诚、豪爽、可亲、可敬,从鲁国跑这么远,向我讨致富门路,可见他决心之大,毅力之韧,若天下人都象猗顿,这样求富心切,哪还有穷汉,饿鬼。我已把他看成知已,士为知已者死,何况区区几头牛羊!越吉休再罗嗦,快去!再外加一头公牛,一只公羊,挑好的。我要让猗顿十年能和王公贵族比富!”(注:史载,猗顿十年后财富达到王公贵族水平)

    越吉看母亲,宛玉示意他快去。越吉只好快快而去。

    独山摇头叹息。

    范蠡又坐下弹琴。

    渔三十焦躁愤懑:“子皮,你总得想个办法呀,光弹这个破琴,能把老二救了?”

    独山:“是啊,得想个办法。”

    渔妹禁不住又哭泣起来。

    范蠡不语,低头抚琴。琴声低吟,震撼着一颗颗如焚之心。

    渔三十大呼:“我没见哪件事难倒过你,难道你真的老了?不中用了?”

    范蠡仍不语。

    百里宛玉计从心出:“有办法啦!”

    大家惊喜:“快说!快说!”

    百里宛玉望了一眼丈夫,欲言又止。

    范蠡瞥了一眼夫人,继续抚琴。琴声激烈,烦躁,不满,嫌夫人话多……

    宛玉明白丈夫之意,但实在忍不住:“少伯,我说了,你不要生气。”

    大家催促:“快说!快说!”

    宛玉:“我们拿钱去把老二赎回来?”说完不安地看着丈夫。

    独山:“是啊!是啊!”

    渔三十一拍大腿:“他娘的,只顾着急,把这个茬忘了。前些时,我还听说,只要有钱,死罪可以判成活刑,无期判成有期,有期放出监狱。对,对,对,钱咱有,花它万二八千,把越利赎出来!子皮,这儿若是不凑手,我把渔场的积蓄全拿出来,也得救老二的命,不能看着闺女没出门,就当小寡妇!”

    渔妹嫌父亲的话不好听,叫了一声:“爹!”

    渔三十知道女儿意思:“你也别嫌乎爹说话不中听,你的心比爹还急。

    到这个份上,没啥不好意思,快快求你大伯,将来的公公,点个头,咱们马上凑钱赎人。越利送到郢都这么多天了,楚王那个老儿,要是一来劲儿,发句话咱越利就没命了!“

    范蠡低头不语。

    宛玉:“少伯,这是没有办法的办法呀!”含泪跪下……

    范蠡不语。渔妹,河妮朝朱公跪下了。

    渔三十不满,抓住酒囊,浑身发抖:“子皮!嫂子和儿女们跪着求你,你那头再金贵,也该点一下了!”

    独山:“子皮,你点个头,这事我们来办。”

    范蠡把琴哗地推在一边,站起吼道:“你们不要逼我了,我不会同意拿钱去赎人!”

    大家吃惊!

    范蠡:“难道我不心疼越利,难道我不知拿钱去赎,难道我是那要钱不要命的人?!”

    渔三十咆哮:“那你为啥不同意?!一二十年了,你赚了万万黄金,散给了说不尽的穷人,刚才你还给那个穷汉一大笔财产。对不认识的人,这么大方,对自己儿子却这样无情无义!我不知你安的什么心?我早知这样,才不同意和你结亲家呢!渔妹,走!你还没过门,他家老二是死是活,与咱无关,走!”上去拉渔妹。渔妹不愿走:“爹!爹?”渔三十大吼:“走!”

    父女拉扯起来。

    河妮:“爹爹答应吧,三十叔生气了。”

    宛玉:“少伯,求你啦!”

    独山:“子皮,答应吧,三十贤弟说的是。平日,你常说,挣钱不为钱,有钱不吝钱,你点个头,我们去办,就这一条路了……”

    范蠡心里痛苦:这些跟了自己一辈子的人,怎么也不明白自己心思呢。

    难道自己想的不对?不,自己是对的。但坚持一种信念,太难了!有时连自己亲人都要得罪。

    独山见范蠡不语:“少伯,你答应了。”

    大家也都转忧为喜:“答应了。”

    范蠡坚定地摇头:“我不会答应!”大家意外,吃惊生气。未拉走渔妹的渔三十怒吼道:“为什么?!鸱夷子皮,你讲个明白!”

    范蠡发自内心地说:“我范……我鸱夷子皮,天下谁不知,我是大富翁,我有钱,可这钱,可这钱!我宁可帮助穷汉,也不去行贿养贪!让后人知道,朱公的钱,来得明,花得正,不是有钱就去买鬼推磨!”

    范蠡激动地把身边几案上的竹简,哗哗打落在地上,高呼:“都出去!

    让我安静安静……“此刻,他感到特别孤独。想起孔丘之语: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自己达到”君子“境界了吗。摇头,摇头,再摇头……

    名非常名道非常道渔三十带着女儿回了渔场。

    独山、宛玉、河妮退出书房到了客厅。越吉帮助猗顿选好牛羊后,也回到了客厅。几个人合计一番,独山做出跟随范蠡以来第一个大胆的决定:由越吉和子牛带上重金,速去郢都,想法赎出越利。宛玉也第一次违背了丈夫心思,点头同意。

    越吉叫来子牛,把黄金箱子装上马车,连夜出发。

    第二日,范蠡得知这一情况,生平第一次向独山和宛玉发了脾气。

    独山走了。说是回宛邑老家看看。

    宛玉病了。一连几天都没起床。河妮忙前忙后,侍候着婆婆。

    范蠡呆在书房,忙着修改著述。饭是孙子范苗送的,觉是在书房卧榻上睡的。他忘了外面的世界,陶醉于竹简——山野竹林清香之中,领略着其中的辉煌、壮美……

    宛玉虽然病倒在床,心中一直惦念丈夫。知丈夫脾性,愿干之事,一定要干成;不愿干之事,谁也说不动。花钱赎人,违了他之心,他能好受吗。

    每天从孙子口中了解丈夫情况,得知丈夫每日埋在竹简之中,写写改改,没有别的事情,稍稍安慰。十天过去,宛玉感觉精神好些。让河妮去三场、二队、四坊看看,别出什么事。自己撑着身子,到了书房。

    范蠡正在修改兵法中的“刚柔篇”,他虽在携李、会稽、姑苏、笠泽江、姑苏山等战斗中,已把刚与柔发挥得淋漓尽致。但当他把强弱、攻守、奇正、虚实、众寡、先后、迂直,这些概念纳入刚柔体系论证时,好象登上了山峰,豁然开朗。处于高山之巅的范蠡,忘记了自己的存在,更没觉察夫人的到来。

    直到写下最后一笔,满意地抬头想放声大笑时,才发现夫人就坐在一旁。

    范蠡忘记了与夫人的口角,忘记了夫人这些天一直有病,高兴地像小孩似的:“宛玉,我改完了,定册了,可以和孙武比了。我还有经商致富的书,孙武没有。我活到七十,孙武没有。哈哈……”若不是宛玉,换了别人,准以为范蠡在说疯话。宛玉知道,范蠡一生都在和孙武比试。想到这一点,宛玉深为丈夫的追求精神所折服。但人总不能生活在想象境界中,一到现实,谁也摆脱不了烦恼二字。宛玉心中也有积了一二十年的话,借着范蠡话茬说:“你比上了孙武。你治国成功了,致富成功了,可你是怎成功的。你把家丢下不管才做到的。我十六岁到越与你完婚,如今快五十年了,你对我,对孩子,管过多少,新婚几天,你就陪勾践去当人质,一去三年,把我一人留在异乡,度日如年……你从吴国回来,有了越吉,你又管过几回?你陪勾践视察,几次路过家门而不入,你鼓励别人生养教训,越吉长到几岁,竟不识你,有你这样做父亲的吗!”

    范蠡从书中回到现实,愧疚地:“别说了。”

    “不,我今日把话说完。你为勾践处心积虑二十多年,无一事不经你运筹。可你又为孩子们做了些什么?老二、老三是女孩,生下不久就病死了,孩子死时,你在哪里?越利已是老四,生他时,你又北渡淮水……仗打完了,满想可以过安稳日子了,你又把官辞了,丧家犬一样被勾践追杀……这些年,你赚了大钱就送人,又重新干,折腾来,折腾去。

    要不是你想引进宛邑黄牛,越利怎么能出事?“

    范蠡沉痛地:“宛玉,别说了,你跟我一辈子,吃了万般苦……这份情;这份意,今生难还,下辈子再报吧!”

    宛玉:“我不是让你还情。我是让你知道,为啥违了你的心,同意让越吉去赎老二。我亦是知书达理之人,从跟你那一天起,哪件事不支持你,打仗时候不说,你辞官经商后,你办的哪件事,我说过半个不字……”

    “宛玉,你不要说了……”范蠡乞求。

    宛玉索性把话都说了:“你不要打断我。说起来你也当过上大夫,这赎罪特赦,古已有之,今也有之,越国有之,齐国有之,楚国也有之。君王们愿意落仁义贤德之名,你又何必清高呢?钱可以再挣,人死不可复生,这个理儿你比我懂。”

    “越利的罪是赎不了的,楚王不会特赦他。”范蠡肯定地说。

    “为什么?”宛玉不明白。

    “因为他是陶朱公的儿子。”范蠡说,“楚王会怕百姓说他是收了陶朱公的大礼才赦越利。哪个君王不想要好名声呢!宛玉,你让老大去,也就去了吧。但人命是赎不回来的,你要有所准备。这些天,一有空我也在想,我在越国时,为了整治军纪,杀过不少刁钻强悍的犯人。越利之事,是上天惩罚我……我做事喜欢彻底,吴将王孙雄骂我要断子绝孙,孙未绝,看来子要断一个了……”

    宛玉平静了些:“事已至此,听天由命,能赎,是他自己造化,上天保佑,不能赎,也算尽了心,他不责怪我们,于心也安。哎,这个孩子,从小就多事。”

    “你能这么想,我很欣慰。这些天,你病倒在床,我憋了口气,未去看你,实在失礼。但我也在想,怕你受不住呢。”

    “我倒是怕你……越利不知死活,独山赌气走了,三十也不来看你……

    怕你经受不住。“

    范蠡笑道:“我钻到了这山野竹林,登上了高山之巅,尘世已丢在脑后了。”

    “你能这样,我放心了。”宛玉说着站起来,深深地望了丈夫一眼,走出书房。

    “宛玉!”范蠡轻轻叫了一声。

    宛玉回头。

    “保重!”范蠡叮嘱。

    宛玉答应了一声,转过头去,泪流了下来。

    两个月了。没有郢都传回的消息。

    范蠡似乎老了许多。

    宛玉担心丈夫在书房闷出病来。想起丈夫过去总爱去酒店门口坐坐,一来可以看看附近的牛栏羊舍,听听牛羊叫声,二来可以和过往的乡亲说说话。

    摸摸行情。于是,她先到了酒店,让儿媳河妮准备了酒菜,叫孙子范苗去把爷爷拉到这里。

    范蠡来了,见到宛玉,明白是夫人安排,心中感动,和夫人对面坐了下来。

    远处传来了牛羊叫声。

    一队大雁嘎嘎从头顶飞过。

    两人从天气、身体,说到越利。

    范蠡突然站起,遥望远方,失常地:“我看到老二了,正在向家中走来,你看,穿了一身白色盔甲。你听,他在唱歌……脚踏千里水,手扬满天沙,惊起林中鸟,折断园里花……”踱步欲追,“你看,老二又走了,走过了牧场,走过了陶山,走进了云中……”

    宛玉吃惊:“少伯,你……老眼昏花了!”

    “不,我看到老二了!我看到越利了!他没有埋怨,他安祥地走了,象一阵清风,轻轻地散了!”

    宛玉心想,丈夫想儿子想痴了,心疼地上前扶住丈夫坐了下来,安慰道:“少怕,你累了,歇会吧!”

    马蹄声响。“朱公!朱公!”的声音传来。

    子牛回来了。

    子牛见到朱公和夫人,滚鞍下马,叩头便报:“朱公!夫人!给你们报好消息,楚王要大赦,二公子马上就回来了!”

    “真的?”宛玉高兴。

    “真的!郢都的人都说楚王要大赦。一位宫中贵人还透信给大公子,说楚王已派人查验金钱仓库,查完金库就要大赦。大公子让我先回来报信,我把一匹马都跑死了,又买了一匹……”子牛十分兴奋。

    宛玉激动地:“少伯,这下好了!”

    范蠡低头喝酒不语。

    子牛:“朱公,真的!”

    宛玉从桌上拿起一个酒囊,递给子牛:“你讲讲去郢都的情况。”

    子牛接过酒囊狠命地喝了几口,喘了口气说:“去了之后,大公子就用重金疏通了宫中贵人。没过几天,贵人就捎信说,楚王为免去楚国久旱不雨之灾,决定大赦。大公子很高兴,在市上买上一匹好马,单等接二公子一块回来。”

    “你们见到越利没有?”宛玉问。

    “见到了,大公子疏通了狱卒,我们去见了一面,二公子虽然受了酷刑,精神还好,见到我们问起二老的情况,泪哗哗地流,说是辜负了你们生养之恩,给家里带来了灾祸。”子牛一口气说。

    宛玉擦泪道:“子牛,你辛苦了,还有什么话要说?”

    子牛又喝了几口酒,把酒囊放到桌子上:“没有了,你们等好消息吧,我去歇了。”牵马走了。

    一阵秋风刮来。

    两人往家中走去。

    “少伯,你怎么不高兴。”

    “你以为是好消息?”

    宛玉点头。

    “老二已经死定了!”范蠡肯定地说完,叹了口气。

    “楚王不是要大赦了吗?”

    “赦了别人,也不会赦越利。”

    “为什么?!”

    “老大一用钱,这事就坏了,楚王会先杀老二,再下大赦令。哎!谁让他是陶朱公的儿子呢!”

    “兴许事情已办妥了!”

    范蠡苦笑。

    两人回到家中。

    范苗跑了进来:“爷爷,奶奶,子牛叔说,二叔就要回来了!”

    宛玉点头:“子牛那么说,你爷爷不信!”

    过了一会,渔三十和渔妹也来了。

    渔三十高兴地:“朱公,我从渔场过来,正巧碰上子牛,说是楚王要大赦,老二快回来了!我早就说了,有钱能使鬼推磨,楚王那老儿见钱,眼还能不开!”

    渔妹走到宛玉跟前,羞涩亲妮地:“大娘,越利一回来,我们就成亲。”

    宛玉一笑:“好哇!”

    渔三十冲着范蠡:“朱公,上次冲撞了你,今日向你陪不是。”见范蠡没什么反应,“你那脸也不要老是阴天,破财免灾,应当高兴。来!咱俩喝一壶。”从怀中掏出酒囊,举到范蠡跟前。

    范蠡推开酒囊:“这酒怕喝不成。”

    “为什么?”渔三十问。

    “过几天你就明白了!”范蠡叹气。

    好难等的几天哪!

    这一天终于来了。

    越吉拉回来的是白布裹着的越利尸体!人们看到时,惊呆了,怔住了!

    范苗先哭了起来。紧接着,渔妹、河妮哭了起来。宛玉叫了一声“利儿”

    晕了过去,庄上人连忙把她抬到屋内。

    越吉朝站在大门口的父亲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渔三十恼怒地:“越吉,你怎么搞的?!”

    越吉沉痛、羞愧地:“越吉固然无能,可……”

    “可什么?!”渔三十大吼。

    越吉不得不说:“楚王没有赦老二,是因为……他是陶朱公的儿子!”

    渔三十:“啊!”对朱公冷笑,“好啊!陶朱公!陶朱公!是你害了越利!是你害了越利!!这就是你经商的下场!”

    庄上人劝渔三十别说了。

    范蠡平静地:“让他说吧!”

    渔三十又咕咕噜噜喝了几口酒,叫道:“鸱夷子皮!我跟了你一辈子,这会儿,我恨不得宰了你!”庄上人见渔三十醉了,拉他回渔场去。渔三十边走边叫着“鸱夷子皮!”

    范蠡挥手,让车夫把车赶走。

    车走了。渔妹,范苗和庄上人哭着跟车走了。

    越吉:“爹爹,当初你要不辞官,老二也不会……”

    范蠡:“不要说了,去吧!”

    河妮躲脚:“你还在这儿干吗,还不赶快去料理二弟后事!”越吉叹气走了。

    河妮嘱咐公公保重,跟越吉去了。

    丧事办完,恢复了正常。

    范蠡却不正常起来,每日喝酒、舞剑。

    这一日,范蠡又去了酒店门口,边喝酒边舞剑。

    独山从老家回来了,见范蠡在酒店门口,打招呼:“少伯,我回来了!”

    范蠡似乎没有听到,继续舞剑。

    “少伯!”独山放大了声音。

    范蠡仍在舞剑。

    “子皮!我回来了!”

    “回来了好,歇着去吧!”范蠡说话了,但剑仍在舞动。

    “不,我不歇!”独山跟着范蠡的步子走,“我要和你说说为啥回来了……

    我是听说楚王杀了老二,才回来的。路上我一直在想,当年文种称你文比孔丘,武比孙武。如今孔丘已去,三千弟子都在读他的书。孙武不在,兵法十三篇,被奉若圣典。你的书呢,有几个人去看,你念的致富经,算什么学问?“

    范蠡住步苦笑:“什么学问?什么学问?!子皮学,朱公学,经商学,致富学!”

    “你还笑呢,世上没有几个人不想当官,你当上了,把它辞了;没有人不想捞钱,你挣到了,又把它散了,你到底想干什么,你到底图什么,如今把一个儿子也丢了……”

    范蠡又一笑:“咱们同乡老子讲过,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

    也许,五百年,一千年,两千年,那时人们才知道,我要的什么,图的什么!“

    轮到独山苦笑了:“一千年,两千年!你想的太远了!眼下,连家乡的人……”十分痛苦地,“都骂你是奸臣、奸商,说你丢了宛人的脸……范家的祖坟被人铲平了,你的侄儿流落外乡……你当相国时。立的范公祠,被人推倒了。还说越利在宛犯罪,是对你的报应。说你从小就是疯子……”

    范蠡震惊!没想到家乡人会这样看他,一生为楚,竟落得这样。进而,他想通了,开始大笑,狂笑,叫着:“奸臣……奸商……疯子……”从桌上抓起一只酒囊,喝着,笑着,挥着宝剑,踉踉跄跄地朝陶山奔去。

    独山以为范蠡真的疯了,叫着“子皮!子皮!”跟了上去。

    范蠡不知哪来的劲儿,一口气跑到陶山顶上,倒了下去……

    寿终正寝魂系故土范蠡被家人抬下山,躺过冬天,精神才好起来。

    范蠡再一次做出分散钱财的决定。把财产分成五份。一份给越吉,一份给独山,一份给渔三十,一份给了长期在庄园干活的人,一份交给夫人宛玉,让她散给上门求助的穷人。经营之事,他一概不管了。每日不是在书房读简,就是到酒店门口坐一坐。见到人只点个头笑笑,连话都很少说了。

    转眼三年过去。

    范蠡七十三岁。

    忽一天,他把孙子叫到书房,十分慈祥地让十五六岁的孙子在几前坐下来,指着几上竹简说:“你看着这三句话,爷爷考问你。”

    范苗低头,见简上是孔丘的话: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

    “讲讲看?”范蠡温和地看着孙子。

    范苗窃笑,这三句话,父亲已和他讲过多次,没什么难的,爷爷怎么啦,考这三句话。

    “第一句话说,学问要随时练习,才高兴。第二句说远方来了客人,很高兴;第三句说,别人不了解我,我不怨恨,才是君子。”范苗说完,望着爷爷,期望得到称赞。

    “没有了?”范蠡不满足,也不满意。

    “没有了。爹爹就是这么讲的。”

    范蠡叹了口气。心想,好好的话,怎么讲成这样。

    “爷爷,我讲的不对吗?”范苗有点不服气,“爷爷,你讲讲看。”

    范蠡看一眼孙子,坐在孙子对面,指着简上字,象对启蒙顽童似的说:“好好听着。这第一句话重字在‘时’在‘习’,是说做学问——不管是读书,种地、养畜、打仗,要随时随地思考,见习,体验,反省。开始不习惯,慢慢习惯,有了进步,就会有兴趣,趣而生悦,就高兴了。第二句接着第一句,不是讲远方来了客人,是说做学问不要怕寂寞,不要怕凄凉,一辈子没有人了解,也不要懈其志。做的学问,只要是为千秋万代着想,五百年、一千年、两千年总会有人了解你的心,总会遇到知音,想到那么遥远的人成为知己朋友,能不高兴吗。第三句是接着一二句,是说做学问的人,一辈子没人了解,也不怨天尤人,要反省自己,为何没有登上顶峰。这三句话,是做学问的三层境界。重在一个‘乐’字,自乐得天下之乐。什么时候,你修养到三层境界,就是君子了。”

    范苗似懂非懂。在他心目中,爷爷一定是孔丘说的君子了。

    又一日,范蠡穿戴十分整齐,把夫人叫到书房。自己端坐在古琴前,让夫人坐在对面,说:“我有些事,要交待于你!”

    宛玉心里砰地一跳,预感有事发生。眼瞅丈夫全白的头发,苍老的面容,轻轻地说:“你说吧。”

    “人生七十古来稀,孔丘活了七十二,我比他大了一岁,该去了……一把剑,一张琴陪我一生,还让它们陪我去吧。《兵法两篇》、《致富奇书》是我心血结晶,也随我去吧……”范蠡安排后事的语气、神态,就象出远门一样。

    宛玉心里流泪,面上镇静地说:“还有什么事情?”

    “没什么了。越吉在陶山之阳修的墓穴,我去看了,很好。生死由天,要看开看透。我走后,家人不要哭,我平生厌哭……宛玉!”

    好长时间没听到丈夫这样亲切叫了,宛玉抬头,眼闪泪光。

    “我们完婚时,我弹过一曲。我要去了,再弹一曲。”范蠡拨动琴弦。

    琴声依旧,人声已老:葬吾陶山兮,面向宛邑。

    遥望故土兮,噫嘘!噫嘘!(无限感概之意)

    人声没了。

    琴声仍在回荡……

    宛玉看时,范蠡已闭上眼睛,象平日闭目养神。手指仍在琴弦上轻轻地颤动……

    范蠡去了。

    宛玉静静地坐在丈夫对面,直到太阳下山。

    1995年3 月至11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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