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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净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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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节 太监大总管荣返故里

    静静的运粮河,碧波轻泛,绕经“九水下梢”的天津卫,顺流南下,环静海县迂回而曲缓地流过只有二三百户人家的吕官屯。

    “快去河边看小德张噢……”

    一声吆喝,四下里的乡人纷纷弃镰丢锄,急火火地奔向运粮河畔。不多时,两岸已是万头攒动。翘首眺望上游,河堰上也无不挤满了恭候已久的围观人群。

    “小德张”耀祖返故里的消息,早在多少天之前就不胫而走,传遍了静海县的十里八乡。闻听“小德张”如今回村耍阔、唱大戏,一大早儿,方圆几十里的男女老少,像赶集似的拥向了吕官屯这个狭小的村落。

    早年间,这个荒僻的穷乡,无人知晓,可自打出了名噪一时的太监“小德张”,这里却成为了声名显赫之地。

    晨晖,映在河畔那些乡人铜钟般的脸上,反射出油亮亮的光彩。他们议论纷纭,眼中透出新奇的目光。一个土坡上,不显眼地伫立着一大一小两个身影。仔细瞧上去,矮小的是一个十二三岁的男孩,那个硕长的身形却是一个壮年汉子,背上还驮着一个浓眉大眼的伶俐的小孩儿。

    “爹,咋还不来呀?”

    “傻留金啊,你着的嘛急?你听这锣鼓声……不咋远喽。”

    那个壮年汉子,轻轻地拍着背上被叫作“留金”的孩子的肩胛。隐隐传来的锣鼓声,愈来愈响亮,河畔的人群躁动得愈加厉害了,相互挤搡着。

    “大哥,你瞧啊,来啦……”

    转瞬,留金站到了爹的肩上,手搭凉棚,激动地告诉地上的大哥。

    “真来啦?”大哥留柱急不可耐地踮起了脚尖。

    眨眼间,一艘高大的木船从运粮河转弯处冒了出来。紧接着,一艘又一艘木船,自远而近地缓缓驶来,两岸的纤夫在“咳哟,咳哟”地喊着号子,挽纤跋涉在沿河的滩地上。

    “嘿,真气派!”

    “那还用说嘛?你瞅,那船上差人穿的不都是绫罗绸缎吗?”一位貌似教书先生的中年人,紧接着身旁一位年轻农民的话茬儿。

    “小德张可不比从前喽。他现如今是皇宫的大总管哟!”

    “听说,这次小德张回乡,要请全村人白吃肉馅包子,还要唱上三天大戏呢!”

    ……

    乡人这些无意的议论,使站在爹肩上的留金多少有些迷惑不解。他那虎头虎脑的方脸上,两只大眼睛一忽儿瞧瞧近乎沸腾的人群,一忽儿瞪着愈驶愈近的彩帜粉扎的大船。那上边,人们的面目虽然不算清晰,鲜艳的服饰却在阳光照耀下闪闪发亮。这,留金自幼是头一次见识。

    “小德张在里头吗?”他仰着幼稚的小脸蛋,禁不住脱口而出。

    “傻孩子,小德张哪儿能在外边站着?他准在舱里头歇着呢。外面那些差人,都是伺候他的……”

    满心疑窦的留金,下意识地用手抠着破旧的白布对襟汗醎儿,扒着脑袋,询问:

    “爹,小德张咋那么阔?”

    他不明白“阔”的确切含义,却从排场和服饰上看出了与乡人的天壤之别。

    “嗨,傻孩子,”爹长叹一声,“人家是当太监熬出来的!”

    “嘛太监?”留金头一次听到这个名词,忒感新鲜。

    “就是‘老公’呗……”

    “‘老公’……”他反复叨念着,又问起了爹:“嘛是‘老公’?”

    “咳,你太小,还弄不明白哟。”说着,爹戏谑地轻轻一捏留金的生殖器,“要是把这个割下来呀,进了皇宫就变成‘老公’啦。”

    “噢,是这回事……”留金不吭声了。

    谁想,爹这一番无意的话,竟在留金年仅六岁的幼小心灵里留下了永世难以磨灭的印象。割去了那玩艺儿,就可以进宫伺候皇上,也就能像小德张那么阔气起来……至少,爹娘和兄弟不必总为穷日子发愁了——这些稀奇古怪的念头,此后曾终日盘旋于他脑际。

    纯朴的爹决然没想到,这一番话竟奠定了儿子一生的道路——不仅使他走上了与小德张相似的宦途,也使留金在近一个世纪后成为世上末代太监最后仅存于世之人。

    偶然的契机,居然可以笃定人的终身命运。运粮河畔父子俩的这一番对话,铭刻在留金——孙耀庭步入坎坷人生转折的记时碑上:

    光绪三十四年,秋。

    ……

    这时,留金那双忽闪忽闪的大眼睛,迷惘地望着两岸潮涌般的人群,继而又由父亲驮着,为人流所裹挟,随波逐流地在吕官屯转悠了一天。耳濡目染,更使他惦念着实现朦胧之梦。

    人山人海的戏台前,他们挤不进去,只得远远地站在一个高坡上观景。此后才知,这台戏的确连唱了整整三天。在戏台前,留金四处巡视,想看到小德张究竟何许模样,乃至听说戏台对面的大棚子里,根本就没见他的半点踪影时,才完全失了望。

    踪影没寻到,他却听到了不少小德张的各种传闻。那些乡人议论的热闹劲,并不比戏台上的场面差。

    “你知道为嘛这么做?他这是当‘老公’之前赌的誓哟。”

    “咳,这还是小意思。小德张这回是为他花钱修的庙开光来啦,这是还他进宫前发的‘愿’……”

    ……

    在七嘴八舌中,他听明白了。原来,小德张入宫前曾到村边的小庙里向一尊泥胎的佛像拈香、跪拜,祈求保佑他进京后能够步步高升,混个好前程。发愿如果有朝一日,他若真得了势,必定回村将此庙“落地重修”,再塑佛像“金身”。

    然而,小德张如何走上太监这条路的?他从人们的只言片语中听到了“一根赶车鞭子”的故事。而其他的一些情节,则是后来才渐渐晓得的。

    吕官屯距留金所在的村子不过二十多里地,村里有一个姓王的财主,为人刻薄、刁钻,小德张就出生在这个村里。他的父亲原是个半拉“渔民”,忙时撒网,闲时帮工,堪称贫苦人家。

    小德张原名叫张祥斋,在弟兄三人中,排行老二,生来就有一股犟脾气。当他十二岁那年,王财主的门前停着一挂大车,车辕上套着三四匹骡子。他淘气地走过去,顺手抄起车上的一根鞭子甩了几下,当他低下头仔细地瞧着鞭穗时,王财主的小儿子走了出来:

    “你拿鞭子做嘛?”

    “玩玩儿……”小德张毫不在意。

    “嘛玩玩儿?你玩坏了咋办?”

    “我赔你!”

    “你赔得起?”那个二十来岁的小掌柜,轻蔑地哼了一声。

    “一根鞭子,我赔不起?”

    小德张怒冲冲地丢下鞭子,跑回家,一头扑进了娘的怀里。凭什么受气?就是因为穷。“嘛样才能发财?”他问起了娘。

    “嘛?咱穷人能指望发嘛财!”娘默默地摇了摇头。“非要发财不可呀,听说只有去京城宫里头当‘老公’,伺候皇上……”

    颇有心机的小德张,问清了如何当“老公”,次日一早,借口去打草,先去村外的菩萨小庙里发了愿,然后,把自己绑在牲口圈用镰刀割下了生殖器。殷红的鲜血染透了杂草堆,也浸透了他那倔强的心灵。

    不久,正赶上慈禧太后派人沿运粮河到沧州,来招募四十个太监,小德张由此进了宫。留金如同小德张记住了娘的话一样,也牢牢地铭记了爹的话以及小德张传奇般的经历。

    如今,小德张当上了太监大总管,荣归故里,路过天津时,天津畿警道杨宜德——外号“洋梆子”,毕恭毕敬地亲自招待,还惟恐不周。到了静海县更是了不得,县太爷宋公迪亲驾迎接,甚至率手下人为他的船牵缆、拉纤。何等派头啊!

    小德张走了。却留下了许许多多传说,一经渲染,更是活灵活现。据说,小德张请客那天,素来不怎么喝酒的县太爷连盏接杯。手下人惟恐他醉倒,好意相劝:

    “县太爷,您今儿个是嘛回事,咋喝了那么多?”

    “哎呀,你们连这都不懂?大人让喝,卑职不敢不喝噢!”

    此事,几经传闻,居然演绎成了小德张赐县太爷喝酒,他不敢不遵命,竟然喝得出溜到了八仙桌底下。

    “嘿,小德张可不是一般的太监,他是隆裕太后的大总管,当朝‘三品’!亮蓝顶子一个翎花,了不得呀!这次回来,光小太监徒弟就带回了几十个,还有十几个御膳房的厨子伺候他的吃喝哟!”

    “听说小德张回了村,那个王财主都吓尿啦。少掌柜诚惶诚恐地赶去给他磕头赔罪,没想到小德张竟然一扬手说,我咋不记得有这回事?弄得少掌柜那叫尴尬,趴在地上不敢起来了……”

    一路众口纷纭,再加上耳闻目睹声势显赫的热闹场面,留金的头脑中烙上了深刻的印象:“小德张是个要强的汉子,硬靠自己的‘挣蹦’,为自己和家人扬眉吐了气。要说难点的事儿,不就是割去那玩艺儿吗?有嘛了不起,他能做到的,我为嘛就不能呢……”

    深秋,天变短了。他坐在爹的肩上返回村时,太阳已经被大地完全吞噬了。在深一脚浅一脚的归途中,大哥不住地与爹谈论着当天的热闹情景。

    迈进家门,他一头栽倒在了炕上,疲倦地进入了梦乡。

    夜半,他猛然醒了。溺尿回来,他半睡半醒地眯瞪着,一弯银白色的月光照在炕头,四周一片寂静。

    “他娘啊,我瞧留金这孩子,挺有主见噢……”爹谈到白天的吕官屯之行,夸起了留金,赞不绝口。

    “嘛?甭乱码棋啦!当太监那条道儿,是万万走不得的呀!唉,孩儿他爹,我可跟你明说,你可不能给俺孩子指瞎道儿!”

    娘叫孙陈氏,虽然大字不识,却挺有些见地。她出生在西长屯,就是传说当年杨六郎屯兵的七十二屯之一。刚强和善良熏陶了她的心灵。

    “孩儿他娘,你急嘛?依俺说,要是孩子他自个儿愿意……”

    “小孩子懂嘛事?”没等留金的爹说完,她就抢白道,“那是万人骂的绝户道儿啊……成了‘老公’,一辈子就废啦!”

    “咋说当‘老公’,也比干等着饿死强哟!你瞧,咱这辈子受的穷罪,哪儿是个头儿啊?”

    留金躺在炕那头,似懂非懂,胸口像打架似的,怦怦跳个不停。在内心,他觉得爹说得在理儿,对于娘的话,他不明白的地方多于明白的。娘从小就最疼自己,爹对他尤其宠爱,从村里到吕官屯来回五六十里地,他没让自己走一步路,始终将自己嘿儿搂在肩上……

    他杂七杂八地胡乱想着,咋也理不出个头绪。

    ……

    忽然,寂静的夜空中,传来了一阵爹和娘压低嗓音的戗戗声,忽高忽低,忽大忽小……他闹不清楚是咋回事,但有一点他察觉了,那就是爹娘因争论自己是否当“老公”引起了不和。

    他不敢言语,悄声地望着窗外的繁星。不久,就又朦朦胧胧地沉入了梦乡。

    ……

    第二节 童梦织幻

    “呱呱,呱呱呱……”

    六年前——光绪二十八年,十一月三十日凌晨。天将破晓,一阵婴儿的清脆啼声,伴随雄鸡三遍啼鸣,打破了黎明前的寂静。

    孙耀庭落生在天津静海县西双塘村,那紧东头两间低矮的茅屋里。

    他的小名叫留金,寅时出生,属虎,人也长得虎头虎脑,貌似其父。他的爹,名叫孙怀宝,在哥仨中,他排行老三,为人耿直,敢作敢为。他用攒了多年的几块现大洋买了一条驴,磨完面,再运到县城卖给烧饼铺,以此养家活口。大伯父叫怀荣,自小就做木匠活儿,会打大车。二伯父怀珍,在家里打渔、种地,老实巴交。祖父叫孙有行,若从他那一辈往前推算,落户静海县至少有了五六辈儿。

    说起来寒酸,留金出生的那间草房,竟然一块砖头也没有,连山墙都是土坯垒就。一般人家都是一房五檩,而他家的房梁却仅有三根,无奈用厚厚的秫秸垫上了屋顶。简陋的屋里,只有锅台、水缸、没漆过的盛面木柜,捡来的一个破八仙桌,一把破椅子,一把破凳子,除此外,可谓家徒四壁。

    而留金的爹娘最满意的是,他自小就非常懂事。八岁时,让他跟驴磨麦子,吃过饭,他撂下饭碗就跳下了炕。爹问他:“你干嘛去?”

    “我垫牲口棚去!”

    见到留金那股要强的劲头,爹娘鼻子一酸,几乎落下泪来。

    冬天来临了,他与大哥一起四处拾柴,寒冬将尽时,至少能堆起两个高高的柴禾垛。一年到头,他虽是破衣遮身,却从来不抱怨,总是乐呵呵的。

    爷俩去赶集,他出主意说:“爹,没有晾好的棒子,咱干脆买点儿高粱吧。”

    “这孩子,操心真多,你就甭管啦。”

    他爹回到家,对他娘悄悄地说:“谁不知道高粱没棒子好吃?这孩子真懂事呀。”

    从记事起,留金就常听祖父念叨,孙家最早是从山西大柳树那个地方迁来的。一次,慈祥的祖父唤过了留金:

    “你来,脱下鞋子……”

    “咋啦?”他听从后,茫然地问祖父。

    “你瞅,你的左脚小拇指头,是不是往外撇?”

    “是啊。”他仔细一看,果真如此。

    “你再看,小拇指是不是短一截?”

    “真是呀!”

    “小留金,凡是这种脚拇指的,都是从山西大柳树下那儿迁出来的。”

    这种近乎玩笑的说法,也不知有无道理,但他始终信以为真。及至年长,他才知道,那个“大柳树下”,是在山西的洪洞县。不仅如此,他还晓得了“洪洞县里没有好人”这句京剧道白。

    可是,官官相护没有好人,他却是从老爹屈陷官衙这场冤狱中,才深切体味的。

    他的爹本是一个本分的老实巴交的汉子。打十二岁起,就给西柳木村的地主刘发弟扛活,拼死拼活的牛马累,一年下来只能挣上两吊钱。十八岁那年,他为外号叫“土皇上”的大地主管凤楼扛长活,实在生活不下去时,又跑到天津城试着拉开了洋车、扛大个儿、秋晌打短工……

    殊不知,留金的娘怀孕八九个月,还在地主家里干活儿,在场院生下了他的大哥,所以起名叫“场院”。二哥生在一个土坡上,又起了个名字叫“坡生”。三代人,在望不见尽头的苦难中煎熬度日。

    那时,村里有个旧官僚出身的地主叫尚步瀛,为非作歹,鱼肉乡里。村里无人不知,外乡一个货郎来村里叫卖,尚步瀛的老婆拿家去十副耳坠说要挑挑,结果退给人家八副,余下的两副就赖账不还了。就是如此霸道之事,村民谁也不敢出面作证。无独有偶,村里还有一个地主,人称“猴变”,专门假造文书,坑占房产和地产,村民大都敢怒不敢言。

    谁想,“南蛮子”憋宝,竟憋出了留金家的一场大祸。在村外转了一圈后,南蛮子说,只要在村南边掘一个坑,村内就不会时常死掉年轻人了。这恰是“猴变”家的田地,他提出以二十亩调换留金家的七分地未成,竟然违约将租给留金家的田地突然抽回,留金他爹大骂了他们一顿。原来,留金家把仅有的几分地典给了“猴变”,当攒了点儿钱想赎回来时,“猴变”丧尽天良地篡改了文书,反诬他家将地卖给了他们。留金他爹咽不下这口气,在一场争吵后与“猴变”结下了冤仇。这样,尚步瀛与“猴变”便指使人在场院放了一把大火,硬诬陷是留金他爹所为,状告到了县衙。

    风雪弥漫中,孙怀宝被抓到了县衙,不问青红皂白,就遭到了一顿毒打。他不服气,强挣着起来说理,那群恶霸从怀里掏出一把银元,当当地边敲边讥讽说:“你趁这个吗?有这个就有理!”又凶相毕露地声言:“明跟你挑吧,诉你放火是假,告你骂街是实。你一个他妈的穷光蛋,东柳木哪有你的份儿?”

    他爹被屈抓县衙后,留金的大哥气愤不过,闯入“猴变”家喝了煤油,救活后反被他们也抓进了衙门。更歹毒的是,尚家强迫村里每亩地掏六个制钱,全村十六顷地,总共敛了九百六十块现大洋,贿赂官府那些狐群狗党。留金六十七岁的大伯,在漫天大雪中,领着他们娘儿几个去尚家叩门求情,尚步瀛却根本闭门不理,反而又递呈子欲整死孙怀宝,以绝后患。留金一家人在村里无立锥之地,只得开始了四处流浪的乞讨生涯。

    官司不了了之。民国八年五月十九日,他爹和其兄出了狱,沿途乞讨,逃奔他乡。在异乡,一家重逢,抱头痛哭。苦苦合计的结果,只好走了下策,让十九岁的大哥应聘去法国当华工。一家人继续四处漂泊,从东柳木到京城,又从京城返回双塘村,此后又搬往河东,民国九年又流落到长屯。勉强租了一间直不起腰的破南屋,夏天,屋里到处漏雨,冬季,屋内冷得冻冰,全家人挤在一床破棉絮里取暖。

    他的爹整日披着那件破成丝的老羊皮袄,风里来雨里去在河畔摆渡,一天只挣几个子儿,根本无法填充家人半饥半饱的肚子。往往,一家人见天连顿玉米糊糊也喝不上,在屋里冻饿一天,面黄肌瘦,连话都说不出了。在八年的流浪生涯中,他们举家搬迁了十四次,越搬越穷,无异在水深火热中煎熬。

    眼泪,无数次地咽在爹的肚里,他的拳头,无数次地向空挥舞。他实在不甘心啊!

    “如此世道,穷人难道真没活路儿?天下,只能是那些为富不仁者的天下?”爹的这些话,深深地刺痛了留金那幼小的心。

    “报仇!”成了留金惟一的信念。自从老爹屈陷官衙后,他不止一次地想过,如何为爹报仇?他真想拿把菜刀,闯入尚家宰了这一家坏种,也想过放一把大火,焚烧了尚家的宅院。想来想去都不行,即使这些都能实现,也难报父仇。倘若自己跑掉了,全家人也难以逃脱官衙的魔掌……

    “走小德张的路,当‘老公’去!”终日思索后,他终于向爹吐露了心迹。“我要是能进了宫,当了‘老公’,就不愁替您报仇啦!”

    “傻孩子,你还不明白事儿呢!我就是宁可不报仇,也不能让你这辈子成了废物。听懂了吗?”

    “不,我就是想报仇!”留金用衣袖抹着眼角的泪水,悲愤地说。“我要进宫,给爹争口气!”

    爹的眼泪,如涌泉似的流了下来,他抬起干枯而没有丝毫光泽的脸,泣不成声:“你知道吗?如果……要把那个……”说着,他一比画留金的裆下,“那玩艺儿要是割下来,不死也得脱张皮呵!”

    “这又咋的?只要能报仇,我嘛样的罪都能忍过来。”留金一晃小拳头,大放悲声。

    “割那玩艺儿,弄不好要死人呀!”爹试图劝慰他回心转意。

    “死就死啦,不报仇,活着有嘛用?”他已经“报仇”二字不离嘴了。

    “唉……”他的爹,抬起泪眼瞧了瞧小留金,又心绪紊乱地垂下了头。

    天地有情。那些日子,小留金成天价望着蔫乎乎升起,又黯然无光地悄悄落下的日头,发呆发愣。

    时常,他觉得,自己已经走进皇宫当了老公,伺候“皇上”,像小德张那么得宠,当上了大太监,然后回乡跟那几个欺负爹的坏蛋算账,还没找尚步瀛,他就上门磕头认罪来了……

    岂料,醒来才知是梦,而嘴角还挂着些许惬意的微笑。他在草坡上酣睡,枕着自己那童稚的梦幻。

    他怒了,这毕竟是梦!尽管是微笑的梦呓……

    第三节 痛割“宝贝”

    “爹呀,您不答应我,我今儿个就不活啦……”

    留金瞅准娘没在跟前,两眼咄咄逼人,发了狠地对爹说。

    顿时,他的爹慌了神,变得语无伦次:

    “这,这,这……可不是闹着玩儿……弄不好,可就……”

    连日的苦恼,已使爹的喉咙变沙哑了。他看着小留金,心神不定地屋内屋外来回走遛儿,好像完全没了主心骨。

    “如果答应给我‘净身’,一切都听您的。”

    “哎呀,这事儿无论如何也不能先让你娘知道。明白吗?”

    他怎么能不明白呢?他是娘身上的一块贴心肉,自打娘晓得了这事,就拼死拼活地反对。若真要净身,非背着娘不可,否则,是绝对办不成的。

    “听您的。”他懂事地点着头。

    ……

    按说,对于“净身”,史籍早有各种记载。清末宫廷对于正规的太监“净身”,曾设置了专门机构,也有着严格规定。而且,业已形成了专司此事的世家。

    若从《周礼》的记载溯源,太监的历史怎么也超过了三四千年。推得更远些,那么从清朝末年出土的《甲骨文》中以战俘祭祀的文字来看,远古时代以阉去男人生殖器作为刑罚,就已并非罕见了。

    对于诸如此类的渊源,他的爹未必知晓。自然,留金就更甭提了。但是,对于“净身”的土法,他们倒多少有所了解。自古,沿袭下来的方法多种多样,有一点却是共识,那就是,尽量在幼时就将男人“去势”,否则,要冒很大风险。也就是说,男人在成年之后净身,弄不好,极有可能为此丧生。

    而“净身”的含义,绝非简单地将男人生殖器割掉,也有其他的残酷手法,使其失掉生殖活力。

    一些偏远之地,曾流行过“绳系法”。当男童幼小时,如执意“去势”,可以用一种麻绳,从生殖器的“睾丸”根部死死系住,既不影响溺尿,也阻碍了生殖器的生长。久而久之,幼儿的生殖器也就失去了功能,渐趋坏死。之后,再将“睾丸”全部切割掉,一个幼儿就算“净身”完毕了。当然,男童的阴茎虽然还可能继续生长,但已经从根本上失去了男人的功能。

    还有一种新奇方法。即在幼童时,就雇一名深谙此道的保姆,每天轻轻地揉捏幼童的睾丸,渐渐适应后,便加大手劲,直至最后将睾丸捏碎。

    另一种方法,与此相仿,也不是彻底割去生殖器,而是将睾丸坏死。所用的不是绳子,而是“针”。据说,采用这种方法,要让幼儿服一种药,取得麻醉效果后,在一段时间内用针不间断地扎刺睾丸,使睾丸逐渐失去功能,“净身”即告完毕。可见,古人想像力之奇特。

    可是,通常的说法是,以上这几种并非彻底除根的“净身”,即使幼儿长大成人之后,进了宫也不能完全丧失性功能,以致诲乱宫廷,往往酿成“宫闱淫祸”。所以,历朝历代所施行的“净身”之法,多为残酷的“阉身”,即在男人未成年之际,就用锋利的刀子将其生殖器——包括阴囊,从根部齐茬儿割掉。

    但这些基本是民间流传的方式。也就是百姓把孩子“净身”后,上报县衙,等待皇宫前来验身招募,这往往被称之为“私白”。百姓中所沿袭的一些口传心授的“土法”,既残酷,也易在“私白”中使幼儿丧命。

    到了明清之际,不仅宫廷形成了“净身”的一套传统“工艺”机构(清朝叫作“慎刑司”),甚至北京民间还出现了垄断这一行的,如最著名的“毕五”、“小刀刘”,专司“净身”。

    大约清朝光绪年间,家住南长街会计司胡同的“毕五”以及家居北城地安门内方砖胡同的“小刀刘”,成了宫廷奏准的“净身”之处。这两家领享当朝七品县官之衔,按朝廷要求,每年至少向宫内进贡四十名“净身”的候补太监。

    可以说,这两家基本垄断了太监的进路。如果哪家打算让孩子进宫当太监,就要先到毕家或刘家去“挂挡子”。若男童相貌端正,人还伶俐,经过“摸裆”——也就是隔着裤子摸生殖器,合乎要求后,才可能当上太监。若是没“私白”的,则要由毕家或刘家动手“净身”。其实,这两家也没什么高超的器械,只是事先将刀子放在火上烤烤就算消了毒。不过,由于他们“净身”过手得多,经验丰富,因此死亡之事倒少见了。

    直到孙耀庭出生的前两年,即光绪二十六年,毕家和刘家的“净身”差事儿才改由位于南长街北口的“慎刑司”辖管。太监“净身”之事,名正言顺地归了内务府属下。

    没想到,他的爹自从与留金谈起“私白”后,终日像闷葫芦似的铁黑着脸。看得出来,他内心烦乱。

    “糟啦……”阴历八月十五前夕,当他清晨从炕上一骨碌爬起来时,阳光照进窗子,屋内一片光亮。

    正在屋外的爹,听到他起身,脸上顿然变得惨白,拼命地躲闪着刚走出屋的留金。

    “唉……你娘她……去场院了。”他的爹断断续续地像是在自言自语,显得那么有气无力。

    留金再清楚不过了,爹已经铁心给自己“私白”。谁想,此时爹却呜呜地哭岔了声儿。

    薄薄的乌云,遮隐了太阳。苍白的阳光,照在他们的脸上,像涂上了一层惨淡的光泽。泪水,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像晶莹的珍珠串。

    “你先等一会儿,”爹毅然地站起身,仿佛有什么壮举要发生——轻轻地走进屋,找出了事先早已准备好的剃须刀。当他蹑手蹑脚地走进屋,爹已经在小土炕的席子上面铺了几层纸。

    “爹,动手吧……”懂事的留金已经褪下裤子,脱光了下身,静静地躺在了小炕那惟一的破席上。

    “小留金,”爹轻唤着他。

    “哎,”他两眼直直地瞪着屋顶,爽快地答应着。

    “你可躺好呵,千万甭乱动啊!”

    “爹,你就放心吧,这我懂!”留金颇为懂事地点着头。

    爹满头大汗,把他的手脚用麻绳绑紧。此时,留金感到了从未有过的一种恐惧。刚才他还是那么欣然,而如今却突然变得紧张极了,冷汗布满了全身。仅穿着的那件短小的白粗布小汗醎儿,差不多被汗水浸透了。

    “孩子,你忍着点儿。”爹极度紧张地瞧着留金湿淋淋的小脸儿,带着哭音的嗓子已经完全变了调。“啊……”

    说完,他手持一把磨得异常锋利的长把剃须刀,先是在留金的两腿之间试巴摸索了几下,然后,两眼圆瞪,盯准他的裆间,一咬牙,猛地捏住了他的阴茎和阴囊,顺着根部,齐刷刷地一刀割了下来。血,鲜血流淌在炕席的白纸上,溅在了留金的双腿内侧……

    “哎呀……”留金只来得及喊出了一声,全身猛烈地抽搐了几下,就再也全然不知。他晕死了过去。

    之前,留金的爹虽然向邻村太监的亲属,询问过一些做法,但这次却近乎蛮干。

    静极了。四周死一般寂静。

    当啷一声,他的爹扔掉了手中的刀子,像傻了似的站在屋当中一动也不动,望着留金像死去一般的蜡黄脸,又呆呆地落下了泪。忽然,他想起了自己的使命,疯了似的忙活起来……拿出事先预备下的新棉絮,一点一点儿地擦干了留金身上的血迹,沉着脸守候在身边,时刻为他沾擦着刀口处不断渗出的鲜血。他轻手轻脚地在留金身下换垫了新的白纸,用一床被单盖住了他的下身……

    门,猛然被推开,大伯火急火燎地从南柳木村赶来,诉说了打听来的“私白”的护理方法。他匆匆端出了上好的香油,里面放入了花椒,用猛火烹热,待花椒炸焦,筛出后将香油晾凉,再用剪成四方块的毛头纸(东昌纸)浸透,轻轻地贴在留金割去生殖器的部位,每隔一会儿就要换一次。刚换了几次毛头纸,冷汗便湿透了他爹的衣裳。

    爹含着泪水,在大伯的帮助下守护着留金,又用花椒炸过的香油,重新将留金的生殖器烹炸了一遍,小心翼翼捞出后,放入了一个油纸包捆扎好,又轻手轻脚地搁到一个刚买来的新“升”里,他在油纸包的四周填满了谷糠(俗称“麸子”),再用绳子渐渐地升起一截,以喻将来“高升”之意。

    在皇宫内,大凡净身的太监,无不将割下的生殖器视为宝贝——通常也称作“宝贝”,珍藏于家中。无论这个太监一辈子当多么大的官或者一贫如洗,死前也要托嘱至亲好友,去世后,务必重新取出珍藏的“宝贝”,去掉油纸,放入他的棺材,而且要对准肉身的生前位置再“入殓”,以求来世能够六根齐全,重享荣华富贵。这个近似荒谬的做法,却被历代太监视为绝不可破的规矩而沿袭传世。

    这个规矩,在天津出太监的地界儿,被人们所熟知,亦被视为“私白”的头等大事。

    他的爹将一应事体做完,又默默地守到了留金的炕边。他“死”过去了整整三天三夜,人事不知,发着无名高烧,嘴里说着谁也听不懂的胡话。

    俗话说,儿是娘的心头肉。这天,他的娘从场院干活回来,像是预感发生了什么似的,径直奔了正屋。一见屋内屋外挤满了乡亲,她明白了,猛地扑向留金的身旁,泣不成声,继而,号啕大哭似悲涛撼人。

    忽而,她站起身,充满血丝的怒目直视留金的爹,像要与他拼命似的一头倒在了他的怀里。他抱着她,两人无言地哭泣着。他的爹像做了天大的错事,双眼始终躲避着留金他娘那愤怒的目光。

    “还是照看好孩子吧!”爹的一句话,提醒了他的娘。两人的视线,不约而同地转向了躺在炕上的留金。

    风闻哭声而来的老街旧坊,越聚越多,竟站了满满一院子。许多人长吁短叹,一些白发老太太还陪着掉下了泪。

    “幸亏挑了个秋晌,不然,光躺在炕上也够受的……”院里的乡亲劝慰着他们家人。

    在炕上,留金整整躺了两个多月。起初,连稍微动弹点儿都不敢,稍歪一下身就疼得钻心,后来渐渐好点儿了,但仍然每隔一会儿就得换一张沾香油的草头纸。而每揭一次纸,留金就遭受一次痛苦的折磨,但每次他都咬住牙,强忍着不吭一声。

    照理说,如果是官家的“净身”机构,那有一套严格的路数儿。民间却不可能,只能按着土法儿来。

    一般,用锋利的刀子将生殖器割下后,得立即在尿道口插上一个管子,大多采用的是鹅毛管,此管儿中间孔洞较大,可以用来导尿。

    不这样做,尿撒不出来,势必还要二次“私白”,往往把人折腾得死去活来。但割掉生殖器后,却不能让它迅速结痂,至少得经过一百天。

    其间,要时常换“药”,乡间哪儿来什么药呢?只不过是照着沿传下来的土法,在毛头纸上涂一些白蜡、香油、花椒末,做成特制的膏药,贴在伤口上。这样,经过每天偎药,刀口处逐渐流了脓,尔后就会长出新肉芽。

    “私白”后的一百多天中,得终日躺着吃、喝、拉、撒、睡,穷苦人家没别的法子,只能在小孩儿的屁股底下垫一些草灰,虽然一天替换多次,身子底下仍时常湿漉漉的。有的人经过百天之后,“私白”虽成功,但又染上了褥疮。经历这一番折腾后,孩童大多已经形销骨枯,头次走出屋门,一见太阳,就难免晕倒在地。这并不在少数儿。

    早晨,小留金正要照例换毛头纸,爹却皱起了眉头。“这可怎么好呢?”

    小留金赤裸着下身,扬着脸纳闷地问父亲:“咋了?”

    “咳,这可真怨我,香油纸换的时候太长了,它和新长的肉都沾一块儿了。哎呀,麻烦啦!”爹搓着两手,在地上来回走绺儿。

    “您就揭吧。”他咬紧牙关说。

    “乖孩子,我怕你忍不住呵!”

    “我能忍得住!”

    这时,爹试着轻轻地揭了一下,没有揭动,只好咬住牙,两眼却不敢直视孩子,猛地一使劲……

    “哎哟……”他只喊叫出了一声,就疼得晕了过去。

    爹抬眼一瞧,连纸带肉鲜血淋淋地撕下了一小片。实在惨不忍睹!过了些日子,他一看,留金的下身完全化脓了,急得不知怎么好,猛地转身奔了二里地之外的南柳木。那个村子因出过几个清宫太监,深谙此道。可巧,已进宫的老太监董梦兰,刚刚从京城返归乡梓。

    “不要紧,这才好呢。”董太监听了,冲他一作揖,“应该恭喜你呀!”

    “什么?”他顿然来了气,以为在讥笑他。

    “你要知道,化脓才能长肉。”听到这话,他才放心地回到了家里。他尽家中所有,将母鸡宰掉为留金熬汤,把几个亲戚闻讯送来的吃食,全都调样做了,一口一口地喂给孩子吃。

    留金一连两个多月,纹丝动不了,躺得全身骨头节都变酥了,动弹一下就疼得死去活来。尿一次,他就要侧一次身,疼得连哭带喊,爹娘不忍目睹。

    爹专门请了个老街坊——张锁成,昼夜服侍他。这个贫穷的扛长活的老人,诚心实意地为他端屎、端尿,喂吃喂喝。

    然而,这生命的代价换来的却是一场极度悲伤。对于留金一家人来说,不啻晴天霹雳!

    就在留金刚刚能够扶着墙、歪歪斜斜下地的时候,传来了“宣统皇帝”退位的消息。留金的爹跌跌撞撞地冲进家来,一下趴倒在炕边:“老天爷呀,真是瞎了眼……爹不是人啊,爹是一个混蛋呀……”

    “你,你……”留金愣了,不知咋回事。

    “哎呀,我害了你这一辈子喽!”说着,他顿足捶胸,痛哭失声,“咳,这是缺了哪辈子德啦?!”

    “你这是干嘛?疯啦……”娘不知所以。

    “咱这孩子白受罪了,都怨我呀!”

    “你有话,说明白嘛!”娘对爹怒了。

    “咳,你不知道,皇上老子下台啦!”爹说完这句话,如释重负地仰在了炕犄角。

    “嘛……”娘闹了半天,始终没听明白。

    “就是皇上让‘反叛’弄倒了,咱孩子再也甭想进京城伺候皇上了,当嘛老公啊?不成啦!”

    娘听懂了,也呆住了。屋里静得连掉根针都能听得见。拼死拼活地“私白”,谁想突然没了用场,进不了宫,又成了残废,孩子这一辈子咋过呀?!

    年仅八岁的留金,听见了爹娘的对话,觉得再也挺不住了,浑身瘫软在炕上。

    历史无法逆转。个人的命运或多或少受到囿约,就是一个普通百姓,也逃脱不了历史的嘲弄。人,若把个人的命运单纯依附于某种虚幻的寄托,迟早会被残酷的现实碾成粉齑。

    “皇上退位”的新闻,实际早在一个多月前就发生了。只不过,传到这个穷乡僻壤迟了些。

    这实在是一出捉弄人的悲剧,留金为进宫而“私白”之后仅个把月后,武昌起义的炮声就轰灭了他的梦幻,但他并不晓。当他刚刚能挣扎着起身时,隆裕皇太后早已颁布了“宣统皇帝”退位诏书。

    净身的太监,似乎已经成为了时代的讽刺。小留金,无疑成了历史的牺牲品。可悲的是,他并不知。知道了,也晚了。

    比留金稍早些“私白”的那个南柳木村的,姓李,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私白”才三个月,就托董梦兰的门路,进宫当了“效力”去伺候有身份的太监。可惜好景不长,他刚进宫,正赶上“宣统”退位,这位刚刚当了几个月的“短命太监”,兜里揣着二十多块大洋,就又回到村里种地了。提起往日的宫中生活,他感触颇多:

    “你们哪儿知道?皇宫里规矩忒多哟!”

    “有了媳妇还想当老公,这不,出丑了吧?”

    不少乡人见了面儿,就拿他取笑。由这儿,留金的爹才听说了皇上退位的稀罕事儿。

    可留金知道后,却不后悔,扬着脸说:“我要知道,六岁就净身,不早就进了宫?”

    那位短命的李太监,回村闹了笑话。春夏之交,他下河摸鱼,脱掉裤子跳下河,同伴纷纷笑出了声。“‘宝’都没了,还不在乎,嘛事?”村人的讥笑和白眼,夫妻间的隔阂,使这位始终也没离婚的“太监”过早地谢世,成了十里八村的闲谈笑料。

    当太监,这时,成了当地一个并不离奇的“童话”。开玩笑时,乡人张嘴就来:“嘛,当太监?南柳木那不就是一个现成的……”

    这条道走不通,还有别的路。留金那倔强的爹又出了一个主意。

    “我要叫孩子念书,争这口气!不行,咱豁出去,养他一辈子……”

    第四节 私塾

    春天,带给留金一家的并不是满目春意,而是一腔悲怆。

    “念书,兴许能够让咱‘睁眼瞎’的穷人家变个样儿。”爹认准了这个理儿。他找了村里的教书先生傅学舜:“求您收下咱留金,这孩子挺灵,也听话懂事……”

    “老哥,行!有您这句话,我就教。”

    这位傅先生,家境虽不十分富有,却是乡间少见的书香门第。凡村里头有个红白喜事,都请他出面操持,写个请柬、帖子,他是手到擒来,头头是道。就连盖房、修坟伍的,他也能充阴阳先生给拿个主意,人们对他信服得不得了。总之,这是村里少不了的秀才。

    留金上不起学,就与村里的几个人搭伙,请傅先生教授启蒙课,每人交五块大洋,权作学费之资。他的叔伯兄弟留春与他关系最亲近,学长叫傅从武,小名叫小秃子,是学生中的活跃分子,后来当了村长。每日,他与这些同学听课在一起,玩在一起。

    没过多少日子,私塾换了一个老师,叫傅学兰,号文坡,是个学富五车的饱学之士。他瘦瘦的个子,琴棋书画,吹拉弹唱样样精通,有琴会弹,开口会唱,在十里八乡堪称风流倜傥的才子。书法,他学板桥体,在京城琉璃厂挂过“笔单”,卖得出价来,京津一带人称“飞笔傅学兰”。后来,他由于兴趣所至,又苦学中医,在京津一带挂牌行医。

    请来这么一个高才教私塾,留金对学习愈发感兴趣。总共五个学生,宫家一人,尚家一人,西柳木村一人,再加上孙家俩人(包括留金),另外还有傅先生那个属猴的亲生儿子——双身,他们每天准时必到,聆听傅先生那些神采飞扬的高论。

    名师出高徒。傅先生既严格要求,又耐心施教,很快,这些学生的学业就有了长足进展。留金没用多少日子,就念了三本《诗经》,虽说是照念,没全抠懂,但毕竟照猫画虎地读下来了。

    众人皆知,傅先生是个过目成诵的博学之士,无意中,他托人从天津捎回了一部张仲景的《伤寒论》,时间不长,竟全部默背下了。留金钦佩傅先生的聪敏,也佩服西柳木村那名学生的勤奋,他虽然与自己同庚,但已经能做四句诗了。留金瞄准他,使暗劲,不久也能对上五个字的对子、七个字的对子了。先是一两个字地对对子,如风对雨,天对地,吃饭对穿衣……

    竟至,老师出五个字的对子,他也能对答如流。如,“春风送燕声”,他对了一个“下雨擂蛙鼓”,傅先生听后,说:“我给你改一个字,就是把擂字改为‘催’字。”

    他眼见,课上有的同学露了怯,傅先生并不发火,照旧笑呵呵地讲课。如,傅先生出了一个对子:“春燕”,一个同学对了一个:“春丁”(即丁鸟)。

    “你咋不动动脑筋?”傅先生耐心地引导,说,“你再琢磨琢磨。”

    这时,留金举起了手,傅先生挺高兴,“你试试吧。”

    “我对:‘秋鸭’。”

    “不错,不错,”傅先生说,“我今天要多考考你。”随即又出了一个对子:“日月何为明?”

    留金稍稍思考了一会儿,说:“女子交成好。”

    “虎行雪迹梅花舞。”

    “鸡立霜桥足叶三。”

    “留金呵,你对的还可以再改一下,”傅先生提出了建议,“这句最好将鸡改为鹤。这就成了:‘鹤立霜桥足叶三’。鹤比鸡总归文雅点儿嘛!”

    启发性的蒙课,启迪了学生的脑筋,使留金大为开窍。

    授课中,傅先生时常提起他最敬佩的人之一——张之洞。“张之洞虽然在县考时,只中了一个‘三丁甲第二名’,可人家确实有学问啊”。他在讲“对子”时,总提起张之洞幼时的一个故事。

    “考官曾当场让他作一副对子。考官刚说了上对:‘南皮县童生九岁’,张之洞马上对出了下对:‘北京城天子万年’。这若不是聪敏好学,咋能对得上来呢?”

    接着,傅先生大发感叹:“你们无张之洞之聪敏,可咋也得知道用功啊!”由此,他对孙耀庭更是严加督学。

    留金一家人为了报答傅先生的恩情,他爹为其代耕七八十亩田地,大麦二秋,春耕下种,全帮他操持。娘常年替师娘做饭,傅先生也因此免了留金一年十五块钱的“束修”,按留金他爹的说法是互为报答,“人情两尽”,也算彼此达成的一种默契罢。

    见留金聪敏好学,傅先生忒喜欢他,当然也早就知道了他“私白”之事,便同情地对他爹说:“孩子这么个样儿,下不了庄稼地,也扛不了活啦,咋办呢?京城皇宫又不召太监了,干脆跟着我去学医算啦!”

    “等等再说吧。”他的爹没有明确的说法,傅先生也不好勉强。这事儿就暂时搁了下来。

    也算是个巧劲儿。本来,留金的一个叔伯嫂子是离村不远的康庄人,改嫁到了康家门里,这就阴错阳差地与在京城北府当差的太监贺德元沾了亲。留金在家闲居无事,心情极为沮丧。大伯父焦躁了起来:

    “咳,咱孩子豁出了半条命,没想到赶上这么个年头,可老在乡下呆着也不是个事儿呀!”

    于是,他托人求康家给贺德元修书一封,试着碰碰运气。

    无心插柳柳成行。没成想,偏偏贺德元很快就回了信。简短的内容,令他喜悦异常:“来京城吧……”

    留金乐得一夜未眠,虽知贺德元只是北府的一个普通太监,在京城只身一人,连大字也不识一个,可他伺候过“宣统”的生母,在乡人眼里,绝不是一个寻常人物哟。

    靠贺太监,八成有望。狠了狠心,全家人合计了半晌,将东柳木的两间破屋变卖,咬牙花一块二毛钱,打算买两张硬板火车票,由大哥陪伴他从乡下奔京城撞撞大运。

    临赴京前,留金的娘带着他们到静海县谷家楼,他大哥开大车铺的一间房住下了。腊月十三,傅先生从十二里地之外的东柳木村骑着小毛驴赶来,住在“同仁堂”药铺,晚上,打发一个伙计寻到了留金的宿处:“傅先生让你去一趟。”

    “留金啊,进了京,好好伺候人家。”他去了药铺,傅先生谆谆叮嘱后,又掏出了五块现大洋:“得,给你几块钱,做个盘缠吧。”

    “恩师啊,您对我太好喽!谁给过我留金哪么一文钱啊?您老对我的好儿,永世不忘!”

    他说过这几句话,抑制不住澎湃的情感,又激动地趴在地下,给傅先生庄重地磕了一个头。

    恋恋不舍地离开了“同仁堂”,他依然一步一回头,泫然泪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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