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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涛贝勒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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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节 赴京待御

    纷纷扬扬的雪花,随风飘洒。古都银装素裹,眨眼间,变幻成了茫茫一片混沌的灰白世界。冰冷的雪片被狂风裹卷,不时灌入行人的脖领,路人无不撩起棉袍的前摆,缩紧围脖,步履匆匆……

    民国五年,冰天雪地的腊月十六,孙耀庭仅仅背着一个两指头粗的铺盖卷儿,怯生生,直愣愣地伫立在什刹海北岸——摄政王府的朱漆门前。

    他与大哥浑身披满了雪花,眉毛也凝上了一层薄薄的白霜。紧紧关闭着的王府大门,听任风吹雪打,默无声息。犹豫再三,他俩撑着胆,叩响了六十四颗门钉的府门。

    “谁呀?”大门闪开了一道窄缝儿,露出了一个毡帽头,透过眼镜的目光,从头到脚地反复打量了半晌这哥俩。

    “俺们找贺爷来了。”哥俩也不懂什么礼儿,只是一个劲地作揖,说好话。“求您老给说一声。”

    “打哪儿来呀?”毡帽头的声调冷冰冰的,仍然缩在门缝里盘问着。

    “打天津静海老家来。”孙耀庭满脸堆笑地回答。

    “等会儿,”语音未落,大门重又咣当一声关上了。

    “哟,来啦?进来吧。”过了一会儿,贺德元从府里走了出来。“这两天呀,我正念叨这事儿呢……”

    孙耀庭这哥俩像见到了久别的亲人,瞧着王府那豪华的气派,吓得却不敢言语,只是蹑手蹑脚地跟着他走进一间厢房。贺德元告诉他们,自己正伺候着皇上的弟弟,就是年仅七八岁的溥杰,还说这位阿哥挺懂事,念书用功。

    聊了一会儿,他让他俩喝了点儿水,就让他们暂时歇在这间空房,其余则由他去斡旋。临出屋,还一再叮嘱他俩,“千万甭出屋,更别在府里头瞎溜达。”

    像被囚禁似的,孙耀庭在摄政王府里悄然住下了。大哥见他有了落脚之地,就悄没声儿地离了府。三天头上,贺德元又进了屋,面露喜色地说:

    “嘿,你挺有福气,正巧涛贝勒府要人。我嘛,已经把你引荐上去啦。这么着,你吃过饭,立马儿就去,甭耽搁……”

    “咋个去法呀?”孙耀庭一听出府,心里就发憷。他头一次离开村,心里没谱儿,总觉得发慌。

    “好办。”贺德元忒干脆,“我知道,你人生地不熟的,早就给你铺好道儿了。涛贝勒府里,我有一位朋友,他已经事先垫过了话儿,你就放心吧。”

    “您老要是能领着我去涛贝勒府,是最好不过了。”孙耀庭一再地央告着。

    “这么着吧,我撂下旁的事儿,先陪你走一趟。”

    “哟,太谢谢您老了。”他连连作揖。

    当天,贺德元就带着孙耀庭进了涛贝勒府。在正殿前,贺德元让他停住脚,嘱咐说:

    “你别言声,先站这儿,我去禀报一声。”

    等了一会儿,孙耀庭望着这一拉溜儿九间正殿,正发愣,贺德元笑呵呵地走了出来。一瞧他的神色,就知道有戏。“嘿,真挺巧,七爷正在。让进去呢。”临进门,贺德元又叮嘱了一句:“待会儿,见了面,可别忘了磕头!”

    迈进门槛,他一眼就瞧见了身材魁梧的涛七爷。贺德元引见说:“这就是涛七爷。”闻听此言,他倒头趴在地上,冲载涛一连磕了几个头。

    “这就是你带来的?”当载涛询问贺太监时,他偷偷瞅了大名鼎鼎的涛七爷一眼。只见他身着一件绸子长袍,脚上却穿着一双普通布鞋,长方脸儿,面色红润,高大魁梧的身躯,直板板地端坐太师椅上,像一堵城墙,声若洪钟,却又隐隐地略带着一丝嘶哑。

    “是,是,七爷。他是我的小老乡,人忒老实。”

    “起来吧。”载涛说完,又找补了一句:“赏饭吃。”

    一听此话,孙耀庭乐坏了,心知涛七爷收下了自己。

    “带铺盖了吗……”甭瞧载涛高大的个头,心还挺细。

    “带来啦,”他指了指门边的小铺盖卷。

    “咳,太薄了。瞧瞧库里头还有被子吗?”载涛唤来了管事的,“马上给他找一套铺盖。”

    “给七爷谢恩了……”他感激涕零,按照贺太监临时教的话,千恩万谢,初次见面就对涛七爷萌发了好感。

    “你叫什么名字呀?”

    “小的叫孙耀庭。”

    “噢,”载涛想了想,说,“这么着吧,你来府里也得起个名字,叫‘顺寿’吧。”

    由此,孙耀庭有了一个涛贝勒爷赐的新名。据说,这还是按照宫里太监“寿”字辈的排列顺序起的呢。

    “见奶奶去。”贺德元忙又拽他去见载涛夫人,只要过了这一关,就算全妥了。路上,贺太监兴奋地告诉他,涛七爷答应了,府里每月开给他一块半大洋薪水。

    进了屋,夫人正在炕沿侧身坐着。请安之后,贺德元说:“得,你先站这儿吧。”于是,孙耀庭便站在了载涛夫人对面。夫人脸朝东,他脸朝西侍立听候吩咐。只见年轻的夫人脸色白润,眉清目秀,和善地上下打量着他。

    记得临进门,贺太监止住步,曾轻声嘱咐他:“涛贝勒夫人姓蒋,是清末重臣蒋崇礼的千金,说话可得特别注意礼儿啊。”

    呆了很长一会儿,夫人仍向贺太监问个没完没了,孙耀庭累得实在撑不住了,便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哟,你怎么坐地上啦?”夫人瞧他年纪小,挺有意思,于是扭过头,以稍带南方味的京腔,与他细声细气地逗着玩。“真困了?就差躺那儿了吧……”

    “我累啦……”他倒挺坦诚。

    “唉,当着奶奶的面,你怎么能坐地下呢?”贺太监朝夫人宽厚地笑着,“他年岁小,还是个孩子嘛!”

    “别坐地下呀……”一旁侍立的妈妈们,七嘴八舌地数落开了孙耀庭。

    “唉!”他一声清脆回答,随即拍了拍屁股上的土,站了起来。

    “你怎么什么都不懂呀?你不能说‘唉’,要回答‘’。”妈妈们又教开他起码的礼节。

    “……”他立竿见影,马上改应了长长的一声。

    这时,载涛走了进来,连同屋内的人们一起不禁笑出了声。

    临完事儿,那几个妈妈笑着用手指头戳着他的脑门,说:“顺寿啊,你可真是浑小子一屁股泥哟!”话虽这么说,却没有半点恶意。

    “这是咱府里头新来的,叫顺寿。”说着,载涛又叫来了另一个太监,人称张老爷,朝他一指,“这么着,你收个老徒弟吧。”

    “听七爷的。”刚进来的这位张老爷,冲涛贝勒一打千儿,又从上到下地寻摸了他几眼。

    “以后,你跟着他学,就行了。”载涛又朝孙耀庭一板一眼地说。

    当即,他向张老爷磕了三个头,认了师父。这是他太监生涯中的第一个师父。

    “师父,”孙耀庭刚刚叫了他一声,张老爷却轻轻朝他摆了摆手,“往后可别价,叫我大哥就齐啦!”

    其实,这位丝毫不端架子的张老爷并不简单,自小当上太监,已然四十多个年头了。在涛贝勒府,他一直伺候、陪伴载涛多年,人们习惯地称之为“张伴儿”,意思说他就是载涛的“伴儿”。久而久之,真名,府内知道的越来越少,“张伴儿”倒无人不晓了。一年到头,他不离载涛鞍前马后,涛贝勒走到哪儿,他跟到哪儿,仿佛他就是载涛的影子。

    如今,显赫的涛贝勒府,只剩下了四名老太监:贾润清、李顺安、张老爷、刘洁轩,再加上一名新手孙耀庭。其中,张老爷是独享特权的人物。晨起,他与载涛的“大嬷”,即从小把载涛奶大的蔡老太太一块吃早饭,这是府里头除载涛夫妇以外,最吃香的一对人物。

    谁都不以为怪,张老爷成天嘛活也不干,闲着没事就上后门蝼蚁胡同去推麻将、下棋,寻个高兴去处。在涛贝勒府的太监中,他只称呼贾老爷为师父,其他都称作哥们儿,当面则称呼师兄、师弟。平日,张老爷独居三间房,其中一间用作吃饭,一间留作会客。而孙耀庭与他同住一屋,没多久,就成了无话不谈的忘年之交。

    偶然的一次玩笑,使孙耀庭有了一个绰号:“垫窝儿”。大师兄贾润清是衡水人,伺候了载涛一辈子,办事机敏,聪明过人,说起话来金钟似的。每逢北府或泽公府有个喜寿日,大凡都少不了请他当“回事”,上下一顿张罗,从没出过什么纰漏。

    “寿儿,你这一进府可好,倒成了咱太监堆儿的‘垫窝儿’啦。”

    “嘛叫垫窝儿?”他单纯地仰着小脸,想问个究竟。

    “咳,这还不知道?你见过孵鸟、下猪仔吧,最后一个下出来的,那就叫垫窝!”

    在场的几个太监哄堂大笑,从此除在载涛夫妇面前外,太监很少再叫他的名字了。

    自打他认张伴儿为师父后,与涛七爷夫妇接触得更多了,他们都挺待见他。刚开始,他的差事儿,没别的,早晨起了床,得立马儿赶到夫人房里给她“提梳子”——伺候梳头。约莫上午十点左右,就能怡然下班了。

    瞧他朴实,去了没几天,涛七爷就放心地把两个儿子——溥佳和溥安,交给了他陪着玩。这看似没什么大不了,却是牵系贝勒后代的大事。虽然,他不太懂规矩,但他那透着有点儿嘎股的憨劲儿,偏偏得到了涛七爷夫妇的信任。

    “你晚上都干嘛?”白天,他正闲着没事儿,载涛唤他进了屋。

    “我晚上没事,就玩呗!”他挺纳闷。

    “都跟谁呀?”

    “回贝勒爷,我就跟二爷、三爷一块堆儿玩呀。”

    “你好歹进府这些日子了,称呼府里人得叫‘您’,你学学……”

    “你,你,你老……”他改了几遍,口音依旧。

    “咳,慢慢来吧。”载涛倒安慰上了他。“你进了府,还得多学些规矩呵。你不能说‘我’,要自称‘奴才’,还得把‘奴才’放在前边。”

    “……”孙耀庭学得还挺快,马上就用上了。

    府里的大小姐和二小姐,长得极为相像,一个是正月出生,一个是腊月出生,外人极少能分清楚两位格格。

    “你看哪个是大格格,哪个是二格格?”载涛把两位小姐叫了出来。

    “这,这……”孙耀庭瞎蒙了半天,好容易认对了,隔一天没见,再见面又认错了面孔。

    “咋让我管她们叫‘哥哥’呢?”他有点儿糊涂不解。

    “咳,不是哥哥,是‘格格’,这与小姐是一样的意思。‘格格’是‘满语’。”载涛耐心地告诉他。

    “噢,是这么回事啊!”他这才弄清楚,原来这是自己浓重的天津口音所致。

    直到后来,他才辨清二格格嘴角有一个不甚显眼的痦子,一般人很难觉察她与大格格的区别。十几岁时,她嫁给了达里扎雅,可叹命短,没多久就猝然去世了。

    每逢闲暇,载涛夫妇一没事儿,就找他来聊天儿。妈妈和太监也往往在场,他时常出洋相,活像《红楼梦》里的刘姥姥,博得众人发笑。日久天长,他成了涛贝勒府的“活宝”。

    晚间,他在夫人屋里值班,猛然间,冲着众人打了一个喷嚏。夫人见了,笑着说:“顺寿,你到外边瞅瞅去,是晴天还是阴天,啊……”

    他信以为真,跑到屋外看了看,回到屋内对夫人说:“奴才刚才去外边看了,外头有月亮,是晴天。”

    “哈哈,哈哈哈……”顿时,屋内的人们哄然笑作一团。他不解地望着大家,瞅瞅这个,又瞧瞧那个。

    “顺寿……呀,这……个诀窍,你可甭……向外人说,”这时,乐得前仰后合的夫人,上气不接下气地开了腔,“狗打喷嚏……才晴天呢!”

    此时,连孙耀庭也不由咯咯地笑了起来。咳,原来这是夫人与他逗着玩呢。

    他也有挺怵头的事儿。载涛规定府里每天吃两顿饭,他起初受不了,后来才知道涛贝勒府是沿袭了宫内的规矩。涛贝勒让府里每天上午必吃面条,别无差样。大约下午三四点钟,才吃另一顿饭。惟独涛贝勒和溥佳、溥安以及两位格格,一天吃三顿饭。早已成了定制,早餐毫无例外吃点心、烧饼、油条、面包。因涛贝勒每天要苦练武功,所以他中午吃中餐,晚饭吃西餐,日复一日,天天如此。

    起初,每天早饭吃面条,他高兴得不得了。载涛亲去厨房指点,烹制“汆卤”。他在乡下,哪儿吃过什么面条呀?能吃上棒子面就不错了,他痛痛快快过完凉水,一吃面条就是几大碗,把旁人都看傻了。可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顿顿不差样儿,谁也受不了,倒把他吃“伤”了,只要一端起面条碗,胃里就往上冒酸水。

    早饭间,他偶然去各屋串门,正遇着溥佳吃面包,客气地让他:“您尝尝面包?”孙耀庭比他大不了几岁,也不会客气,张嘴就吃。

    碰巧,载涛吃了顿羊肉馅饺子,他站在旁边伺候。“七爷,您这碗里头味儿挺香!”

    “得,赏寿儿俩饺子,尝尝。”

    “奴才谢老爷了。”话音刚落,他拿起筷子就往嘴里送了两个。

    “寿儿啊,你在乡下吃过吗?”

    “奴才没吃过。”

    “你那村里管这个叫什么?”

    “饺,饺……子。”他费了好大劲,才说出“饺子”这两个字。

    “赶明儿个,甭叫饺子,叫煮饽饽就得了。”

    “奴才回老爷,在老家棒子面饼子叫饽饽。”

    “咳,”载涛笑着说,“这个饽饽是‘煮’的呵!”

    他笑了。原来载涛是为了改变他的天津卫口音,故意跟他逗呢。

    “好吃吗?”载涛问他。

    “太好吃了。”他天真地回答。

    “得,那你就多吃几个吧。”

    听涛贝勒这么一吩咐,他抄起筷子,猛餐了一顿。载涛不仅不怪罪,反而笑着看他吃完才让人拾掇碗筷。

    第二天,吃饭时,载涛夫人又问他,“昨儿个,贝勒爷赏你吃的什么呀?”

    “煮饽饽。”

    “咳,饺子就是饺子,满京城都这么叫,你怎么也改不过来呀!”

    “奶奶,我都闹糊涂了,贝勒爷昨个儿教我叫‘煮饽饽’,您这么一说,我都不知道咋说啦……”从此,顺寿儿没吃过饺子又称此为煮饽饽的事儿,就在府里出了名。提起来,人们就拿他寻开心。

    “寿儿,”女佣拿出了一个白薯,“这叫什么?”

    “山芋。”

    “什么?告诉你,记住喽,这叫白薯!”

    他哪儿懂?京城人往往把什么也不明白的人,叫作“白薯”。过了几天,再问他,他还是把白薯叫作山芋。用人和一些下人逗他、笑话他,他依然不急也不恼,总是憨憨一笑了之。

    虽说他去了涛贝勒府时间不长,上上下下倒都待见他。“同行是冤家”,尽管俗话这么讲,连早先去的太监也都不讨厌他,确是不容易。早年间进府的除了张伴儿以外,资格最老的还有刘洁轩,他尊称这老哥俩叫“大哥、二哥”。由于他嘴甜,手脚又勤快,没多少日子,就跟大伙混得不分彼此了。

    “‘垫窝儿’呀,你还没出府瞅瞅去呢,外边可热闹啦。”

    几个太监撺掇得他动了心。一打听,不远的护国寺,每月逢七、逢八,隆福寺逢九、逢十赶庙会。于是,他头天就向载涛夫人告假:

    “奴才想去护国寺瞧瞧热闹去,行不?”

    “跟谁一块堆儿去呀?”

    “想和贾师兄……”他留了个心眼,没敢说还有别人。

    “得,去吧,早去早回。”夫人历来为人爽快,从不推三阻四。

    嗬,进了护国寺口,人山人海。他没吃过糖葫芦,一声“冰糖葫芦!”的吆喝,把他吸引了过去,他缠着师兄好歹买了一串,边吃边走,看得眼花缭乱。没留神,一头撞在了电线杆上,额头碰了一个鸡蛋大的肿包,贾师兄怕他出意外,赶紧拽他回了府。

    恰巧,载涛正要出门,吩咐说:“寿儿呵,今儿个下午两点钟,你让‘对花’套三号车,传‘拧捏李’跟车。”

    他正怕脑袋上的肿包让涛贝勒爷瞧见,低着头连称:“是,是。”

    “寿儿,你再给我学一遍!”载涛不放心。

    “下午两点……‘对花’……拧……”他说到“拧捏李”时,怎么也学不上来,变得结巴了。

    在场的人们,又哄然一笑。夫人笑着对载涛说:“你就去吧,甭看他没说清,可他心里明白着呢。”

    载涛走了,夫人说:“寿儿呵,你再给我重复一遍。”他一个奔儿没打,流畅地叙说了一遍。夫人纳闷地问他:“你刚才怎么结巴了呢?”

    “奴才怕涛贝勒爷,”他一指额头上的肿包,“您瞧,刚在庙会那儿撞了电线杆子!”

    这时,载涛夫人笑得前仰后合。“‘对花’是什么?”

    “奴才当然知道,那是爷爷最喜欢的两匹马。”

    “知道‘拧捏李’是谁吗?”

    “他爹,不就是府里当管事的那个李爷嘛!”他对这爷俩再熟悉不过了。

    自然,他没有误事。过后,贺德元碰着了孙耀庭,赞许地说:“太监这碗饭,是最不好吃的了。打当太监开始,我就觉得,甭管一个人能耐大小,脾气禀性如何,就是你再机灵,也不一定就招主子喜欢。这里头有个‘人缘儿’,是最说不清的。”说着,又兴奋地找补了一句:“凭我的直觉,你是那种有人缘儿的。日后,保不其能混个出头之日,也说不定噢……”

    这,正是他心里头想的。但他没言语。

    第二节 皇叔载涛

    赫赫有名的涛贝勒府,虽说到了民国,可在四九城儿提起来,仍是威名远扬。地处西半城“龙土井”胡同的涛贝勒府,前后府宅方圆数里,气派不减光绪年间。平时,载涛乘卧车或马车回府,没到胡同口,司机就按起了喇叭,府门马上哗啦大开。

    整个京城有数儿的几家王府,连把守大门的都是清一色军人。府门口伫立的大兵,一个个身着军服,笔杆条直,端着枪,虎视眈眈地望着过往行人。不仅府门有军队站岗,院内还驻扎着十几个大兵。比起清朝末年,此时的涛贝勒府,更显得威武多了。

    皇叔的派头,闻名遐迩。早在当清末军咨府大臣时,他就在府后边修了一个雅静的凉亭——倚势建在一个小山包上。每当夏暑之际,涛贝勒时常静坐于凉亭之上,极目远眺。亭子西边,他盖了几间楼房,前边,又别出心裁地修了一个偌大的养鱼池。亭子以北,筑了一条三米多宽的马路,再往前走,则是一个曲径通幽的回廊,地面漫着一色的鹅卵石,四周围了一圈极为讲究的汉白玉栏杆。

    虽然,涛贝勒府说不上十分宏伟,却布局齐整。府门坐东朝西,与庆王府之间,只隔着一条柏油马路。没迈进涛贝勒府的大门,老远便见门口一左一右,异常显眼地坐卧着一对雌雄石狮,迎着来客张牙舞爪。

    跨进门槛,两侧仿照大内,设立了“回事处”。西边则是“随侍处”,往里的一拉溜房子就是“管事处”,门口显眼地挂着一块牌子。

    与众多亲王和郡王府别无两样的是,涛贝勒府也有一座“乾清门”式的“银安殿”,规模虽然稍小些,但也称得上富丽堂皇。

    再往里走,正殿九间,西屋是载涛的饭厅,东屋是两位格格的卧室,往西十几米远,就是溥佳念私塾的书房。开阔的院子,栽种了许多松树、柏树、果树,林阴茂密。

    往南,是府内有名的“四知堂”,院里一年四季搭着大天棚,夏天遮阳避暑,冬天足以御寒。再往前走是空院,中间建有一个极为排场的戏台,起初戏台上还想修一个大罩棚,可还没修起来,“宣统”退了位,此事便不了了之。沿廊往西走下去,是府里最宽阔的地方,每到冬天降临,孙耀庭就陪着夫人和溥佳一起去那儿放风筝。

    大大小小几十盆珍贵的龙井金鱼,是载涛院内的一大奇观。涛贝勒养鱼堪称事必躬亲,早晨捞鱼屎,晚上添水,从不让别人动手,最多只让孙耀庭在旁边用桶接水,他还要随时用手测试水温。夏天,金鱼怕热,他就用帘子将鱼缸遮上一半,而冬天便收到屋里喂养。闲暇无事,他就倒剪双手,站在鱼缸前,悠然自得地观赏自己的杰作。

    靠墙根儿,载涛亲手拾掇了一块八九米长的旷地,每天清晨,他到那儿练功,无论三伏三九,踺子、小翻,令人一阵眼花缭乱。孙耀庭跟随夫人溜达到了载涛的书房,涛贝勒一时兴起,拍了拍他的肩头:

    “寿儿呵,你会拿大顶吗?”

    “我不会。”孙耀庭一听让他翻跟头,心里直发憷。

    “站过来。”涛贝勒的吩咐,历来不容分辩。

    他怯生生地走了过去。“双手扶地!”当即,载涛手把手,让他靠墙倒栽葱似的立了起来,一立就是好半天。直到他大声地喊叫“受不了啦……”才算把他放了,临走又被告知:“赶明儿早晨,起早点儿,我教你练功呵!”

    他勉强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第二天,没敢不来,硬着头皮又被涛贝勒拽着倒立在了墙根儿……

    载涛住的九间房子都有后罩房,溥佳住着三间,西边屋子归妈妈们住着,蔡老太太就在这儿养尊处优。东边是厕所,仅供载涛夫妇之用,下人是不能随便进的。再往东那个小院,专门用于府里那些“水妈”居住的。有时,载涛闲着无事,便叫上孙耀庭陪着来这儿遛一圈儿。

    烈马的嘶鸣,时常从前院发出,那里是府里的马厩。可以说,这是涛贝勒府的又一特色。涛贝勒最喜爱的是两匹珍贵马,一匹叫“画眉眼”,另一匹叫“大红马”,各设一个专人精心饲养,喂的全是上等草料。马厩里,夏天铺沙土,冬天挂帘挡风。这两匹坐骑,蹄子足有碗口粗细,与载涛相配,可谓“人高马大”。

    前院另一处,是普通马厩,虽然不过七八匹,却也有名堂。一匹专门配套拉马车的大马,叫“菊花青”,个头高大,吼声如雷。还有两匹马,长得一模一样,分别为红白两色,人称“对花儿”,遛出府去,也为贝勒府增色不少。若载涛一时兴起,往往亲自套车,吆喝驰车,如飞一般,这对载涛而言,倒也不失为一种乐趣。

    也有时,他叫随侍跟随,让懂事的马匹独自奔跑,俗称“自拉缰”。孙耀庭偶尔跟着夫人,坐着这种马车出去兜一次风。当时,溥佳才八九岁,溥安年龄也不大,涛贝勒专意买了两匹小伊犁马,十分温顺、乖巧,小孩可以自由自在地骑在上边玩耍。如要出府,涛贝勒则吩咐务必有喂马的主人跟随,否则,下人就要受到处罚。这,也是孙耀庭最操心不过的。

    平时,涛贝勒乘坐的是一辆轿车。每逢进宫,他必坐此车。这个轿车有个特点,非由随侍从外边关门不可,颇能显衬出涛贝勒不同寻常的气派。

    在阳光明媚的大书房,涛贝勒唤去了孙耀庭。

    “听说你认字?”

    “奴才是念过几年书。”

    “哟,瞧不出,府里还召来了个秀才?”涛贝勒放下了手中的书。

    “奴才不敢,也就认得几个字是了。”

    “不错,不错。”涛贝勒点了点头,“往后,我要是写字,你就在旁边伺候,听明白了吗?”

    “奴才听明白了。”

    吃过早饭,载涛溜达一圈儿,就回到书房,坐在大书案前练习书法。孙耀庭伫立一旁,伺候笔墨纸砚。他见涛贝勒书写《千字文》时,将“如凤来仪”的“仪”字,少写了一捺,也就是缺了最后一笔,没敢直接指出,只是将此又念了一遍,意在提醒他。但涛贝勒像没听见似的,照旧写了下去。

    他实在绷不住了,轻声细语地凑上一步:“奴才有句话,不知当说不当说?”

    “哼,”涛贝勒不经意地哼了一声,并没搭理他。

    “爷,您那个‘仪’字写错啦,少写了一笔呀!”

    “我没少写一笔啊。”涛贝勒颇不以为然。

    “就是少了一笔嘛。”孙耀庭挺不高兴地撅起了嘴。

    “得,那你问一下奶奶去吧。”他依然笔走龙蛇,连头都没抬。

    “奶奶,”孙耀庭走到外边明间房里,给夫人打了个千儿。“贝勒爷写的那个‘仪’字,明明是少了最后一笔嘛,可他愣说没少写,让我问您来。”

    “是少一笔,没错儿。这叫避‘圣讳’,知道吗?”她顺手捋了一下头发,撇着京腔说,“寿儿啊,学着点儿,要是上了考场,不懂得避‘圣讳’,那非得砍了你脑壳不可哟。”

    末了儿这句话,吓得孙耀庭一缩脖儿。回到涛贝勒那儿,还没言声,载涛劈头就问他:“怎么着,明白了吧?”

    “奴才明白了,还是爷写得对。奶奶说了,要是奴才上考场,非掉了脑袋不行。”

    “知道就行了呗。”涛贝勒提着毛笔,洋洋得意地瞧着孙耀庭,一阵开怀大笑。

    正值风华正茂的载涛,并不像某些满清皇胄,没个正经形儿,他遇事圆滑,处事稳当。表面看,他除了在府里应酬外,相当一部分时间撂在了府外边。有人说,他成天价出去和那些皇亲玩儿,时常午夜才归家。其实并不然,载涛在外结交了为数不少的军政要员,在朋友场中,也是吃得开的,连张作霖、张学良父子都是他的座上宾。紫禁城内外,皇族就靠他来斡旋了,连“皇上”在宫外办事,许多也要点名让他来办理。他确乎是个能人。

    在皇族各王府中,他是最早安上电话的。而且,他在府内安上了一个小总机,不消说,在大书房和卧室也都安装了电话。平时为了联络方便,他把分机连通管事处,铃声一响,载涛凡认为需要下边办的事儿,一句话:“接府内回事处”,电话就算拨了过去。有时,孙耀庭正在外边玩,涛贝勒找他,一个电话打到回事处,“让寿儿上来,”他便应声而到。

    就是当时任大总统的黎元洪,也时有电话打来涛贝勒府。涛贝勒那个最有名的一等“文虎章”——俗称“一等大绶加禾章”,是黎大总统亲授。这个勋章之大,极为罕见,直径足有三寸大小。每逢年底,民国大总统派代表去皇宫给“皇上”拜年,溥仪总是让载涛代他回拜。此时,涛贝勒便要戴上这枚唬人的勋章,穿上锃亮的皮鞋,一身燕尾礼服,神气十足地乘车出府。

    缘因载涛是皇族代表,黎元洪要按月发给他八百块现大洋薪水,只要与溥仪直接打交道不便之事,他就来找载涛,请皇叔“出马”斡旋。

    无论朝代更迭,“皇叔”的地位仿佛固若金汤。到了冯国璋做了大总统时,又亲授涛贝勒一个“巩威将军”衔,每月六百块现大洋。论起关系,冯国璋与载涛比黎元洪还要熟得多,短不了来府里做客。因为冯国璋代理过禁卫军统领,总部就驻在西城禁卫街,离涛贝勒府极为近便,为了千方百计地笼络载涛,来的趟数更勤了。而载涛对他却总是礼而宾之,不冷不热。

    当冯国璋发给载涛月薪六百块现大洋时,孙耀庭居然也分到了一块,他乐坏了。载涛涨到了月薪八百块现大洋(发的是中国交通票)时,师兄贾润清按月分到五元、十元不等,孙耀庭也分了两块钱。他意外得财,兴奋地说:“得,我还真沾了冯大总统的光哟!”

    在王府的迎来送往中,太监有着特殊作用。有的客人事先以电话与涛贝勒联系,有的则是临时来府,就得先在外回事处等候。门房要先向内回事处的太监报告,再由太监禀报载涛:“某某人来了……”如果他不想见,太监就传出话来:“不见”或“贝勒爷不在”,搪塞回去。如答应接见,太监就将客人引进小书房候见,若不买通太监,轻易见不着涛贝勒。

    在这个不大的书房里,莅临过不少现代史上的大人物。如国务总理熊希龄、热河督统姜桂提,都先后由孙耀庭引导,在这里与涛贝勒密谈许久。

    如果来的是各王府的女眷,回事处就不管了,进了府门,可径去内回事处,让太监禀报。而醇王府的女眷不管是谁,都无须通报,可以直入内室。来的若是涛贝勒的内侄,无论是哪个,只要向内回事处一提,就能进府。

    人生,是一台戏。孙耀庭来了不多日,就晓得了,涛贝勒不仅在历史舞台上演戏,也在京戏台上扮着一个与其身份不符的“角儿”。京城内,无人不晓涛贝勒是个文武昆乱不挡的“票友”。他自幼习武,及至成年,又专工“猴戏”,堪称京城一绝。就连当代京剧表演艺术家、人称“活猴王”的李万春,也曾师从涛贝勒,专用几个月,向他学一出猴戏的名作——《蟠桃会》,足见载涛功底之深。

    尤其使人叹绝的是,他竟能扮演“坤角儿”,反串《贵妃醉酒》。上台时,戏中的两位力士,常常由书房的太监来扮。涛贝勒那优美的身段,莺啼燕啭的唱功,往往使青衣名角也自叹弗如。在京都舞台上,他倾倒过无数“戏迷”,卸装时,往往还有许多观众跑到后台,想亲眼目睹一下姿色迷人的杨贵妃的“国色天香”呢。

    一时,“名票”——涛贝勒红遍京城。他饰演《安天会》和《水帘洞》中的孙悟空,跟头翻得让人眼花缭乱,活灵活现,俨然“活猴王”出世。在府内,他一排戏,就把上上下下轰起来,因长于因人而宜,选中的演员邪了门,连没演过戏的,一入了他的套,按行话说,很快就能“上路”。孙耀庭听师兄明顺儿——贾润清说,涛贝勒唱《八腊庙》时,让他饰配角儿,他本来一无所知,经涛贝勒稍加指点,居然很快就成了内行。

    当载涛重新排练《铁公鸡》时,叫上了书房的所有太监和下人。涛贝勒亲扮张家祥,让明顺儿扮向荣,锣鼓家伙,全部由书房的下人学着上阵。上台对打时,使的是正经戏班也轻易不敢使的真刀真枪,对起阵来,明晃晃的,煞是壮观,绝非一般草台班子可比。

    十分有趣的是,当涛贝勒“三十整寿”那天,他没有像其他王府那样请著名戏班来唱堂会,而是亲自登台演出拿手好戏,博得众人喝彩。

    那天可热闹了,北府的老太太、摄政王夫人,以及载洵、溥伦、“红豆馆主”溥侗等各王府的要人全来到了涛贝勒府的戏台前,喝着茶,嗑着瓜子儿,欣赏涛贝勒在舞台上的拿手绝艺。从下午两点开始,一直演到夜半两三点钟,虽然时间长,大家兴趣却始终不减,叫好声和掌声不时从中院传出。

    正演出中,孙耀庭感到眼睛突然一亮,他第一次见到了荣寿固伦公主。她是恭亲王奕忻的大女儿,后来过继给了慈禧太后,在京城的王公贵族女眷中,极为引人瞩目。这位公主,相貌端庄,穿戴讲究,酷爱京戏,从下午到午夜过后,她竟不错眼珠地盯着舞台,没离开半步。

    涛贝勒的寿日,成了一次难得的王府京戏荟萃。主人的京戏绝活儿迷住了各王府众多挑剔的“戏迷”。戏台上的锣鼓声,震耳欲聩地响了整整三天。

    第三节 剪辫子

    来府多日,头一遭出门,他去的是“北府”。照旧礼,载涛夫人每月得去一趟摄政王府,专意给载沣夫人——溥仪的母亲请安。随去的自然是孙耀庭。在卧车里,涛七奶奶坐正座,他当然得坐在倒座上了。

    没想到,第一趟就差点儿惹下祸。进府见了面,七奶奶先向溥仪的母亲请“蹲儿安”。蹲儿安有两种,一种是浅蹲儿安,稍蹲一下有点儿意思就行了,另一种是深蹲儿安,必须正儿八经地蹲下身来。七奶奶行的就是这种深蹲儿安礼。随身跟去的老妈子,向溥仪母亲请的倒是浅蹲儿安。

    “给您请安,五嫂……”涛七奶奶对载沣夫人口称“五嫂”。

    “起来吧。”载沣夫人转而瞧见了孙耀庭,“哟,你多咱找了这么个小孩儿呀?”

    “统共没几天,还是年根儿底下找的。是明顺儿的老乡,给帮着寻摸的。”涛七奶奶一听这话,忙为此事遮掩。

    载沣夫人明里没说什么,背后却打听清楚了。隔了一天,她吩咐说:“把顺儿给我找来。”

    明顺儿刚进门。载沣夫人劈头盖脸就是一句:“你给我把你那小老乡找来!”

    他不知就里,一听就晕了头:“我不知道呀……”

    三言两语,载沣夫人就问清了这事儿的来龙去脉,勃然大怒。她得知,孙耀庭是摄政王府的贺德元介绍去的,又唤来了贺德元,“你有太监坯子的乡亲,不给本府介绍,倒送去了涛贝勒府。哼!”说到这儿,她硬邦邦的话甩了出去:“那,你也去涛贝勒府吧……”

    任凭贺德元怎么解释都没了用。不几天,他卷起铺盖卷儿,迈进了涛贝勒府。涛贝勒闻听,当即一拍大腿,痛快地留下了贺太监。

    自打进了涛贝勒府的深宅大院,孙耀庭虽感到似乎像个人了,却仍做着入宫的梦幻。然而,梦还在朦朦胧胧中,便被涛七爷突然打了个粉碎。

    “谁在呀?”清晨,载涛遛弯儿后,面带笑容,迈进了孙耀庭居住的小屋。

    “七爷,您老早?”他一见涛七爷,马上打了个千儿。

    “你留着这个小辫儿干嘛?咳,挺碍事的……”载涛走近前,轻轻地拨拉着他的小辫。

    “回七爷,这小辫儿是我打小儿就留的,不碍嘛事。”

    此时,孙耀庭说着心内猛然一惊:“这可不能轻易让涛贝勒剪去呵。”他自小儿就留下了辫子不假,可现如今,他打老家奔京城的目的,是要将来进皇宫当个真正的太监,如果剪去了,可就绝了进宫的路喽。他明里不敢说,心里却打上了鼓。

    “小孩嘛,还是干净点儿好。”说罢,载涛走了出去。

    “涛贝勒嘛去了?”他正纳闷,载涛又走了进来。他吓了一跳,涛贝勒手里拿着一把明晃晃的剪子。

    “寿儿呵,还是剪了吧。”载涛说着,吩咐他过来坐下。

    “七爷,别,别……”他吓得说不出整话了。

    “来吧,”涛七爷轻轻拽过他,随手抄起了那根辫子。

    “可不行啊,可不行啊……”孙耀庭两手护头,嘴里直劲地叫喊不止。

    就在这当儿,涛贝勒手起剪落,咔嚓一声,长长的辫子已落在了地上。

    “这多干净,多好!”涛七爷掸了掸手,扬长而去。

    无奈,他扫净了地上的头发。当夜,他失眠了,暗自伤心往后还咋进宫呢?但这无论如何没法跟七爷说出口。

    其实,孙耀庭的心思涛贝勒早就看透了。当天,他去找贾师兄。还没开腔,师兄就看出他剪了辫子,叹息地问道:“瞧,这回利落了吧?”

    “还说呢,我正要问你,这是嘛回事?”

    “七爷让剪的吧?”贾师兄似乎成竹在胸。

    “你咋知道?”他暗自纳闷不已。

    “连这个还不知道?难道,我在涛贝勒府白干了这些个年?”

    “咳,你不知道,我这辫子,是七爷亲手剪的!”

    “嘿,那就更对喽……七爷是看上你啦!”

    “这,这……这算嘛事儿?”

    “明告诉你,你那点儿小算盘,七爷能不清楚?哪个不知道,宫里头的太监都留头?就你知道?你不就是盘算着,从涛贝勒府‘跳槽’,打‘借船出海’——进宫的主意吗?七爷猜透了你的想法,才剪了你的辫子!就算你想进宫,没了辫子,哼!一时半会儿,你也走不了哟……”

    “噢……”孙耀庭听到这儿,才如梦方醒,一拍大腿,“原来,涛七爷是安的这份心哪!难怪,他亲手给我剪的辫子。”

    “顺寿,明白了吧?”师兄得意地对他说。

    “得,我算明白了。多谢指教,多谢指教,您呐。”他撇着京腔,冲他一连作了几个揖。

    “赵师兄来啦!”他正闲着没事,忽然听到外边一声传呼。

    此时,赵师兄已跨入了府门。只见他苗条的身材,白嫩的皮肤,五官英俊,长得挺帅,却更像一个漂亮的大姑娘。他虽然不认识孙耀庭,仍客气地朝他点了点头。

    他虽头次谋面,却早已久仰大名,虽知之不详,但从张伴儿口里早就晓得赵师兄一直是贝勒府的知名人物。他刚进府,下人唧唧喳喳地议论开了。

    “赵师父不是老早就不来府里头了吗?”太监管他叫赵师兄,下人则称呼赵师父。

    “咳,谁知道是哪回子事呀,他早在进宫那当儿,就跟七爷闹翻喽!”

    “到底是咋回事?”孙耀庭憋不住了。“赵师兄进宫这么多年,难道一直没回过府吗?”

    “你可甭往外说。”明顺儿悄悄地对他嘀咕着,“起先,赵师兄在府里头是个挺招人待见的主儿,打十一二岁就进了涛贝勒府,那时刚刚是光绪三十一年。他人聪明,也长得漂亮,老爷和老太太都喜欢他,待他也算不错。可他想进宫啊!咱这路人,不进宫没嘛前程,这也不能怪他。”

    “那咋就不来府里头啦?”他又好奇地问。

    “哎,涛贝勒和老太太都想留他,可没留住啊,结果还是走了,进了宫。后来涛贝勒进宫,见了都不愿搭理他,觉得府里没留住人,脸面儿上不好看。赵师兄进了宫,先在御膳房炸油饼、蒸大头儿馒头,偷偷拿了点儿出来‘上贡’给涛贝勒。瓜子不饱是人心,大人不见小人怪嘛,涛贝勒也就原谅了他……”

    “那看来,涛贝勒待人还不错嘛。”他插言说。

    “可不是?涛贝勒跟赵师兄说了几句话,你都猜不着——‘人往高处走,水往洼处流’,我不怪你,可你临走好歹也得打个招呼呀!赵师兄于是认了错儿,这回,他是头一趟回府里来瞧瞧七爷和奶奶来喽……”

    不多一会儿,赵师兄从涛贝勒屋里出来,又到内回事处来看望几个太监弟兄。

    “这是新来的?”他指着孙耀庭问。

    “刚来时候不长。”明顺儿替他说。

    “赵师兄,宫里怎么样?”

    “和贝勒府又不是一个劲头了,宫里头规矩大,比这儿管得又严多喽。”

    “有‘名儿’了吗?”贺德元关心的是他进宫后的名分。懂行的太监都知道,如果没名分——入册的正式太监,就是干一辈子也是白搭。

    “早就买下了一个名儿。现在呆‘端康主子’那儿呢。”

    “哟,那可就恭喜‘高就’了!”连张伴儿也对他拱手言贺。

    “甭提啦,刚进宫那当儿,伺候‘夏回事的’,嘿,差点儿没把人累死。俗话说‘奴使奴,使死奴’嘛。”

    “这回您可算熬出来啦!”几个太监,都以一种欣羡的目光望着他。孙耀庭牢牢地记住了这种目光。

    其实,进宫好长时间,赵荣升默默无闻。因他长得一表人材,人又机灵,偶尔被端康得知后,从夏回事那儿要了他去。由此,连涛贝勒爷也对他刮目相看了。

    赵荣升只比孙耀庭大五六岁。早在涛贝勒府给夫人梳头时,就颇得她的欢心。人们都说,赵荣升比女人还手巧,拿毛线织个槟榔盒、痰盂套伍的,可像个样儿了。闲着没事儿,他还为涛贝勒那辆卧车上的方向盘和扶手织了毛线套。夫人一上车,就夸他:“你可真灵,府里头哪个比得上你?”

    论长相,赵荣升一副白净的瓜子脸,长辫子一直拖到了脚后跟,头发油黑发亮,连府里的女人都嫉妒他。他进宫后,民国六年,就当上了永和宫小太监,当时,端康皇贵妃年过半百,头发日渐稀疏。为了孝敬端康,他竟毅然剪掉了自幼留起的长辫,为她做了假发套。

    他为端康梳头时,还没到晌午,主子听见他的肚子里咕噜不停,于是问他:“肚子饿了吧……”

    “……”赵荣升点头称是。

    从此,他所居住的永和宫西配殿,一起床便有早膳摆放在桌上,无论他吃与不吃。

    由于他过日子挺仔细,没几年,就积攒了一些钱,在沧州乡间置了百八十亩地,建了一所宅子,还在京城景山东街买了处四合院,好歹也算有了个安稳的家。他又仿照其他太监,正儿八经地过继了一个儿子,以承袭“香火”。太监们议论起来,都不约而同地说:“赵荣升算是熬出来喽!”

    每逢宫里头下了当班儿,他来涛贝勒府串门,总愿到孙耀庭的师父——张伴儿屋里去喝茶、闲聊,说一阵子悄悄话。

    “你还记得临走的事儿吗?”提起当年,张爷问赵太监。

    “哟,那哪儿能忘呀?要不是您老提拔,我哪儿有今儿个呢?”

    “没忘就好。”张爷默不作声了。

    赵师兄却对孙耀庭谈起了当年的往事。那时,赵师兄见在贝勒府里没啥奔头,于是找了张爷:“三哥,您多帮帮忙,算扶我一把吧,我实在没门路呵。”

    “甭急,你踏踏实实地先干着,我给你看哪儿好,对机会,我准给你说个门子,放心吧。”

    张爷在太监堆里混了多年,宫里宫外,手眼通天,是个挺有面子的人物。过了不多日子,张爷就帮他寻摸了一个宫里的差事儿。

    “呵,您真有福气,碰上好人啦。”孙耀庭的感慨,弦外有音。

    “你也不用忙,张爷要帮你,还不是一句话的事儿?”

    赵师兄的话重又燃起了他的希望。由于他时常在张爷那儿凑热闹,一来二往,便与赵师兄混熟了。晚上,等赵师兄从张爷屋里出来,他拽他到墙旮旯,悄没声儿地咬着耳朵,说:“您老,得提拔提拔我呀。”

    “看机会吧。可有一点儿,你也知道我出府的情形,千万甭让涛七爷知道喽。”

    “哪儿能呀!您就尽管放心吧。就是成了,多咱我也不说。”

    说归说,到末了儿,赵师兄也没帮上这个忙。这当然是后话了。

    第四节 “辫帅”复辟一隅

    春去夏来,天气燥热。府内忽然传出了一个惊人的消息:“张勋到了京城,进京‘勤王’来啦!”

    起初,孙耀庭根本不知张勋何许人也,听涛贝勒与夫人悄悄地嘀咕了几天,才弄清楚原来他是“两江总督兼江苏巡抚”,手中握有兵权,是个不小的官儿。自打“宣统”退了位,中国这个舞台上相继出现了孙中山、袁世凯……当八十三天的闹剧以袁世凯之死而告终后,黎元洪又当上了“总统”……皇族中许多人根本看不上这些粉墨登场的过客,成天盼着有位“大擘”振臂一呼,万众响应,再回到“皇上”的天下。尽管戏不大,可仍存侥幸心理。

    “辫帅”的出现,竟使涛贝勒府不少人莫名其妙地抱了莫大希冀。

    “听说呀,张大帅的队伍打败过‘革命党’,连袁世凯都怵他一头呢!”

    “呵,有人亲眼见着了张勋的兵,还全都留着大清国的‘大辫子’,就连大帅本人也带头梳辫子哪!”

    “要不,人称他‘辫帅’哟!”

    “没跑儿,这才是忠于‘皇上’的标志。假不了,走哪儿都有记号!”

    越说越邪了。那些日子,尤其爱新觉罗家族几乎把张勋视作力挽晚清末世的英雄。

    听着这些不知所以的传闻,孙耀庭难以想像张勋究竟是个啥样的人物。突然,有一天张勋来了个电话,说是马上要来拜见“皇叔”。府里头,一下子可就热闹开了。“‘辫帅’要来喽……”

    “嘀嘀嘀,嘀嘀嘀……”一阵汽车喇叭响,张勋乘坐卧车已抵府门口。外回事处的太监出外一看,几辆汽车停在了胡同里。在此之前,涛贝勒派孙耀庭去内回事处听动静,接到传报后,他像兔子似的飞跑去禀报了载涛:“爷,张勋来了,正在外边恭候……”他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请!”

    涛贝勒一声传唤,他马上又飞跑着通知了外回事处。

    当孙耀庭刚迈进内回事处时,张勋已经大摇大摆走入了二门。涛贝勒从大书房亲迎出来,在台阶下见到了张勋。

    “拜见贝勒爷!”张勋按照满族的礼节,向载涛请了安。

    “免了,免了……”载涛嘴里一个劲地说着。

    他原本想像张大帅准是个相貌堂堂的魁梧大汉,谁知一见,顿然大失所望。他个子不高,矮墩墩的身材,满面红光,给人一种短粗的感觉。满以为,他是一副武将打扮,眼前的“辫帅”却一身长袍马褂,头戴礼帽,给人印象最深的是他脸上两道特别浓重的眉毛,活脱脱一个十足的皮货商模样。

    没等吩咐,孙耀庭就主动去沏茶了。端上龙井茶,在载涛示意下,他轻轻掩上门,整个大书房内只剩下了涛贝勒与张勋两人。那间大书房,没有沙发,只按照府内的习惯,摆了几把硬木的高背坐椅。最显眼的是,书房挂着几幅名贵字画,使房间充满了一种高雅情调。除非有极特别的客人,平时,这里根本不待客。如接见,一般也只在东边小书房。

    仅从这点上,孙耀庭就瞧出了这次会见的不同寻常之处。况且,张勋带来的几位身穿黄色军衣的长辫子马弁,不时地在院子里遛来遛去,更使这次会晤,增添了几分神秘感。

    无疑,他们谈的是复辟的“绝密”,具体情形却不得而知。从事后透露的内幕来看,显然,涛贝勒参与了这场“丁巳复辟”。在此之后,逊帝溥仪便在养心殿接受了张勋的叩拜,那是“皇上”第一次与他会晤。原来,师父们常向他吹嘘“南陆北张”是大清朝复辟的希望所在。当溥仪接见张勋之前,载涛与“辫帅”做了长时间秘谈,却是这段史实中鲜为人知的一个内幕。

    自然,“丁巳复辟”以失败告终。然而,有关这个历史事件幕后的另一些情节,却并不一定为世人所闻——这就是太监“小德张”与张勋的密谋。

    早在“小德张”未出宫时,他就广交各界朋友,其中,张勋就是他在军界的“铁杆”。曾任长江上游总司令、定武上将军的张勋,喜得贵子后,还专门派轿车把小德张从天津卫接到徐州共贺“满月”。

    无论宴请或唱大戏时,他都将小德张请到主宾座位上。临去徐州,小德张打算送点礼物,匆忙中也没置备妥,表面他虽山不露水不显,可一见面就摘下手上的“翠绿”班指,赠送给了张勋。当时,据说按最低估价也值两万两银子。由此可见,两人的关系绝非寻常。这次“丁巳复辟”之前,张勋也专程赴天津与小德张合计过多次。

    就在张勋率军赴京前,他先去了天津,见了小德张开门见山:“老弟呀,老弟,你跟我去京城吧,还保咱那‘小主人’去,怎么样?”

    “嘛?我不去,我不去……”老谋深算的小德张,轻轻一摇头,又郑重其事地说,“我去不去,这是其次的。我得先问你,‘复辟’这事儿,你跟各省怎么合计的?”

    “咳,我跟各省商量啦,”张勋得意地说,“只要‘皇上’一登基,他们就都签字,没什么问题呀!”

    “这不妥,依我说,你要嘛甭来,要来,也不能就带这几个兵来!”小德张好言相劝。

    “可已经这样了,怎么办呢?”张勋摊开了两手。“要我看哪,带这些兵,足矣!”

    张勋又伏耳悄悄地告诉了自己的另一招杀手锏。当时,曹锟由直隶总督降为直隶巡抚,张勋为收买他,许愿事成后,封他为‘北洋大臣’、直隶总督、内阁议政大臣。他劝段祺瑞让李长太师长,驻扎小马场,允诺如成功了,封他当九门提督。因廊房是单轨列车,李长太驻扎在那儿,就等于卡住了咽喉。曹锟在保定,如若有了情况,用不了多大会儿就能打过来。对他这个如意算盘,小德张颇不以为然。

    “嘛?这么着,我是不跟你去喽!京城,我呆了这么多年,我知道得太清楚啦,就这些兵呀,镇不住啊!”说到此,小德张忙又补充了几句,算是出了一策高招:“你要是就在徐州镇守,派强兵过来,让王士珍、段祺瑞、康有为……这几个人,谁揭这盖儿都行啊!那时,你袖手甭管,可谁还不全都得听你的?”

    “照你这么说,这事儿不行?”

    “我看悬得乎!你就带这一营亲兵,来京城?”小德张又把头摇得像个拨浪鼓似的,再次加重了语气:“你要是拥兵‘复辟’也行,把徐州兵全打过来才有点儿谱儿。不然,你就是说出大天来,我还是那句话:‘不去!’”

    毕竟,刚愎自用的张勋没听从小德张规劝,自以为有各省附议。没想到轻而易举地“复辟”后,没过几天就又闹得一败涂地。张勋先是躲进了荷兰使馆,继而又跑到了天津。

    在小德张的寓所,这哥俩见了面,张勋泪流满面,第一句话就是追悔莫及:“老弟,老弟呀,我没听你的话,没听你的话,以致惨败如此啊……”

    “嘛?提这作嘛?既然过去了,就不提它啦,还是放宽点儿心吧。”小德张倒劝慰开他了。

    由此,张勋大大地伤了元气,过了不久,就郁郁而死。

    多年后,孙耀庭在天津时,听小德张在家里深深地叹息道:“嗳,绍轩刚愎自用,拥兵自重。如果走了我那一招棋,进可攻,退可守,也不至于有此丧身之祸……非人亡也,实乃天亡绍轩哪!”

    第五节 离府

    儿行千里母担忧。寒冬腊月,孙耀庭的娘放心不下,打发他的二哥来探望,还捎来了一条棉裤。

    “打你走了不久,傅先生就不教书啦。今年秋晌,天津发了大水,傅先生奔了天津城里,找了‘八善堂’那个放粥场的康振甫,在堂上免费为灾民瞧病,子儿钱不要。还挂了个‘如意’的行医牌子,可响亮了!没想发财倒发了财,置了几百亩地啦!”

    “好人有好报哟!”他为傅先生高兴不已。

    “你试试,娘给你做的棉裤……”

    他穿上了暖和的棉裤,却掏不出多少钱来报答家人的一片心。摸索半天,他只掏出了两块钱,二哥怎么也不肯收下。他解释再三,“虽然府里管饭,可每月只发一块五毛钱……”这么一来,二哥更不忍收下了。

    二哥走了,他心里挺不是滋味:“照这样儿下去,哪儿行呵?咋也得想个辙接济家里点儿呀……”

    随着气候渐热,他变得愈加烦躁不安,决计非另寻他路不可。六月间,他实在耐不住了,瞅了个机会,向夫人“告假”。她一听就面显揶揄,无论怎么说也不肯吐个“放”字。

    “嗳,三儿(即赵荣升)走了,又把元儿弄走啦……”

    听了夫人才说半截儿的话,他明白再说也无益,于是悄然退出,索性想来个凉贴饼子——蔫溜,可没想到,刚走到府门口就被挡了“驾”:

    “奉贾老爷令,不让您出去!”

    “呃?”他吃了一惊。一询问才知,贾润清师兄也是奉夫人之命,通知门房不准他擅自出府的。这虽出于挽留的好心,对于他的前途却无益,联想家里的困窘,他顿时火冒三丈:

    “我一不偷钱,二不盗库,凭嘛不让我出去?”

    “哟,老兄,这我可做不了主啊!您非要离府可不行,贾老爷有令,我也是遵命行事。”

    “那我洗澡去,你横是管不着了吧?”孙耀庭抬腿就走,门房没好硬拦,于是他大摇大摆地迈出了涛贝勒府。

    “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这两句话,他算是有了感受,但又有些惶惑不安,不知今后的道儿能锳成个嘛样儿?不管三七二十一,他先在三座桥的一家饭馆饱餐了一顿,然后径去西单附近的洵贝勒府找平素结识的一个太监——顺喜儿。

    “不瞒你说,依我看,这事儿,你做得愣点儿啦。”在洵贝勒府多年的顺喜,听说此事前后经过,顿显难色,劝慰地说:“事先,要是能够早点儿合计一下,让这事儿有个铺垫,就稳当多了。当咱这种差的,在京城里混饭,起头儿最好不得罪人,尤其像涛贝勒府,就更不能得罪喽。如果这么着,那是堵自个儿的路呵!”说着,顺喜思忖了一会儿,“你看这样好不好?最妥当的法儿,还是你先回府去辞一下行,不然你往后咋见涛七爷的面呢?”

    “可也是……”这时,孙耀庭也回过了味,觉得未免太唐突了。“听你的,我先回去辞行,往后再说吧。”

    他无论如何也没想到,载涛会如此痛快。他只给载涛叩了个头,涛七爷一挥手,就快人快语地对管家吩咐道:“别拦着他了,让孩子奔去吧。兴许走的路更宽,也说不定呢。”

    兴许,在其位谋其事,管家倒是比载涛细得多,前前后后查看了府里不短什么东西,才让孙耀庭拾掇铺盖,打发他出了府。

    孙耀庭默默地站在西四街口,又觉得眼前茫然无路。找顺喜吧,却也有点儿抹不开脸,投奔别处吧,又没嘛现成的道可走。回家乡,也忒不好意思,再说连路费也没有呀……“在家千日好,出门一日难”。他想起了这句原来并无甚体会的旧话,颠来想去,思乡心切,终于占据了主心骨。他立马奔了宣武门当铺,把被子和棉裤打成一个铺盖卷儿典当了几块现洋,当天便赶回了双塘村的破草房。

    夜阑,家人聚在煤油灯下围坐一团,半是欣喜,半是忧愁。“甭管咋着,孩子总算平安回了家。”娘倒是发自内心的一番话。

    “出去闯荡一趟,总算长了见识嘛。”爹也直劲地喂他宽心丸。可是,娘帮他收拾衣裳时,掉出了一张当票:“孩子,你身上咋还有当票啊?”

    “咳,”他长叹一口气,对娘说,“府里太苦喽,一言难尽呀……”

    “别太着急了,先在家里头踏实些日子再说吧。”哥哥也劝他先静下心来。倒是他心里总感到不踏实,也没混出个人样儿来见家人,觉得愧对爹娘。整整一夜,他也没睡实,身子随着心绪翻腾个不停。

    “我还得回京城去,不混个人样儿,就不回来见你们!”一大早,他跳下炕来,猛一跺脚。

    他这股犟脾气,爹娘打小就知道。见拗不过他,于是七拼八凑地筹借了一百块钱,搁到了他手里。他怀揣着钱,又气鼓鼓地二次返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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