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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皇宫内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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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节 “丁巳”入宫

    雪白的栀子花纷呈盛开,一阵阵醉人的幽香,随风飘散。初夏,他住在与皇宫仅隔一道红墙的南横街的叔伯家里,每逢夜静更深,便伴着处处可闻的花香,暗暗地为自己未卜的命运祷告。

    信则灵。命运之神,终于在他的祈盼下伸出了冥冥之手。

    命运、机遇,哪个说得清?或许,命运就是机遇。叔伯在南横街开着一间糕点铺,前边的小门脸卖点心,后院又置了一些碾子家什,他就在后边帮着推碾子,学做点心。在这儿,他已经住了整整三个月。

    偶然,一个远房舅舅——陈济棠来串门,从而改变了他的命运。陈济棠平时在白纸坊印刷厂干印钞票的差事儿,与孙耀庭聊了没几句,知他“私白”了想进宫,满口应承下要帮这个忙。他一位朋友的义父是天津旧官屯人,离小德张家不远,如今仍在宫里当太监,一来二去,便与宫里的一些太监有了交往。于是,他邀来了平日熟悉的宫内北花园太监首领欣衡如。

    “欣爷,我的外甥今年个都十六啦,也走了您那条道儿,再不进宫可就糟践了。他想跟着您老当差,求您给找个事儿,行不?”

    “行,来吧。”欣首领瞧了孙耀庭一眼,就大咧咧地随口答应下来。

    “噢,我进宫了!”他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痛快,高兴得一下子蹦了起来。其疯癫程度,不啻“范进中举”。

    这确是孙耀庭人生道路上的一个转折——由此步入了中国“末代太监”那殉葬的畸形行列。

    “慢着。”欣首领一摆手,“进宫要有进宫的规矩,连一点儿都不懂可不行噢,不然,能要了你的命哟!”

    “咋……”他不解地扬起了小脸儿。

    “记着,从明儿个起,我就得教给你点儿宫里头的规矩,你还要置些‘行头’才行。听清没有?”欣首领说完,面容严肃地走出了门。

    翌日,他的叔伯备了一桌酒席,款待欣首领。酒足饭饱后,欣首领带着他开始了“演礼”。

    “先说称呼。进了宫可不能野腔无调的,得学会对各路人的称呼。你一进宫,就要有带你的太监,那你得称他‘师父’。与你平辈儿的嘛,你要叫他们‘李爷’、‘赵爷’……要是称呼‘皇上’,得叫‘万岁爷’。得管端康皇太妃、敬懿皇太妃叫‘主子’……这,不能有一丁点儿差池,弄不好就有杀头之罪啊!”

    “哎哟,我的娘呀……”孙耀庭听到这儿,吓得一咋舌头。

    一壶酽茶摆在桌上,欣首领边喝边侃。

    “你还甭不当回事儿,有一件最要紧的,不留心就能立马儿掉脑袋——‘避圣讳’。在宫里,甭说与皇上同音的字不能讲,就是与皇后、太妃同音的字,也一字儿不能说。你听说过‘小德张’吧?”

    “嘛?小德张!这哪儿能不知道?他跟俺同乡。”孙耀庭弄不明白,小德张与这所谓“避圣讳”有嘛关系。

    “你知道吗?小德张,本来叫春喜,就因为隆裕太后小名儿叫‘喜哥’,他这个喜字犯了‘圣讳’,所以嘛,小德张才改了名字,叫‘恒太’。”

    “得,您喝口茶吧,说得累了。”他的叔伯在一旁劝欣首领歇歇儿。

    “不碍事。”欣首领啜了口茶,越讲越来劲。“我得说说,你进了宫先得认个师父,这是头步儿。你受不起累可不成,见天要天儿不亮就起来为师父预备下漱口水、洗脸水,瞅时候不早了,再叫醒师父,这叫‘叫起儿’,然后再伺候师父穿衣裳。直到晚傍儿晌,要先候着师父躺下你才能睡,连倒夜壶都是你的差事儿。要是睡在师父屋外头,可机灵着点儿,师父一吭声,你得立马儿应声,随叫随到。如果听见师父咳嗽,你就马上端去痰盂,为他捶背……听明白了吗?”

    “俺听明白了,听明白了……”孙耀庭点头称是。

    “今儿个,就给你说到这儿,明儿个有工夫再给你说点儿细规矩……”

    说完,他站起了身,孙耀庭和叔伯送他一直到了东华门脸儿,眼瞅着欣首领一步一晃地走入了紫禁城。

    “看清了吧?这就是皇上住的地儿。你要是进了宫呀,能熬到伺候皇上,就有了出头之日哦!到那时,可甭忘了我这个叔伯啊?”

    “真要有那一天,我得好好地报答您老!”孙耀庭信誓旦旦。

    路上,他没有更多的话,脑子里始终回想着欣首领之前反复说过的一句话:“要想人前显贵,就得背后受罪!懂吗?”

    “懂,懂……”他刚才虽曾口气十足地回答了欣首领,尽管没弄清楚这句话的含义,却从中揣摸出了宫内太监时日的艰难。

    夜晚的南长街,行人寥寥无几,一切,仿佛都罩入了紫禁城那巨大的黑影里。茫茫夜色,融入了他俩悄然无声的身影,寂静的夜空中,不时隐隐传来紫禁城打更的悠长梆声。喧嚣了一天的京城,坠入了梦乡……

    隔了几天,晚间,欣首领又慢条斯理地为他新开了一课“启蒙”。“宫里头规矩多,你要记住,不能混了。就说请安吧,也不一样。要是遇上主子,就得跪下双腿,请双腿安。”

    说着,欣首领还撩起长袍,做了个样子:“你瞧,这两条腿,要先左后右下跪,腰不能弯,得挺着身板,越直越好。之前可别忘了摘帽子,搁在右手边,站起之前,再拿起来,主子离开才能再戴上。穿的袍子不能掖在腿下,必须两手将袍子的前摆轻轻托起,两眼下垂。磕头要‘三跪九叩’,有时候,为表示对主子的忠心,还要‘叩响头’,把头的前额朝地下撞得山响。完了事儿,还得注意倒退着步儿出去,绝不能屁股冲着主子。不然,屁股就要挨板子喽!单腿安嘛,你看——对你的师父或者太监首领,就得行这个礼了……”

    “照您老这么说,如果伺候皇上,老见万岁爷的面儿,一见面就磕头,不就没完了吗?”孙耀庭好奇地问他。

    “见面的第一次,是必须磕头的,可如果见着太监首领在,就跟着他,他磕你就磕,这得学着点儿嘛。要陪着‘万岁爷’,就必须站有站相,坐有坐相,弄不好就要吃苦头啦!”

    刚刚喝过酒的欣首领,脸泛红光,趁着一时酒兴,又滔滔不绝地侃开了。

    “嘿,宫里头说话,规矩忒大。平常,见了谁也不能像外边那么问:‘您吃了吗?’这可就露怯了。问安的时候,要道吉祥,譬如,‘师父吉祥!’吃过饭,要问候:‘进得香’,见师父起了床,要问候:‘歇得好’。只要回答主子或上边的问话,一律要低头答应:‘……’表示你明白了。这也得注意喏,不能没听清问第二遍,那又要找打啦。”

    “再者说,在宫廷里,像为主子斟茶、传膳、摆膳、递东西伍的,都有一套死规矩,不懂可不行,那就短不了挨揍啦!”

    顿了一顿,欣首领又谈起了进宫当太监,得时刻防备挨揍。

    “这不讲可不行啊!要是主子发了脾气,说不定哪会儿就臭骂你一顿,你得站原地儿,纹丝不能动,赶上啃节儿,你还要连应几声‘’……主子要是发了怒抬手打你,一个嘴巴抽上来,你千万不能躲,就是连着打你几个嘴巴,你也不能说旁的,只能低头说:‘奴才错了,奴才错了’。不然,把你弄到慎刑司,轻则臭揍一顿了事,弄不好再打成残废,那可就完喽!”

    说完,他又不厌其烦地让孙耀庭按他的细细传授,把那些端茶、倒水的日常活儿,一招一式地演练了个遍。直练得他浑身冒汗,脑袋胀成了斗大,这天才算了事……

    欣首领满意地走了,临出门,留了一个话儿:“进宫,也就这几天,听信儿吧!”

    清末,宫里无人不晓有个吃“黑道儿”的太监——“齐大家子”。素常,他在宫里“遇喜处”专管葬埋妃嫔分娩后的“胎衣胞”,一年到头哪儿有多少“衣胞”可埋?闲暇之际,便时常从宫外倒腾点儿大烟去宫里卖。渐渐的,他在皇宫苍震门内的“鸟枪三处”,偷着开起了一个“地下大烟馆”。

    偶然,欣首领在“遇喜处”碰到了“齐大家子”,一提有个“私白”的小孩儿识文断字,才十六岁,齐太监高兴得了不得,一说便成了,遂约定给他当个跟包的。晚清末年,在宫里谁有钱谁就有势力,“齐大家子”大字不识几个,甭看他赚了不少钱,账目都懒得记,索性想找个人给他当“先生”。于是,孙耀庭就当上了这么个差事儿——记账兼兜卖大烟土。

    眼看要进宫了,他兴奋得一夜没合眼。早晨,他特意换上了一身最好的衣裳,跟着欣首领连大气也不敢喘地从神武门走进了紫禁城。

    他自然不知,皇宫之所以称为紫禁城,是取义于古星象中所谓天宫“紫微正中”。紫微垣一般被喻作天帝的宫阙,皇宫又被视之黎民不能擅入的禁地,于是,紫禁城由此得名。

    走进神武门不远的御花园,他见到了刚刚起床的“齐大家子”。他住在这儿,每天步行去“鸟枪三处”的大烟馆赚钱。虽说皇宫四周大烟馆不下四五处,宫内却“独此一家”。

    也算是缘分,他见了孙耀庭挺喜欢,第二天就让他跟随去了“鸟枪三处”。所谓大烟馆,不过是两间宽敞的厢房,中间没隔断,靠墙一拉溜大通炕,上面歪歪斜斜连躺带卧着十来个太监。这些人哈欠连天,喷云吐雾,满屋乌烟瘴气,混浊的空气里,充斥一股甜丝丝的令人腻歪的味道。日头过了两竿子高,太监越聚越多,彼此说笑戏谑,热闹非凡。

    还没发饷,头一码事,先得自己掏腰包。欣首领吩咐他照宫里的规矩,拿钱买了两套蓝色和灰色的大褂,外加一顶帽子,囫囵个儿地穿戴上了。原来,宫内太监的服饰有严格要求,要随四季的不同,按时更换。从老年间传下来的规矩是,服分五色:即灰、蓝、绛、茶、驼这五种颜色。打春儿起,太监从宫内大总管开始,一律换上灰蓝色衣裳。在宫里打老远一瞧,便知是太监过来了,一点儿没错。夏季来临,太监就换成了茶驼色服装,秋天和冬天改穿蓝灰色的衣袍。每逢主子的寿辰,太监又必须把服饰一律改换成绛紫色。但逢忌日,则务必穿上青紫色衣衫。这日子口儿,若是穿错了衣服,断然难逃想像不到的惩罚。

    不用其他方面,仅从宫廷的服饰上,也可以判断太监的品级。所有太监中,只有太监总管和首领才可以穿马褂,其他太监,不论有无品级,只能穿着半截坎肩。所穿的靴子,则一律是青色的,不过总管太监和太监首领穿的是长筒靴,其他太监只准穿“角靴”,错了也是不行的。

    无论大小太监,凡进了宫,都要毫无例外地置办一套服装,从上到下,从里到外。靴、袍、帽、大褂、小褂、无袖衬衫、马褂、坎肩、叉裤、凉带、腿带等,均须一应俱全,缺了哪样儿也不能上差。

    早年间,这些都由宫里统一置办,到了清末,国库空虚,太监进了宫,服饰都要自己从腰包往出掏。大太监手头阔绰,衣服质地好,成箱的换季服装。而穷太监买不起好布料,只能凑合穿一些差的,连换季的也没几身。仅从外表,也能一眼看出太监在宫内的地位和贫富之悬殊。

    他乍到“鸟枪三处”,首先学的就是识别大、小太监。无论有身份或没身份的,齐太监教他一眼就得瞧出,否则这买卖就不好干了。他自然心领神会,终日揣摸不已,恨不得脑瓜子后头都长俩眼。

    “哎,我说伙计,来一泡。”一位头戴瓜皮帽的太监,进了屋,顺手甩过来几十吊钱,便急不可耐地歪侧在了炕上。

    “这就来喽……”孙耀庭一瞅就知这是个落魄的穷主儿,长长的应声还未消失,立马便端来了烟具。就这样,他当上了“地下大烟馆”累心的伙计。

    “呵,看得出嘛,齐大家子近来可真发了,还请了位先生噢!”

    瞧见孙耀庭拿个账本,一个年轻太监先冲“齐大家子”拽过来两句。

    “嘿,怎么上这儿来啦?”另一个身材魁梧的太监过来问他,“你也是净身的……”

    “我说,小兄弟,你在哪儿呆过?”一个没了牙的老太监,也凑近了他。

    一些太监渐渐围拢来,纷纷对孙耀庭产生了兴趣。

    “回老爷,在涛贝勒府……”他欠身低头,谨言慎微地回答着。

    “嘿,那可是有头有脸儿的府第,谁不知道,涛七爷是皇上的叔叔呵。好好的,咋不干啦?”

    “嘛叫有头有脸?甭提了,月饷才一块五,好容易挨了个寿日,磕几个头才给两吊钱就算打发了。这咋干呀?”听着听着,孙耀庭就憋不住劲了。

    “咳,这年头儿,可也是……”一个太监抬起大烟枪,话头里带着同情。

    “哪儿有这么抠的?就是嘛!”

    “甭看齐大家子其貌不扬,脑子挺灵光,你跟着他干吧,没准能发大财喏……”众人七嘴八舌,哄笑般地议论着。

    果然,人不可貌相。齐太监外表没法儿瞧,浑身上下邋里邋遢,却生财有道。以往,他卖大烟还赊账,自打孙耀庭来帮忙,便吩咐他代书一纸启示,贴在了“鸟枪三处”门口:

    吾处本小利薄,概不赊欠,现钱交易,敬望鉴谅。

    虽然“大烟土”这个词儿,只字未见,但凡来主儿一瞧,心里就跟明镜似的。

    “启示”贴在门口,生意照旧兴隆。可有人看了孙耀庭写的启示后,就问开了:“齐大家子,这是谁写的?字写得蛮不赖嘛!”

    也有爱管闲事的老太监晃着大烟枪,找到齐大家子,连讽刺带挖苦:“不错,齐爷你开大烟馆子发财了,可人家这孩子是正经的太监料儿,在你这儿窝着不是误人子弟吗?”

    “这叫什么话?”齐太监可不乐意了,嘴角一撇,“听明白喽,人家有本事走,我不拦。可现如今,他是没事儿闲着,愿给我帮忙。我这话立在这儿:真要是有了好差事儿呀,我齐大家子绝不沤着人家不放!”

    话还真让他说着了。只过了三四天,头晌午,一位常客——朱老太监,进屋后又照例掏出几十吊钱扔了过来:“来俩泡……”

    “得,您老请……这就来!”

    正在门口恭候的孙耀庭,应声而到。这位朱师父宽宽的脸膛,头上依旧拖着一条过了时的清朝长辫子,由于头发大都变花白了,宫里人戏称他“白毛猪”。

    “叫我瞅呀,你是新来的吧?叫嘛名字?”

    他听出这位老太监也是天津口音,亲不亲,故乡人嘛。出远门在外,听到乡音就有好感,他微笑着告诉了自己的名字。

    “多大啦?”朱太监腿一伸,四脚八叉地仰在了炕上。

    “十六岁了,您老。”他趁势讨好地为他点上了烟泡。

    “听口音,你不是刚进京城吧?”

    “是喽,您老说得对,俺在涛贝勒府呆过。”

    “瞧着,你这孩子还不错,也有点儿眼力劲儿。”他抽完两口烟,赞许了孙耀庭两句,又转过身与齐太监聊闲话,“依我说,齐大家子,你不如把他弄到师父那儿,去当‘小拨拉脚’的呢。”

    “怎么喳,朱爷,你给牵线?”朱太监的这种话,齐大家子一天价也真听烦了,立马反唇相讥。他知道,白毛猪所说的“师父”,就是“九堂副督领侍”任德祥。“去那儿当差,有谱儿吗?”

    说着,他白了“白毛猪”一眼,没当回事,以为这是常听到的那种便宜话。

    “你也甭难为我,一言为定,牵就牵!”谁想,“白毛猪”气哼哼地站起身,一撩辫子,走了。

    没多大会儿,朱师父又抹头进了屋,末了儿,对孙耀庭低声留了句话:“记着,明儿个,你跟我去见任老爷!”……

    孙耀庭不知所措,愣了。

    第二节 初见“宣统”

    利索得出人意料。第二天早晨,“白毛猪”就带着孙耀庭去见了任德祥。这是刚过阴历“八月节”没几天的事。

    他一迈进门槛,又愣了。原来,任老爷已经全身瘫痪在炕,吃喝拉撒睡哪样儿也下不了地,强挣扎着斜歪在炕上,见他进了屋,面容松弛的脸上,投来迟滞的目光。

    “来啦……”任德祥微微抬起头,说话显得有气无力。

    “回任老爷,头晌儿,跟您提起的那个新徒弟,今儿个给您领来啦。”朱师父一扭头,对孙耀庭说,“还不赶紧给师父请安?”

    照朱太监的事先吩咐,他马上左腿跪地,双手一掸袖口,“师父吉祥!”恭恭敬敬地给任德祥请了一个单腿安。

    “哪儿人,你……”

    “徒弟是天津静海人。”

    “听说,你在涛贝勒府呆过?”从这句话看,任老爷头脑还算清楚。

    “是。”

    “唉……”任德祥仰天长长地叹了口气,“瞧这些年,我让病给拿的没法儿,离不了炕了。你要是在这儿,倒屎倒尿就都是你的事儿啦。”

    “任师父的脾气,可是出名儿的厉害,你来这儿不怕挨骂吗?”朱太监惟恐孙耀庭心里不愿意,日后挨埋怨,故意当着任德祥的面问他。

    “有错儿才骂,如果没错儿,您还能骂人吗?”孙耀庭接过的话茬儿,软里带硬。

    “这小孩儿不错,就呆我这儿吧。”任德祥一听,挺乐意地留下了他。

    这时,朱师父悄悄地捅了孙耀庭一下,“还不赶快谢任老爷?”

    “谢任老爷栽培。”孙耀庭按照朱师父事先教给的路数,忙给任德祥磕了三个头,算是行过了师徒见面礼。

    “就在这儿一块堆儿吃饭吧。”任德祥发了话。

    一个小炕桌端了上来,朱太监跟任德祥就在炕上一起吃午饭。大概是习惯了的缘故,任德祥坐不起身,躺着照样连吃带喝,喝酒也不算费劲,手里拿着一个长银瓶对着嘴,一口一口地抿。

    这时,孙耀庭则跟着另外两个小太监到厨房吃饭去了。最累的是那个当厨子的太监,要边为两位老太监添饭菜,边照看炉火,直到全部吃完拾掇了餐具,才能端起饭碗。

    见此,孙耀庭后悔莫及,但事已至此,只得顺水推舟地捏着鼻子先应付下来。因为,来之前朱太监跟他讲妥,在任老爷处,他领不到宫里的“皇俸”,也就是正式的太监名册里没他这么一份,无异于“黑户口”。

    虽说都是宫里的太监,却有天壤之别。太监中,最大的官职是“督领侍”,当时是张德安,御封为清宫正二品官衔,帽冠是红顶子。在其下边,就是太监大总管、二总管,那时,长春宫的大总管是张谦和,二总管是阮进寿,也是二品顶戴——“红顶子”。再往下边排,依次带班太监首领,御前太监,殿上太监,另外还有一般的小太监和从事劳作的下层扫殿太监,等级森严,一级压一级。

    另外,各宫殿太监中,还设有总管、首领、掌案的,回事的,以及小太监。其他宫内各个处所,又分为首领、大师父、二师父、带班、陈人,最末一等就是徒弟了。孙耀庭来到这儿,当的自然是徒弟,而且是没户口的“黑徒弟”。

    谁心里都门儿清,清末,银库淘空,皇宫当差的太监时常不能按月发饷,再加上太监首领很少有不吃“空额”的,表面看太监人数实在不少,真干活儿时却又见不着人了。说穿了,若哪个殿果真缺人,尤其是需要伺候自己,只能是太监首领本人掏腰包雇人,孙耀庭进宫当上了任老爷的“徒弟”,就属于这种伺候大太监的小字辈儿太监。

    他虽进了宫,却既不能用自己的名字,也没有什么“号”,只能以“徒弟”的名分没日没黑地伺候任老爷。沏茶倒水,一日三餐端送饭菜不说,连屎盆子、尿罐子也得成天价提在手里头,没个时闲。早来的太监称呼他师弟,任老爷叫他“徒弟”。呼来唤去中,他领教了皇宫底层小太监的滋味。

    宫内礼节之多,是外人无论如何也难以想像的。就从穿戴来说,夏天不论多热,也不能穿背心,非在外面穿上麻布小褂不可,里面穿的背心,是为了防止出汗浸透外衣。哪怕在屋内,也必须如此,久而久之,老太监都习惯了这种捂汗法,而新进宫的太监,仅这一关就有不少人忍受不了。

    无冬历夏,太监必须穿缎面靴子,脚上还得非穿上一双布袜子。所以,老年间的京城流传着这样一句话:“呵,你可真跟捂汗包似的,这么耐热,练当太监哪!”足见,宫内太监耐暑是出了名的。

    最难受的是,无论天气如何热,太监只要在宫内,就得穿上套裤,这仿佛成了一种标志。从脚踝到膝上三四寸左右,与裤腰用带子连接。腰左边还要随身携带一个钱袋,装着自己买的怀表,用来值班计时,而且要随身装着洋火,以供主子点烟来用。

    平时,身子右边,要在裤带上随时别着一帕叠成三角形的手绢,这不能擦鼻涕,而只能专用于搀扶主子时,郑重地垫在自己手上。无论何时何地,太监都不能接触主子的胳膊或身子,否则,要受到“大不敬”罪名的严厉处罚。

    以往,太监这一身行头,包括一套靴、帽、袍、褂,再加上“挂档”、“净身”、医疗、药费以及一日三餐的费用,怎么也得付给管“净身”的毕家和刘家百八十两银子,如果当时交不出来,进了宫得按约从太监的“月份”里往回扣,直到扣完为止。太监如果混得不好,再加上逢年过节给太监首领送礼,往往在宫里干十几年都还不清,便背上了“驴打滚”的债。所以,洞悉内情的人们无不说,太监没进宫就上了“枷”。

    垂暮之年的任德祥,就是这么一步步从“枷”里挣蹦出来的。他虽成了瘫子,但在宫里却仍不失一位闻名的人物。

    打十几岁起,他从“敬事房”熬上了太监首领,是个精谙宫内掌故的老太监。宫内最重要的宫殿之一是乾清宫,乾清宫又分九间殿,各司其职,每殿各设一个总领侍,这九个总领侍管理着宫内的四十八处,轮流值年,又称“九堂总管”。任德祥就是九堂总管之一——副督领侍,同时,还“挎”着乾清宫总管的差事。他在宫里一向以筹办主儿的诞辰和红白喜事为拿手好戏,由于遇事过于精明,操劳过度,仅仅年逾花甲就长年病瘫于床笫。

    他时常听人议论说,任德祥要是不瘫,早就当上了宫里的“督领侍”。他的干练是出了名的,连慈禧太后、光绪皇帝去东陵“奉安”下葬,也是他一手率人去“打围”筹办的。可见,他在宫里头是深得信任且颇有地位的大太监。

    有能耐的人若是长久躺在炕上动弹不了,脾气极易变得异常火爆。任德祥自从病倒在炕,骂人似乎成了他的张口饭,动辄破口大骂,不分轻重好歹。

    当时,任德祥住着五间房,一间是卧室,一间客厅,另外一间是孙耀庭等三个太监居住。其他两间房,一间是这三个太监闲暇活动的场所,另一间则是为朱太监空着。他虽然原在这儿当差,可自打任德祥病倒后,在宫外三座桥开的那个车场子,就由他一手照料了。

    见天起早贪黑,朱太监时常得奔鼓楼前的三座桥车场,支应那十几辆洋车的出租差事儿,以图捞回些赚饷。其实,他一直没住这儿,大凡老资格的太监,在宫内外都短不了另有宿处,只不过接长补短地过来看望看望,赶上了,就在这儿吃上顿午饭。孙耀庭来后,只是围着伺候任德祥转悠,并没什么别的差事儿可干。

    总共三个太监,一个是厨子,一个是使唤人,而他就是小打杂的了。分派他的活儿,顶多是冬天专司取暖,挺单一,可也够腻歪。早晨在屋外笼上火,然后将煤球炉子端进屋,照应着添点儿煤。可一到夜里头,却难熬了,要给几个煤球炉子轮流添煤,十冬腊月,一到天黑就犯困打瞌睡。人和是一“宝”。初进太监的圈内,孙耀庭感到与这几位爷们处得还凑合,没有过多是非,倒也省心。

    算来巧得很,他进宫正赶上冬天,逢此季节,宫里要分给太监一些祭神后撤下的肉,照例能吃过旧历年,所以,他感到一日三餐格外丰盛。宫里“皇饷”吃紧,绝大部分太监没有其他进项,生活无着,只好纷纷找辙,除了依靠手中的一点权力捞点儿“外快”,许多太监瞒着上头做起了各种小买卖。

    有的机灵太监,看准御膳房偷工减料,宫内三餐日渐差矣,便在宫外买了肉类食品,经过加工后,每天拿到宫里四处兜售,逐渐成了专业户。宫里表面上还是皇上的地盘,不能由着性让太监到处乱串,所以他们的叫卖另有一种巧妙方式,颇为有趣,是宫外人所不晓的。

    任老爷最爱吃酱肘子、熏鱼,每逢一位卖酱肘子出名的薄太监来到窗根底下一声吆喝:

    “师父吉祥……”

    躺在床上的任德祥闻此,便递出了话:“去,买两根肘棒儿,给小的尝尝嘛!”

    听到吩咐,孙耀庭就颠颠儿地买回几根酱肘子,先给任老爷送上一根,其余则三人香香地饱餐一顿,钱记在了任老爷的账上,一月结一次。这也是宫里做买卖的一个诀窍,并不是每次都收现钱,也允许赊账、记账,发例钱时,他们才到各宫悄然敛回银子。卖熟食的太监专业户恃仗着人熟地熟,几句好听的话就把钱赚到了手。谁喜欢吃什么,谁趁钱,谁什么脾气、禀性,他们一清二楚,钱赚得心明眼亮。

    “任老爷一月一百两例银,躺着拿!”久而久之,这成了宫里的一句歇后语,无人不知。任德祥虽瘫倒在炕,毕竟是宫里的功臣,例钱照拿不误。他连坐起来都困难得很,整天躺着吃喝、看报纸,哪样也不耽误。这,谁忌妒也没用,据说这是“皇上”恩准的。

    听说归听说,孙耀庭竟果真见到“皇上”瞧任老爷来了。

    “万岁爷朝这边来了……”

    一天上午,任德祥忽然听到一个信儿,虽身躺炕上,脑子却并不糊涂,马上叫来了孙耀庭:

    “听着,你可甭出来,麻利儿到紧东边那间屋子里躲起来!”

    “是,”他嘴里答应着,可并没挪窝儿,想问个究竟。

    “万岁爷喜欢小孩儿,”任德祥看出了这个意思,忙补充说。“你年岁最小,要是让万岁爷看见了,说不准就给要走喽。”其实,他还有另一层意思没说,那就是他在宫里是个“黑人”,不在册,怕“皇上”怪罪下来。

    不知是福还是祸,孙耀庭忙躲进了东边厢房里。出于好奇心切,他紧紧地扒着门缝朝外瞧。

    只见溥仪还没进屋,倒先有两人走进屋站在了两侧。尔后,一个小孩子走进来,在屋子正中站定。

    一个太监趴在孙耀庭耳朵根儿,小声地嘀咕说:“这就是万岁爷……”

    他绝没想到,闹了半天皇上竟是一个比自己还小的小孩儿呀。他新奇地仔细瞧了瞧初次见到的溥仪,他身穿黑色长皮袄,上身套着一件极为讲究的狸皮小坎肩,头戴黑色瓜皮帽,一脸稚气,没嘛不同寻常之处,倒透着有点儿淘气劲儿。后来他才知,当年,溥仪仅仅十三岁。

    “你近来好多了吧……”这时,溥仪朝任德祥大声地问道。

    任德祥虽然使劲朝上抬了抬身子,却半点也坐不起来,满脸不自然地堆着笑:

    “奴才不成啦,托万岁爷的福,现在将就着呢。”

    这时,溥仪朝屋里四周扫视了一眼,安慰了任德祥几句,随口对他说:

    “好好养着吧。”

    说完,溥仪转身离去了,身后跟着的那一大群人也随之而去。直到他走出好远,任德祥仍朝着门外不断地念叨着:

    “谢皇上恩,谢皇上恩……”

    打这事儿,孙耀庭瞧出来了,任老爷挺喜欢自己。似乎,他这个孩童给死气沉沉的宫殿内,带来了点儿朝气。

    头年根儿,任德祥让别的太监交给了孙耀庭十块现大洋。他入宫当太监得到了第一次“赏钱”。这是事先讲好的,没有“俸银”,他只能靠“赏钱”充作饷钱度日。

    “谢任爷,”他乐坏了,手捧十块现大洋走到任德祥炕前,跪下磕了一个头。

    “起来吧。”任老爷没说旁的,只是脸上的皱纹抽搐了两下。

    不管有没有名分,归齐进皇宫当了“徒弟”——干粗活的小太监。这大都是没靠山和无门路之人不可逾越的一步,总算有了一个进身的台阶,毕竟比涛贝勒府强多了。在心里头,他时常这么自我安慰。过了些日子,任德祥发了善心,躺在床上慢悠悠地对他说:

    “虽说你是不在册的,没有名字,可我也得叫你个名字呀!这么着,按宫里当差的名字排列,你应该是‘寿’字辈,叫‘春寿’吧!”

    “谢任爷了,您老。”

    从此,孙耀庭有了正式的宫廷名字,叫“春寿”。但是,任德祥叫顺了嘴,很少叫这个完整的名字,总随口叫他一个字:“寿儿”,不过是加了个京城的“儿”音罢了。

    第三节 叩拜端康皇太妃

    他进了宫,又好歹有了个“名字”,十分兴奋,抽个空儿,回了一趟老家——静海。

    全家人欢天喜地,慈祥的娘对他说:“你要是混出了人样儿,我死也闭眼啦。不然,净了身,真进不了宫,咋活呢?”

    “嘛?”他的爹说,“孩儿他娘,尽说些个丧气话做甚?现如今,孩子进了宫,也有了名儿,为他高兴才是啊。”

    “我这是喜兴才说这些个话呀!”娘说着,却用衣角擦开了眼泪。

    “买点儿酒来,今儿个咱家乐和乐和!”爹吩咐他的二哥买了一些酒、菜,全家吃了一顿团圆饭。几年来,这两间破屋内,第一次飘出了醇厚的酒味和少见的欢笑声。在双塘村的夜晚,显得那么响亮,传出了好远好远……

    四邻八舍的乡亲纷纷前来看望,因为听说,留金进宫伺候皇上了。屋里整整热闹了半天,过午,才渐渐平静下来。

    傍黑天儿,他家的远亲带着一位中年妇女进了家。原来,她的侄子“私白”了,也想进宫谋个前程。

    “留金他爹,您可千万帮这个忙,不介,这孩子就白白地毁啦!”

    “多大了?”爹听了这话,心里没谱儿,只是随便地问了一句。

    “都十二岁了。咳,谁让他也走了这条道呢?”她的话很清楚,十二岁在当太监这行当里,年岁不算小,如果一耽搁,就很难进宫了。进不了宫,岂不是白“私白”了?这在天津乡下并非少数,往往成为乡人一辈子的笑柄。

    “人咋样?”

    “人挺好。现在家里头对付着吃饭,风调雨顺还能凑合过,遇着个坏年景儿,可就糟了。家里商量几岁上就让他走了这条道。可哪想皇上退了位,进宫难喽!”说着,她急得落下了泪。

    爹把孙耀庭叫了出来,那位妇女直冲他作揖。“您进了宫,好歹也得拉拽你小老弟一把呀。”

    “他是哪儿村的?”

    “离这儿不远,是高庄儿的人。”

    “这么着吧,我试试……”他勉强应了下来。

    恰巧,他回到宫内,正在储秀宫前盲无目的地溜达,碰到了一个姓刘的太监,随便地问他:

    “你就是伺候任老爷那个新来的?”

    “是,老爷。”他毕恭毕敬。

    “嘿,你这个小孩儿还挺会说话,今年有多大啦?”

    “十七了。”

    “哪儿的人?”

    “天津静海。”

    “哪儿村的?”

    “双塘的。”

    “呵,真他妈巧!”他乐了,“咱宫里从前那个寇子珍,你认识吗?”

    “那咋能不知道呢?”其实孙耀庭不熟悉,但久已听说过这个有名的御前首领。“他是东双塘的,我是西双塘的,与寇老爷那儿隔不远,连邻村公鸡打鸣都能听得见。”

    “嗳,他可是我师父啊。”刘太监露了底。

    “那,您得多多关照徒弟点儿。”当时,宫里头,最讲究的是老乡和师徒情感,并由此,分成了宫内的山头。

    “给搜听着点儿呵,你们那村儿,要是有走了这道儿的小孩,就记着给我找一个,啊?”

    “您还甭说,真有一个现成的。”

    “得,你明儿个给他写封信,让他来一趟,瞅瞅怎么样。”

    “……”孙耀庭乐得答应下来。

    刚过了十来天,刘首领又找他来了:“嘛玩儿,人来了没……”

    他吓了一跳,原来,前两天,任老爷冲他发了一顿脾气,他心里一别扭,把这茬儿忘了个一干二净。他赶忙遮掩说:“估摸着,怎么着也快来了。”

    “你再给写封信,催催。”

    于是,他忙写信让那个小孩儿立刻来京城。几天后,小孩儿找到了孙耀庭,他便带他见了刘太监,这时才知,刘太监是端康的首领太监。他一看,还挺中意,就把小孩儿留在了永和宫。

    “那个小孩儿,是你给找的?”隔了一天,赵荣升来问他。

    “是啊,没错!”

    “噢……”赵师兄没多说就走了。

    又过了两天光景,赵荣升捎话给张安吉:“端康主子的意思,是把寿儿和那个小孩儿都给永和宫要过来。戏班儿缺人,可又怕任老爷不放……”

    虽然没最后定下来,但这个信儿,赵荣升早提前悄悄地递给了孙耀庭。但他没敢言声,怕任老爷挑理,说他翅膀硬了“跳槽”。据说,这是宫里新太监的一大忌。

    “真要想‘跳槽’,得瞅准时机,也要有个说辞——借端康演戏的名义……”赵师兄偷偷地透给了他一个底。这样,他介绍的那个小孩儿先去了端康宫里,很快就补了名字,叫“春忠”。他仍神色不露地留在任老爷处,终日忙碌不停。

    以往宫里过春节,总要大事操办,闹春唱大戏,非从初一热闹到十五不可。这或许表面掩饰了小朝廷的败落,求得了皇族些许自我慰藉,所以从上到下格外隆重。除了从外边召一些著名戏班进宫献演以外,宫里更看重的是让宫廷太监排戏。这自从道光年间宫里改称“升平署”后,随着清朝的衰败,宫中京戏反倒日渐兴盛,历久而不衰,上至皇帝老子下到各宫妃嫔,从王公大臣到各等太监,无不囊括其中,偌大中国的大舞台在皇宫内缩成了粉墨登场的帝王将相过客,这不仅是历史上的一件奇妙反讽,也成了清末回光返照的一桩“怪事”。

    怪事为孙耀庭带来了好事。

    转眼,他在任德祥这儿干了四个多月。春节前,赵荣升为端康梳头时,听酷爱京戏的端康又闲聊起了排戏缺人之事。

    “新来的那个小孩儿,什么都不会。满嘴天津卫口音,唱也唱不了,练武把子吧,连个虎跳都不行,真没多大用!”

    “主子,奴才过去说的那个小孩儿在任德祥那儿,人挺机灵,跑跑龙套恐怕不成问题。您要有空儿,叫他来看看怎么样?”赵荣升借机对她提起了孙耀庭。

    “多大啦?”端康听了挺感兴趣。

    “回主子,他兴许有十六七岁。”

    “会演戏吗?”

    “没演过。可他在涛贝勒府里练过跟头,腰腿又软,年纪小,好学……”端康一听他在著名的京戏票友——载涛府里练过戏,高兴极了,立即唤来了永和宫二首领张安吉。

    “听说,任德祥那儿有个小孩儿不错,会虎跳,还能顺大墙、拿大顶呢……得,给叫来瞧瞧。”

    端康旨意一下,张首领当即唤手下的夏回事——一位相貌堂堂的大高个子,去了任德祥那儿。

    “师父吉祥!”

    “吉祥……”极为精明的任德祥躺在床上,尽管不知怎么回事,内心早已料定了八分。

    “今儿个,端康主子听说您这儿有个小孩儿,叫过去瞧瞧,他能不能排个戏伍的?”

    “好啊!”任德祥心里头虽十八个不愿意,嘴里却满应满许,连个奔儿都不打。这是在宫里,多年练就的表面功夫。

    夏回事是个聪明人,瞧出了点儿门道,忙说:“任师父,您这儿要是人手不够,我给您再拨拉个人来。”

    “哪儿的话?”任德祥一扭脸,悄没声儿地唤着,“寿儿,麻利儿出来,还不赶紧给你夏师父磕头?”

    悄悄在隔壁听话儿的孙耀庭,机灵地溜了出来。

    “咳,这是怎么说的?”夏回事挺外场儿地一扬手,立刻吩咐孙耀庭,“快给任师父磕头!”

    这时,他先后叩拜了两位师父,然后,垂手站立一旁。

    “寿儿啊,你记住师父一句话。”任德祥微微侧起身,伸出一个手指头,“往后,不管怎么着,别忘了师父就得啦!”

    “师父放心,我到哪儿也忘不了您老。”

    “给寿儿拿几块钱带着,”任德祥又唤出了陈胖子太监,“让他做身裤褂儿吧。”

    他手里攥着十块大洋,心里乐坏了。

    “让端康主子挑上了去排戏,这不是一步登天了吗?最起码儿,在宫里头能有一个在册的名字喽!”当他年届九旬时,忆谈此事仍喜形于色,认为这是自己平生的一个转机。“当年,一毛多钱一尺布,我花了三块大洋,做了两身新裤褂,才去见的端康皇太妃。”

    当天,孙耀庭就跟随夏回事径直奔了永和宫。刚走到东墙外头,还没进宫,夏回事有些不放心,又回过头问他:

    “听说,你在涛贝勒府呆过,都练过什么跟头呀?”

    “得,您是让小的给您来个看看?”

    “寿儿呵,翻俩,我瞧瞧。”

    “献丑了,”孙耀庭脱下长褂,沿墙连着翻了两个“虎跳”,又拿了两个大顶,也就是以手着地,倒立着往前走了两步。

    “不错,挺利落。”看得出,夏回事丝毫不掩饰内心的兴奋,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膀子,“好好跟着张爷练,准错不了!”

    原来,戏班子并不是由夏回事辖管,而是由永和宫二首领张安吉带班。于是,他又去叩见了张老爷。

    “你就是春寿啊?”

    “小的就是。”

    “听说,你在涛贝勒府学过戏,嗯?”

    “回张爷,我总共没学过几天,也就会俩虎跳伍的。”

    孙耀庭怕话吹得过大,日后受瘪,干脆承认没嘛本事,想必也不能把自己轰回去了。

    “赶明儿个,好好学就行啦。端康主子也知道你这么个人了,既然来了嘛,就得给咱永和宫争口气。”

    “是,我一准照老爷的意思办。”

    “这回行了。”出了仲翠宫东配殿,夏回事向孙耀庭小声嘀咕着。其实,出了门,他顿感心里一阵轻松,情知此事已十有八九。

    进了戏班,孙耀庭就又重操旧业,开始了每日枯燥的耗腿、练腰,没完没了地翻跟头:虎跳、小翻儿、踺子……从五更起床,一直练到太阳升起老高,才能坐在桌前吃些张安吉剩下的残羹剩饭,午间也无法休息,强撑至掌灯时分才能静下心来喘口气。

    突如其来的赐见,使孙耀庭受宠若惊。那天上午练过功,他满头大汗地吃完早饭,张安吉叫他擦把汗,帮他提溜着大烟袋,随他去殿上叩见端康皇太妃。

    那时,端康宫里共有在册太监一百二十一人,仅首领太监就有十三个。早在光绪年间,整个皇宫在册太监一千九百多人,其中总管太监十六人,首领太监竟有一百五十二人之多。“宣统”在位时,敬懿太妃、荣惠太妃、庄和太妃这三个宫中才有二百六十七名太监,太监首领十二名。显然,端康宫中比起诸宫来,使唤的太监并不算少。但刚进端康宫内时,他的名字并不在册,依然是个“黑户”。

    他这个“黑户太监”连端康的人影也没见到,就战战兢兢地跪在了大殿的窗前。

    “你是打哪儿来的啊?”一个并不显得年轻而又颤巍巍的声音,从窗里面传了出来。

    他连头也不敢抬,诚惶诚恐地隔窗回答了进宫以来禀报过多次的履历。

    “念过书吗?”

    “奴才念过。”

    “说说,你都念过哪些书呀?”

    “奴才念过《百家姓》、《诗经》、《四书》,统共念过四年私塾。”

    除了如实回答问话,孙耀庭低头跪在地上,始终连大气也不敢出。

    “听说,你在涛贝勒府呆过?”

    “回主子,奴才是呆过,总共一年零几个月。”

    “得,你既然念过书,”这时,端康停了一下,吩咐底下人,“给他拿张报纸来。”

    他接过报纸一看,原来是一份《北京新闻》,心里踏实多了,暗中琢磨:“得亏这还不难。”

    “你念一段儿,我听听。”端康慢条斯理地发了话。

    “是,奴才给您念一段。”说着,他轻声细气又小心翼翼地念了一段文章……

    “行啦。”端康截住了他那有声有色的朗朗读声。“这么说,你认字还不少啊。”她显得挺满意。

    “就落到张安吉那儿吧。”

    “谢主子。”

    临退出之前,孙耀庭才偷着瞅了瞅端康。只见她四五十岁的样子,穿着一身灰色旗袍,后来每见她时,她几乎都穿着这身灰色旗袍,没差过样儿。她体形稍胖,上下几乎一般粗,脸上的皮肤并不白嫩,既不擦粉,也不涂胭脂,倒显得有些蜡黄。猛瞧上去,脖子上还长了一个肉瘤——俗称“气累脖儿”。除了头钗和服饰上比一般人讲究点儿,就连忠厚老实的样子,也与乡间的普通老太太没有什么太大区别。直到许多年后,他还时常提起,“咋也猜不透,风流倜傥的光绪皇帝竟选上了如此模样的妃子?”

    思绪翩翩之中,只听一声:“下去吧……”他便糊里糊涂地退出了永和宫。

    就这样,孙耀庭在端康的亲自“恩准”下,进了永和宫戏班。

    第四节 永和宫戏班

    夜幕上的启明星刚刚隐去,孙耀庭便按照教习的严格训诫,早早儿起了床,随大伙练开了武功。

    当时,张安吉身边有三个小太监伺候,只有一个“效力”叫宽儿的,不上后台,其余的太监排戏时一个不能少,全得披挂上阵。

    戏班子有三个教习,一个叫张长保,另一个是他的兄弟张歧山,哥俩都是宫里有名的武把子,专门教练武功,此外,还有一名太监也能教跟头,尤其抄跟头是把好手。这三个人,是永和宫戏班的台柱子,深得张安吉赏识,也是端康面前的“红人”。

    在他们的统领下,戏班的小太监,起早贪黑,苦练基本功。张安吉规定的目标是在较短时间内,要求大伙都能“撕腿”,直到搬上“朝天凳”为止。

    宫里习练武功是有绝招的。譬如练“劈叉”,一边一个石鼓子,身子下面放一个毡垫,一点儿一点儿往下放腰,痛得孙耀庭钻心,浑身冒汗不止,可也真灵,没过多久,他仗着在涛贝勒府练过的一点儿基本功,连竖叉、横叉都能劈下了。练“小翻儿”——行话叫“一点花”时,教习先让从弯腰开始枯燥地练个没完,会了也要不停地巩固摔打。而且,教习比涛贝勒府管得严多了,手里一天到晚地提着根藤子棍,瞅谁的动作稍慢点儿,就用藤子棍猛戳谁后腰,按照武功的行话大喊一声:

    “走!快走,快走……”

    这么一早儿练下来,能够上午九点钟之前吃上早饭就不错了。尔后,连打会儿愣的工夫都没有,又得立马儿杀上后台,抄起真刀真枪,练武把子——即刀枪对打的戏套。

    午晌过后,还得奔后台,让师父给一出一出地“说戏”。孙耀庭累得受不了,可心里挺愉快,“这总算有了盼头啊!”虽说当初流行的说法是把“戏子”不仅归入“下九流”,而且属于“皂、隶、娼、优”的末等,可在宫里这仍然是个好差事儿,备不住还许得到皇上或哪个妃嫔的“垂青”呢。

    “要想人前显贵,就得背后受罪。”他牢牢记住了这句赠言,也惦着有朝一日,能像李莲英演“红”后得到慈禧宠幸的那种机遇。再苦,他也受得了。

    命运还算对得起他。暮春,张安吉告诉他,又要带他去见端康了。原来,孙耀庭一直惦念要在宫里买个名分,总不能在宫里当一辈子“黑户”罢。可巧,听说永和宫空出了一个“名字”,他于是赶忙东摘西借,好歹给张安吉送了点礼,勉强得到了许诺。

    像宫里的太监名字,谁也说不清是哪辈子传下来的,人死了上边也不知道,太监首领照旧吃空额,任凭多少年,花名册上大多仍然是那些故去多年的太监。为了防止太监首领独吞,补名字非要经所在宫的主子走一下形式才行,于是各宫的太后或皇后也成了太监首领吃空额的同谋。在清末,初进宫的新太监用来买补名字的钱,由太监首领与所在宫的“主子”——皇太后、妃嫔等人按比例来分享,似乎已经成了天经地义之事。

    在永和宫殿里,端康和颜悦色地对孙耀庭说:

    “赐你一个名字,往后,你在宫里就叫‘王成祥’!”

    “谢主子恩!”孙耀庭激动万分,似在睡梦中一般。

    “再赏你一百块钱,下去吧。”端康漫不经心的几句话,却决定了孙耀庭命运的转折。也就是说,他有了“名字”——尽管不是自己的本名,却成了宫中正经吃“皇粮”的太监。

    他呆愣了一会儿,像刚醒过来似的,猛地向端康一个劲地磕开了头。

    实际,端康赏给他的早已经不是原有概念中的“大洋”,而是“中交票”。因他这个名字是隶属张安吉手下,所以由他带着去办了手续,其中六十块钱给了“拨事户”——专门办理吃空额以及“过户”的机构,三人一起在单据上签字画了押。

    走出那间小屋,他感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轻松……

    他虽有了一个吃“皇粮”的太监名字,可是,原来宫内规定小太监的所谓“俸银”,即一月二两银子、一天二两米等诸如此类的“例饷”,早已名存实亡。他连一次也没见过。

    “福兮祸所伏”。他有了“名字”,欣喜异常,整日活蹦乱跳。午饭,他照常为张安吉收拾碗筷,放进提盒后,又叫上了一个小太监春喜,用一根棍,一前一后地抬着出了门。刚下仲翠宫台阶,没留神,食盒掉在了地上,碗摔碎了。他哭了,流着眼泪回到了殿里,“师父,不好了,我给师父您的饭碗砸啦……”

    “什么,你把我的饭碗砸了?”张安吉一听就怒了,老太监最忌讳不吉利的话。

    “是啊,全砸啦!”他并没理解张安吉的意思,又找补了一句。

    “啪!”张安吉一拍桌子,“传敬事房……”

    孙耀庭立时傻了眼,忙向张安吉磕头告饶,可是晚了,敬事房的四个太监没过一会儿就走了进来。“哗啦……”大黄布口袋扔在了地上,一个太监顺势从里边倒出了六七根半人多高的竹竿和薄竹板。

    两个太监像机器人似的极其熟练地将孙耀庭一把拖倒在地,三下五除二把他的外裤扒了下来,只剩下一条薄裤。“别上腿!”掌刑的太监大喝一声。他按照宫里受刑的规矩,赶紧将左脚别在了右脚上,侧过了耸起的左半拉屁股。两个太监一左一右地按住他的双手,把他整个身子按住,形成了一个十字形。一个膀大腰圆的太监使劲地按住了他的脚。

    “啪……”张安吉向堂上甩下了二十根签子,也就是说,他要被打二十下竹竿。

    “老爷饶命啊,饶命呀……”他杀猪似的嚎叫了起来。“奴才再也不敢啦……”

    他这才明白,张安吉心地极为狭窄。掌刑太监那娴熟而有力的竹竿,不紧不慢地打在他的左半边臀部。他疼得满头大汗,脸部抽搐不止,仍然不停嘴地叫喊着,他知道如果停住了,就会被视为怙顽不驯,而加重刑罚。二十下打完了,他被架到了张安吉面前谢恩。

    “谢老爷……”他瘫软在地,有气无力地勉强磕过了头。

    他被其他太监扶到了屋里,躺卧在床,静养了十几天才挣扎着摇摇晃晃地走出屋门……

    早在他进宫之前,永和宫戏班就有了一个完整的阵容。端康身边的小太监小七儿,曾为整个戏班儿编了一段顺口溜儿,时不时地念叨给端康听。

    “后台老板夏葵宣,武行头目周老板,大锣蔡,小锣边,打地鼓的尹玉川……”

    寥寥几语,便将永和宫戏班的几个台柱子,描述得淋漓尽致。夏葵宣,就是接孙耀庭来永和宫的夏回事,他人极聪明,既写戏本子又能言善辩,是戏班的后台“老板”;周老板,叫周玉庭,在慈禧、隆裕时上台就时常以精湛的武功博得一片叫好声;大锣蔡,是散差太监,以打大锣而名闻宫廷;小锣边,是散差太监边法长,一面小锣打得山响,为舞台增色不少;尹玉川,更是宫里京戏界的“巨魁”,当慈禧在世时,他以擅长单皮的“鼓佬儿”身份,独得慈禧太后和光绪皇帝的欢心。小七儿念叨无心,孙耀庭听者有意,他心里暗中使劲:“怎么也得‘榜上’有名噢……”

    “奇人”——“海儿刘”,使他着了迷。戏班里,没人称他正经名字,见了面都这么称呼他。虽然,海儿刘成天价嘻嘻哈哈,大大咧咧,武功却是宫内一绝。孙耀庭几个人正练着跟头,他一高兴,走了过来,让他们八个人弯着腰排成一队,猛然,一个掉毛就从队前翻到了队尾。他虽然管戏班子练武功,却挺宽宏大度,见大伙没了劲儿,有个小孩儿太监管他一叫:“爸爸,行啦,甭折腾我们哥几个了!”他便哈哈一笑了之:“得,散啦……”

    老太监都知道,他原来是唱小花脸的,唱戏时常出洋相,一次叫小德张打了一顿,晚上他就没了影儿。第二天还是找不到他,小德张差人去他老家的县里拿他回宫。县里差役到他家一看,他正在家里睡大觉呢,问他犯了啥罪,他仍然逗笑地说:

    “我在宫内偷了万岁爷的紫金盆了!咳,不是送给你们了吗?”

    “别逗了,你脑袋都快掉下来啦!”

    “嗨,有嘛了不起?天塌下来有大个儿顶着呢,害啥怕?我跟你们走就得了!”

    他跟着差役坐上马车走了。一会儿,差役见他又没了影儿,急坏了,到末儿了,也没找到。直到快进京城时,他才出了声,原来,他在车棚顶上蹲着呢。由于,李莲英常看他的戏,待见他武功极好,替他在慈禧面前讲了情,才没有处置他。

    但此后,他的名声在宫内却愈来愈大。小德张出宫时,他才十几岁,活泼伶俐,深得溥仪的二嬷喜欢,后来荐他到溥仪处当了“御前”,由于淘气,头天溥仪发了话:“换了他!”禁不住二嬷死乞活磨,第二天就又放他到“淑妃”那儿当了总管太监。

    因祸得福的海儿刘,以及他那高超的武功使孙耀庭佩服得不得了。他以一股使不完的犟劲儿,拼命地练开了武功。

    算来,也就是将近半年左右,他便把那一套跟头技巧,练得烂熟。由于他练功刻苦,脑子聪明,很快就在众太监中崭露头角。排戏中,他居然担当了“角儿”。在著名的武功戏《石秀探庄》中,他饰演石秀,扮相俊秀,武功利落,排演中深得教习赞赏。

    在颇为吃功夫的武打戏《金钱豹》中,他亦曾扮饰异常活跃的小猴的角色。戏班中,他虽然称不上多么重要的台柱子,但确成为了不可缺少的重要“角儿”。

    在永和宫,他时常遇到赵师兄,总算有个老相识,短不了在一起聊天。赵荣升是在端康面前红得发紫的人物,戏又唱得好。一合计,他俩可以搭伙唱戏,相互捧场。晚清,宫里头仿佛成了规矩,每次往往在永和宫前搭台唱戏,逢年过节,总要唱上几回。据说,不仅端康愿听,也因“逊帝”——溥仪整天憋闷得慌。

    大幕,拉开了。在《二进宫》中,赵荣升饰李燕妃,扮得惟妙惟肖,无论从走路的轻盈姿势,还是水袖的优美甩法,若非知情人,谁也难瞧得出她竟是一个男人扮演的。孙耀庭帮他在戏里饰配角儿,两人搭配得珠联璧合。落了幕,端康一时高兴,唤去赵荣升,立时赏了他八十块现大洋。一扭头,赵荣升分给了孙耀庭八块零花钱。

    平时,端康最喜欢的是一出叫《双沙河》的京戏。这出戏描述的是一个叫魏笑生的奇趣婚恋。戏中,他有两个表弟,其中的一个表弟,就是端康非常喜欢的太监——春来饰扮,他年岁不大,才十一二岁,极为伶俐,宫里的人们都叫他的小名——“小七儿”。孙耀庭与小七儿配起戏来,可称妙趣横生,整出戏中,时常能听到忍俊不住的欢笑声。

    刚一上台,小七儿就故作扭捏地唱道:“昨夜晚进了红罗宝帐……”

    由孙耀庭扮的魏笑生,是个小花脸,马上阴阳怪气地接唱:“明呼战将显神通……”

    这时,台下一片叫好声。

    当魏笑生倒退着撅起屁股时,小七儿马上调侃地念白道:“好大的脸蛋子!”向前仔细瞧了瞧,又说道:“哟,白是挺白,可惜一个眼睛,没有眼珠呀……”

    台下,又是一片哄笑。

    一阵小锣声中,孙耀庭扮演的魏笑声,挤眉弄眼地说:“我这两个表弟,一人一个美人,我倒一个没有,弄两个抱回去喽……”

    学识浅薄的端康,坐在台下往往笑得喘不上气来,用檀香扇子挡住嘴,乐得前仰后合。孙耀庭虽然在台上,可挺注意“万岁爷”的神态。据他观察,溥仪却往往没那么开心,只是淡然一笑。

    过了很久,他才明白,端康内心并非那么酷爱京剧,只是为了哄溥仪玩,才端出了架子,整天演练起了京戏。

    其实,端康在宫内也是无聊之极,除了日常的应酬之外,惟一能打发那些寂寞时光的,得算是打“麻将”。这在宫中俗称“斗牌”。

    她的对手,总是那么几个,极少调换。一个是年岁颇大伺候她多年的“妈妈”,另一个是随侍太监,再加上一个御制首领,四人团团围坐一个八仙桌,一斗就是一天。虽说端康比较随和,可毕竟是“主子”与“奴才”打牌,大伙明显地让着她,所以她赢时较多。

    一瞅她的四方大脸稍许蹙眉,陪打的人便即刻变得“财运顿消”,而端康则时来运转,手气亨通,连连“满贯”。斗牌的输赢都是假的,无非是陪着她高兴倒是真的。

    虽然孙耀庭没权凑上前去,可从众人的脸色上,也可瞧出八成的戏来。有的人双眉紧锁,有的人笑逐颜开,也有的人唉声叹气,忽而又无声地笑了起来。他伺候这些人,还得每天按时关门、开门,打扫尘土。按宫里的规矩,上午九点钟,他要守时地打开各扇窗户,每到下午四点又得关闭上,稍有疏忽,便要受到处罚,弄得他成天价提心吊胆。

    若遇酷夏闷热的天儿,他们这些人就受了罪。那时,宫内消夏没有电扇,只有一种堪称“土电扇”的“吊帘”,用来扇风。端康斗牌时,往往把八仙桌摆在门对面,而“吊帘”就正对着门口。那种吊帘通常以竹子做骨,外边由布和纸层层缝制,足有四五公分厚,夏季用绳子吊在屋顶上,一边一个太监拽着绳子来回拉。

    无论天气再怎么热,这种吊帘带进的微风既解热又柔和,使人感受一种说不出的凉意。小太监四个人轮流倒换,俩人一班,不停地拉拽吊帘,这活儿在太监中有句行话,叫“拉帘”。虽然表面不怎么累,连续拽上半天,也足以腰酸腿痛。

    “为嘛不用扇子,那多省事呀?”孙耀庭问宫里的王老太监。

    “连这个都不懂。咳,你瞧那是跟谁斗牌呢?那是端康主子!谁能在端康主子面前一人一把扇子,这成何体统?”

    “那给端康扇扇子不就得了?”

    “嘿,你这小孩儿,尽说这些个没用的话。”王老太监反问他,“噢,大热的天儿,就给端康扇扇子,旁边的人都浑身冒溲汗,那端康主子也不自在呀!宫里从明朝传下的规矩,愣不如你?!”

    “得,王爷,谢谢了,您呐。”

    他这才知道,永和宫的“吊帘”,竟是“大明”的遗物。

    ……

    第五节 溥仪生母猝死之谜

    朝日暮落。他谦卑地应付着各个主子,一天到晚地磕头不已,却又以一个小太监的独特角度,冷眼睨视着宫内的一切……

    永和宫的端康主子,虽是一个没甚能耐的平庸女人,可是,她的一招一式却想仿照慈禧、隆裕的派头。光绪死后,她这个妃子成了“皇太妃”,不可能“垂帘听政”,也无法亲掌朝权,况且,溥仪已成“逊帝”,而皇宫只是一个孤守养心殿和西六宫范围的“小朝廷”。

    但在生活上,她仍是竭尽奢侈,一顿饭依然摆上二十多个菜,鸡、鸭、鱼、肉,样样都要上席,即使不吃也得摆上,俗称“摆谱儿”。有的妃子为了笼络下人,吃饭时常叫太监首领与她同桌共食,可是,孤陋寡闻的端康不太懂这套手腕,太监首领很少与她同桌用膳。

    时下,永和宫有两个太监首领,大首领叫刘承平,原是给隆裕太后梳头的小太监,多年的媳妇熬成婆,隆裕死后,他被拨到端康这儿当了大首领。二首领叫穆海臣,不识几个字,也没有什么见识,只知往自己腰包搂钱。太监们平时议论起永和宫的几个太监首领来,总是说,这倒与端康恰恰配对,无一不是“平庸之辈”。

    起初,永和宫近身伺候端康的有十几个太监,后来,她只留下了六位头目太监,除两位首领外,还有夏回事和池焕卿这两位回事,而赵荣升、王久安二人是专为她梳头的贴身太监。

    偶尔,端康也叫两位首领和回事与她共同进膳,当然,太监任凭多大的职位也只能站着吃。论规矩,比起光绪时差多了,那时,光绪与珍妃一起用膳,太监首领只能去另外一桌吃饭。

    尽管“皇上”已经逊位,但端康仍想控制这个退了位也没有什么权力的“宣统”,援例慈禧和隆裕太后,照旧派去自己身边的小太监到“皇帝”身边,名曰上殿当班伺候“皇上”,实际不言而喻,是监视溥仪的“坐探”。每天,端康都要小太监去她那儿报告溥仪的一举一动,包括他的衣、食、住、行,事无巨细。

    自然,溥仪不可能对她有多少好感,但因年纪幼小,也无可奈何。

    为了笼络住溥仪,端康时常叫他到永和宫去见她。溥仪才十几岁的小孩儿,什么也不懂,一提去见她,心里就发憷。没去之前,他先向太监打听端康近来的脾气,当然说什么的都有。可谁知站班的太监却把这些事儿,密报了端康。她于是大发脾气,把溥仪吓得不轻,见到端康就心惊胆战。

    由于溥仪不大懂事,他的随身太监李长安就时常给他出主意。溥仪喜欢穿时髦衣服,李长安就给他置了一身西服革履,皮鞋、洋袜子,外加一套西式制服。溥仪一见可高了兴,轮流换穿,在宫里走来走去。

    谁知,站班的太监马上报告了端康,她听后,勃然大怒,“还有王法吗?哼……”

    “听说这是李长安出的主意。”太监告诉了她。

    “把李长安这个奴才,给我叫来!”端康一声令下,永和宫的太监就把李长安拽了来。

    “‘皇上’的衣裳都是你给买的?”端康脸色阴沉。

    “奴才给出的主意。”李长安顿觉心惊肉跳。

    “好你个大胆的奴才,给我拉下去……”

    这次,李长安可吃了苦头,他被拖下去,扒下裤子一顿乱板,打得他皮开肉绽,屁股由紫变黑,打完之后,李长安又被几个太监拖上来,向端康谢恩。

    “把他交‘永镇地方’!”端康发了狠地吩咐道。

    这个所谓“永镇地方”,是内务府的一个机构,专门关押在宫内犯了大过错的官员或太监,凡被关进去无一幸免地受到例行毒打。虽然在里边有吃有喝,可是刑罚相当厉害。有的太监听说要被送往那个地方,立时吓得尿了裤子。

    这次李长安被处罚,使得溥仪与端康之间的矛盾更加深了。双方并不直接交锋,但又都在使着暗劲。

    往常,太监总管张谦和,总把溥仪当小孩哄,溥仪则对他言听计从。连张谦和背地都对端康十分不满,当着溥仪讥讽说:

    “她原来不就是个姨太太嘛,一个乡下人似的,怎么还耍那么大谱儿……”

    也有的太监,像端康派来的站班太监则两边挑唆,将双方的话传来传去。由此,溥仪愈发对端康有了成见。

    出于好使唤听话的考虑,端康曾从乡下找来了几个“私白”的小孩儿。其中一个叫小七儿,才八九岁,是京北人,为人机灵,嘴又乖巧,深得端康的喜爱。外边下起了大雨,他还没有回来。端康在宫里着了急,猛然听到外边一声叫嚷:“老爷子呀……”小七儿浑身水淋淋地跑了进来,只见他光着脚,脱下的鞋提在手里,喘着粗气,噔噔地跑进了殿。

    “老爷子,快把鞋给我穿上吧……”

    “哟,下这么大雨,你跑哪儿去啦?”端康嗔怪地拿起了他的鞋。

    “老爷子,我上外边玩去啦。”

    “哎呀,瞧你淋得跟水鸡子一样,我来瞅瞅……”端康说着,心疼地为小七儿穿上了鞋,又让随侍太监拿上香巾,亲手为他擦抹头上和身上的雨水。

    “得,谢老爷子了。”小七儿的嘴巴,特别甜。

    一句话又逗得端康心花怒放。“哎呀,我的小七儿哟……”端康一生无子,晚年对小孩有种特殊的感情。再加上小七儿会哄人,她简直把小七儿当成了亲生儿子一般。

    听太监学舌后,溥仪恼火了:“她对小七儿啊,比对我都好得多!”这句话,溥仪身边的太监遇见了孙耀庭,悄悄地告诉了他。孙耀庭由此预见,用不了多久,溥仪与端康之间必有一场热闹的戏好看。

    小七儿在端康面前得宠,也使另一些太监忌妒得内火中烧,有时竟有几个太监合起伙来欺负他。他们先找了一个小孩太监惹他,逗他发火对打,然后再上前拉架,趁势在乱中打便宜手。

    “你干嘛?你干嘛……”尽管小七儿极力躲避,不想还手,但也架不住三天两头儿有太监挑衅,偶尔还一下手,便被打得鼻青脸肿。

    “七儿啊,谁打你了?”端康十分心疼他的宝贝干儿子。

    “哟,我忘啦。”小七儿轻轻地一拨拉脑袋。

    后来,太监都知道小七儿并不告状伤人,更是欺负他没完。他往往被打得满脸是伤,也不敢去端康那儿告状。这么着,在小七儿与太监、端康以及溥仪之间形成了一种畸形关系。小七儿,成了几方出气的牺牲品。

    冲突,在永和宫公开地爆发了。一次,溥仪来此与端康说事,没谈几句,双方就闹蹭了。端康不饶溥仪,溥仪也不让端康,两人怒气冲冲地抬起了杠。

    “您疼小七儿,比对我还强呢!”一句气话从溥仪嘴中脱口而出。说完,他一甩袖子赌气地去了养心殿。

    溥仪虽说是逊帝,可在外人眼中,仍有着某种不可藐视的威严。他这一句话公开说出,无疑,凭空增添了宫中许多无端的猜疑。

    这时,永和宫大首领刘承平见端康火气仍未消,又偷着找来了二首领穆海臣,两人合计着,只好劝端康使出最后一招——“搬兵”,请北府的五奶奶说合说合。

    “老爷子,我俩给您出个主意,叫北府的五奶奶来宫里,说说溥仪。您看怎么样?”对端康说时,他们又把“说合说合”改成了“说说溥仪”。

    气急败坏的端康,本来没什么主意,自然顺水推舟,于是从北府搬来了溥仪的生母瓜尔佳氏。她住进宫才知真为了难,这边是端康皇太妃,那边是自己的儿子——却又是退了位的“皇帝”。她是个非常要强又好面子的女人,为此事,她愁得整天睡不着觉。

    她先是找到了溥仪,劝了他一番大道理:“虽然,端康对你没有生育之恩,却有养育之恩啊。从几岁起,她就抚养你,对你讲过多少纲常大义呀。论能耐,她比不上慈禧、隆裕太后,可对你并不错呵。言语上再有差池,她也是你的长辈,你得尊敬她……”

    生母的一席话,说得溥仪有些回心转了意。“您说,那怎么好呢?”

    “我也不能老住这儿,得出宫回府去。你听我一句话,上永和宫那儿,对皇额娘说句软话不就得了……”

    “跟她说什么呀……”溥仪的话里,仍明显地带有对端康的不满。

    “就说我小,不懂事,不就成了?”他的生母满肚委屈,与溥仪实在无言以对。

    这边,溥仪勉强地应承了下来。他的生母又奔了永和宫,面见端康。“我已经数落过他了。您就原谅孩子不懂事,多担待着点儿吧……”

    她见端康脸色稍微好些,于是又带上溥仪到了永和宫,向端康赔礼来了。她对溥仪说:“你今后要对皇额娘孝敬,如果不能天天来永和宫,也得隔几天就来瞧瞧皇额娘呵!”

    溥仪不愿母亲裹在中间受夹板气,于是就痛快地答应了:“我记住啦……”

    瓜尔佳氏见有了转机,于是就让溥仪先回了养心殿,又在永和宫与端康聊了会儿。当天,她就回了北府。

    谁知,次日清晨,犹如晴天霹雳!北府派专人禀报宫里:“北府五奶奶吞大烟死了……”

    整个宫内,闻听此事乱了营一般。议论纷纷。“不是谈得挺好吗?怎么又吞了大烟,真是奇怪!”

    “五奶奶和端康主子,等万岁爷走后,又谈蹭了!这才出了事儿。”

    孙耀庭最初闻听此事,也不相信五奶奶如此刚强的一个女人竟能自杀?等他见了好友——醇王府的太监冯乐亭,才知道了真实情景。

    冯乐亭拽他到了一个僻静角落,小声地告诉他:“嘿,你不知道,万岁爷走后,端康一个劲儿冲五奶奶哭天抹泪,弄得五奶奶也陪着她哭个不停。临走时,端康不哭了,可训上五奶奶了。五奶奶谁不知是个性格刚烈的女子,说着说着,她们两人闹得就不太好了。”

    “噢,原来是这样呀!”孙耀庭说,“我说头天还谈得挺好,咋出了这码子事儿呢!”

    其实,此事只是一个引子。端康虽然能力不济,但仍存“复辟”大清国的幻想,苦于无法出宫斡旋,便偷偷地捎出许多珍宝,让溥仪的生母笼络一些军阀、政客,四处活动。谁知,珍宝耗去不少,事情却渺无任何头绪。端康埋怨她办不成事,话里还透出怀疑五奶奶私揣了腰包。由此,酿成了陡然横祸。

    “你还不知道吧?”冯乐亭接着说,“再说,摄政王十九岁那年,从德国赔罪回京,早已经订婚了,可老佛爷偏偏为他指婚,那是荣禄的‘千金’啊!许久就听府里人讲,她忒刚烈过分了,不然,哪儿能出这么个悲剧啊!”

    “就是端康不明白,她身边的太监明白点儿,也不至于出这邪事。”孙耀庭插了言。

    “说的是。”冯乐亭赞成他的见解。“就说大首领刘承平吧,从前就是个给隆裕梳头的,瞎字不识一个。早年,奉天曾经来过一个要紧的人物,询问他:‘您台府怎么称呼?’他倒好,对人家满嘴河南腔儿:‘我是河间府的。’整个儿一个驴唇不对马嘴。那个穆二首领,就会往兜里搂钱,别的什么也不会。不然,能出个正经主意,端康怎么也不能和五奶奶打个不开壶呀!”

    过了若干年,重提此事,一个张太监倒另有番见解:

    “两位老哥,我看呵,就她和端康这出,是必打不可的。溥仪是她身上带的肉,不比别的。就是这回不死,等溥仪出宫,凭她那烈性脾气,她也非死不可哟!”

    ……

    正当孙耀庭这帮太监排练了几出大戏,等着上演,他也正打算在台上“露脸”的当儿,随着张安吉在“十月节”头前突然病逝,而变得烟消云散。素常,张安吉没什么病,可是由于他大烟越抽越厉害,逐渐变得骨瘦形销,偶染小恙,就卧床不起,遂迈上了黄泉窄路。

    戏班子没人操持,也就暂时歇了业。戏演不成了,出路何在?孙耀庭一天到晚忧心忡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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