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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伴“君”御“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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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节 服侍皇后

    仲夏。

    轻柔的柳丝,垂挂在静寂的筒子河畔。神武门前,在红墙绿瓦的辅衬下,显得一片翠绿。头天太阳的烧烤,使清晨的水面似乎弥漫了一层薄薄的若有若无的雾气,变幻无常地聚来散去。他们三人站在宫门前,回首眺望,背后的煤山满目林阴,像为紫禁城布下了一道绿色屏风,万寿亭的黄琉璃瓦,只不过成了万绿丛中的隐隐点缀。

    “嗨,先站到一边去……”

    哈欠连天的“御林军”,听说他们是回宫的太监,将他们拦在大门旁,不慌不忙地奏报进宫。

    此时,溥仪的大总管邵祥卿——外号白鹿,正因宫里缺人,而没着没落地着急,听说召回了几个太监,马上传他们进宫到养心殿去见溥仪。

    “让他跟我当小太监吧,”一见面,溥仪瞧着春来顺眼,就随口发了话。“其他俩人也先留这儿吧。”

    “哟……”孙耀庭一听,要坏事,于是悄悄地将端康召他们回宫的底细告诉了白鹿。

    “老爷子,恩典恩典他们吧。”白鹿见阴错阳差地砸了锅,忙禀告溥仪。

    “怎么啦?”溥仪一瞪眼。

    “奴才刚知道,皇后主子和永和宫主子提了,要他们几个回来的。”白鹿忙找补了两句。

    “那就让剩下的俩,先去皇后殿上吧。”

    “快给万岁爷磕头吧。”白鹿赶紧打圆场。

    孙耀庭给溥仪磕过头,就连同春庆归在了一起。虽说没能去永和宫,但这是去伺候“皇后”啊,也绝不是一般人物!他觉得,又有了新的机遇。

    也就不过几天,婉容正梳头,提起了刚当小太监不久的春庆,嫌他笨手笨脚,于是发起了脾气:“这孩子太笨啦,不如那几个!”

    “是,这个孩子有点儿笨,脑袋老犯木。”富妈也有同感。她是打婉容在朗贝勒府当姑娘时,就跟着伺候她的贴身用人,与她关系非同一般。

    “带春寿来吧,让他试试。”

    瞧婉容发了话,二首领“蔫王”,当即就唤孙耀庭来到了她身边。他由管殿上打扫卫生、拾掇屋子的,当上了皇后的贴身小太监。

    几人中,最数孙耀庭聪明,其他几人都不受婉容待见。春庆为人忠厚,但是不太懂宫内那些数不完的规矩,像请各种安,他怎么也弄不清,再加上耳朵有点儿聋,只要一听皇后传唤,也不管听清没听清,张嘴就是一声:“……”

    “瞧瞧串珠子的来没来。”一次,婉容让他上东配殿,去看一下东安市场首饰楼到宫里卖珠宝的人,春庆没听清,顺口就说道:“传膳……”这一下,可把婉容气坏了,气冲冲地喊了一声:“交喽……”

    这就是说,把春庆交司房销了太监名字。从此,春庆回了老家,在家乡种地直到病死,再也没有回过宫里。

    号称九百九十九间半房的紫禁城内,实际主要分为东西六宫。西六宫,即永寿宫、翊坤宫、储秀宫、太极殿、咸福宫、长春宫。东六宫,即钟粹宫、景阳宫、承乾宫、永和宫、景仁宫、延禧宫。从明朝以来,皇上的妃嫔就居于这些地方,清朝仍基本沿袭了下来。

    当时,皇后婉容居住在储秀宫,孙耀庭自从当上了伺候婉容的小太监,就搬到了后边咸福宫西配殿,与“回事”赵兴振住在同一屋。明间,是洗漱、吃饭的地方,他俩住南间,当时没有大首领,只有二首领“蔫王”,住在北屋。因宫里有两个姓王的,脾气又同样是蔫乎乎的,为了区别起见,将个子较矮的“蔫王”,叫作“小蔫王”。

    瞧得出,无论是脾气禀性,还是处事为人,婉容处处都不似想像中的皇后那么摆谱儿,倒挺愿意与下人来往。但她有时由于心绪不好,也偶尔闹个小脾气。不几天,太监偷懒,屋里拾掇得不干净,她火了:“寿儿,你瞧,他们是怎么拾掇的?真不像话!”

    孙耀庭应声答道。他过去一瞧,确实打扫得不干净。

    “这隔扇的花牙子上,怎么那么多土?你管管他们去!”

    孙耀庭赶紧跑到了外边,向那几个太监厉声喝道:“赶紧重打扫一遍,如果再不干净,皇后主子火了,非拿家法收拾你们不可!”

    说着,他用左手使劲地打了自己的右手掌两下,别处听着,就像打嘴巴似的。就这样,他向婉容交了差。

    到了隆福门,师父偶然碰见他,竖起了大拇指,夸奖说:“好徒弟,好徒弟!”

    “师父,我跟了皇后,也不能下手打人呀!”他对师父表白说。

    “记着,往后对人,尤其是底下人,一定要宽容。这叫积德!”

    “我一定记住师父的话,照您说的做。”

    虽然是给皇后当差,说起摆桌吃饭,当太监、小听差的,却往往每顿只有一个菜:炒豆腐。冬天吃的也是一个菜,不外乎白菜而已。即使换个口味,也同样是一个菜,不是素炒柿子茭,就是茄子、土豆。每逢节日或主子的寿日才另加两个菜。

    而溥仪与婉容各在两处吃。一顿最多也就是十来个菜,并不十分奢侈。时常,婉容边吃饭边与他聊天。

    “寿儿,吃了吗?在这儿一块堆儿吃吧。”

    “皇后主子,奴才谢主子恩了。”

    “甭谢什么恩了。”显然,婉容并不是讲究那么多礼的女主儿。

    “奴才刚吃过啦。”

    “那,你吃的什么呀?”

    “是喽,您老,奴才吃的馅饼。”

    “吃了几个?”婉容问的还挺细。

    “七个,”孙耀庭用手一比画,“巴掌大小。”

    “那你告诉膳房,赶明儿个,咱们也吃馅饼呵。”

    果然,第二天膳房做了馅饼来。“你来吃。”她唤他在桌旁站着吃。

    “你吃呀,”婉容见他才吃几个就吃不下去了,又劝他吃。

    “我饱啦。”

    “哎,你吃了几个?”

    “四个。”

    “你不是一顿能吃七个吗?”

    他一下愣住了。“奴才看老爷子的饼,肉多、皮薄,吃不了那么多啦。”

    婉容咯咯地笑了。

    孙耀庭不愿与她一起吃,一是拘束,二是总站在旁边吃,也挺别扭。刚一来时,就有太监告诉他,“婉容可有点儿个别,她高兴时怎么都行,不高兴时,你可躲着她点儿。”由馅饼这事儿,他也多少了解了点儿她的脾气。

    一进储秀宫,就可以看到正殿门楣上写着大字楷书“大圆宝镜”,下款落有慈禧的印章。外间屋一进门,正当中放置着她那孤独的“皇后”宝座。

    宫廷许久就有个规矩,如果宝座上没有罩,即使皇后不在座上,经过时也必须急行躬身,以示敬仰之意。所以,孙耀庭时常注意将宝座罩上黄布套,倒减了不少嗦。

    平日,他和赵兴振等四人“该班”,轮流为婉容坐夜打更。

    往常,婉容在东侧间睡觉,再往东边,是一个宫女值班。西侧间,还准备了一个太监值班。也倒好,无论是宫女值班,还是太监值班,都允许在皇后入寝后睡觉。不然长年累月,谁也受不了这个罪。除了太监,她见不到其他更多的“男人”,出宫后的孙耀庭曾回忆说,“大概是由于过分孤寂的原因,她对太监都跟自己人一样,并不冷淡。试想一下,她当时才十八九岁啊!”平时,婉容夜间睡觉连门都不关,仅仅是象征性地垂下一块帘子而已。

    只有晚间,溥仪偶尔来到婉容屋里住下后,侧间的宫女撤下去,只剩下明间的太监在外屋“听差”,这时,婉容才让太监关上门。但这种情形,总共没有过几次。可以说,可怜的皇后在绝大多数日子里,是在宫女和太监陪伴下度过她的不眠之夜的。

    婉容在储秀宫前殿独自一人吃饭,她叫先上牛尾汤。兰花汤盆端上来后,孙耀庭瞧了瞧,“皇后主子,里面嘛也没有,哪儿来的牛尾?”

    隔了会儿,又上了一道菜,是四只“沙鸡”。他一瞅,一只鸡还没有小拳头大。“你知道这是嘛?”孙耀庭与赵兴振站在一旁,没事儿逗着玩。

    赵兴振伸出脖子,瞧了瞧,“真没见过,你知道?”

    “这不像‘老家贼’吗?”孙耀庭猜测说。

    “什么?”婉容听到了他们的对话。“‘老家贼’这么大个儿?你吃过吗?”

    “奴才没吃过,我还没看清楚呢,您吃得太快啦!”孙耀庭与婉容开起了玩笑。

    “得,赏你一个,也给赵兴振一个尝尝。”说着,婉容顺手推过了兰花瓷盘子。

    “您发发善心,再赏奴才一个面包吧。”孙耀庭满脸堆笑。

    “给你,”婉容顺手又递过一个面包。

    “果酱呢?”

    “呵,你倒还挺全活儿。”婉容乐了。“咯咯,咯咯咯……”笑得她头上的钗饰,一个劲儿乱摇。

    “狗肉爬”,也是一道婉容喜欢吃的菜肴。说明白点儿,就是一块肉,一点儿骨头,与民间的烧排骨没什么多大区别,但这种西餐做法,是她特意从宫外请来的洋厨子烧制的。前不久,溥仪一声令下,宫内建了一个洋厨房,专为她和溥仪做西餐。虽然,这对天子夫妻不常聚在一起吃,但菜单是差不多的。

    这里有一份历史学家俞平伯录下的菜单,兹抄如下:

    膳房九月初七日早膳,厨役郑大水恭作:

    清汤银耳 炉肉熬冬瓜 炒三冬 鸭条烩海参

    葛仁烩豆腐 红烧鱼翅

    炮羊肉 烩酸菜粉 锅烧茄子 红烧桂鱼

    炒黄瓜 酱干炸肉

    羊肉汤 白菜大豆芽 炒疙瘩缨 热汤面

    黄焖鸡 摊鸭子

    木樨汤

    熏菜膳品 酱肘子 熏肝

    蒸食膳品,厨役郑恩福恭作:

    猪肉馒头 烙饼 戗面馒头 包金卷

    紫米膳 白米膳 小米膳 甜油炸果

    咸油炸果 粳米江豆粥

    玉米身粥 小米粥 香稻米粥

    往往,吃过饭,孙耀庭便摆上了果盘。那是一个很大的盘子,里面摆放着各种水果,他与赵兴振在一旁站立伺候。一会儿,赵兴振对婉容说:

    “老爷子,春寿偷苹果了,眼瞅着果盘里少啦。”

    “里边有烂的,我挑出来重摆上了,这咋叫偷呢?”

    “哼,反正这里边瞧着少了好几个!”

    他正与赵兴振相互斗嘴,婉容听见了,大笑了一声:“哈哈……真好玩!”说着,端起了果盘,把苹果全倒在了地上:“你们吃吧!”

    起初,孙耀庭怕婉容生气,一见她笑了,于是放心大胆地上前捡起了苹果,用袖子擦了擦,就送进了嘴。这时,外边的太监见此,也跑到屋里来捡苹果吃。婉容反而笑得更加上气不接下气了……

    一落黑,宫内有数的几盏电灯一片昏暗,只有晚上九点钟以后,才稍微亮点儿。当时,宫内并非各处都有电灯,只是“皇上”和“皇后”住的地方——另外仅有少数几个地段安装了电灯,其他各处仍旧是世代沿袭的蜡烛作照明。

    遇着个连阴天儿,孙耀庭可就发了愁。不为别的,每逢开灯,他便胆颤心惊。他住的西配殿里,只有一盏二十五瓦的大吊灯。外面下起了雨,他们宁可黑着灯,却谁也不敢去开灯。阴天下雨,赵兴振回到屋就去按那个搪瓷的开关把手,一下子被打个趔趄,灯虽亮了,他却被吓得面色蜡黄。

    原来,电灯开关下雨时“跑电”。谁都怕触电,所以都不敢去开灯,但这也免不了触电。

    下雨天,总得进门吧。孙耀庭进门时,无意识地用手一摸门框,“哎呀……”被吓得惊叫了起来,脸色吓得惨白。原来,连门框也跑电,他这是被电“打”了。

    “找宁爷去!”“蔫王”出了个主意。孙耀庭认识这个宁爷,知道他是宫中的“三品”,戴的是蓝顶子,手下有十几个人专管各宫电灯。这些电工白天在宫内巡查电灯、电线,晚上就睡在宫外府右街的“盔头作”里值班。

    他找来了“宁三品”,三下五除二就修好了。可没过几天,遇着阴天下雨,又跑了电。晚上,他们只得又静卧在黑暗中。

    他再次跑去找“宁三品”,这位大员无可奈何地一笑,“咳,真没办法,电线和开关都是老掉牙的喽……”

    忽然,电灯又灭了。“宁三品”没用叫,就跑了来:“电线坏了,储秀宫整个都不亮啦!”他倒挺会出主意:“这电线不保险,你们无妨平常准备着点蜡烛,以应急需嘛。”

    晚间,孙耀庭最耽心的是,婉容要出储秀宫去端康住的永和宫请安。这一段路上,没有安装电灯。走路时,他得端上蜡灯照亮儿,如果刮起风来,那就受罪了,蜡烛忽悠忽悠的,使他时刻提心吊胆。后来,宫内又买了些汽灯,他心里才稍稍踏实了些。

    冬天一过,脱下靴子就到了夏天,这些太监又换上了大褂。婉容也倒好,不管他们上班不上班,高兴了喊一声:“叫他来!”其实,无论叫谁来,无非也都是一个事儿:陪她玩儿。

    她其实也是一个没长大的小孩儿,特别贪玩。宫里,花儿开得最香的季节是秋天。储秀宫院内,桂花、酒花竞相开放,香味扑鼻。这个季节里,婉容的活动场所大部分转到了屋外。溥仪的三个妹妹来宫内的次数也勤多了,她一见有人来就高兴得不得了。

    “春寿,玩‘丢手绢’啦!”

    婉容满面春风地叫上了溥仪的三个妹妹,又叫上了太监春兰,还有三四个宫女,在院子中间玩了起来。她指挥这几个人围成一圈儿,脸朝里,蹲在地上。孙耀庭将手绢藏在身后,猛然拍了婉容后背一下,她转身就跑,然后,又把手绢丢在一个格格的身后。这样,天渐渐黑下来了,他们一直玩到晚上九点多钟,婉容仍然兴致勃勃地不肯回屋。

    院里开着灯,很亮,倒也不觉得天晚。其实,她已经十八九岁了,依然沉湎于这种小孩儿游戏,可见她在宫中生活枯燥已极。

    在储秀宫里,总是那么几个熟面孔,好容易来了几个宫外的人,她就逮住不撒手了。直到大家谁都玩不动了,方才罢休。回到屋里,喝点儿水,擦把脸,孙耀庭这才奉命陪送几位格格出宫。

    对于三位格格,孙耀庭格外尊敬。分别把她们叫作大格格、二格格、三格格,这三位格格都受过严格的家教,平时都不怎么言语。遇到事情,最多是淡然一笑了事。不知怎么,太监背地里总把大格格叫作“玉格格”。

    一见面,孙耀庭老远就说道:“奴才给格格请安!”然后,双膝下跪,每逢此时,格格们总是微微低头,双手一扶左膝盖,两手再向前一接,他就顺势站起了身。

    寂静的咸福宫中,廊子上吊着秋千。上面将两根绳子用螺钉钉住,瞅着挺悬,婉容偏不怵头,来到院内就要登上秋千荡两下,谁敢说什么?从内心而言,太监谁也不愿婉容打秋千,惟恐出点儿差池,若皇上怪罪下来,那还了得。可哪一个也不敢劝,皇后整天烦闷,谁也不惹她。大伙变着法儿哄她高兴就是了。

    俗话说,“跑马、行船、打秋千”,危险哪。看似文静的婉容,胆子颇大,瞧孙耀庭不敢上秋千,硬把他拽了上去。秋千两边,一边站一个太监,来回推荡起来。她在底下瞧着,咯咯大笑个不停。

    “行了,瞅你这耗子胆儿,给我下来吧。”婉容瞧他确实胆怯,就放他下了秋千。“我来上一个,你瞧瞧。”

    说完,她就登上了秋千。开始是坐在秋千上,由两个太监在两边来回推,慢慢地就荡起来了,越荡越高,猛然,在秋千上站立了起来。

    孙耀庭看着直眼晕,大声地喊着:“皇后主子,您可小心点儿!”

    “放心吧,”婉容在荡起的秋千上,兴奋地大笑着。一会儿,她飘然跳下,对那些宫女说:“你们也试试。”

    一个叫瑞霞的宫女被婉容点了将,“你上去荡一下嘛。甭跟春寿似的,那么胆小。”

    瑞霞脸泛桃红,羞怯地坐了上去。两个宫女将秋千荡上了高空。瑞霞的绿裙被风吹得飘了起来,她失声地惊叫着:“哎呀,哎呀……”

    这是一个十四五岁的满族姑娘,平时不爱说话,一副高挑儿的身材,粉红的脸色,眼睛像一汪秋水,一笑就露出两排显眼的雪白牙齿。孙耀庭看着她跟自己差不多的胆怯样子,大笑着拍手。瑞霞越喊叫,下边的这些宫女、太监就越拍手叫好。这时,婉容乐得前仰后合。

    “你见她什么模样,就看到刚才的你啦。”婉容笑着对孙耀庭说。

    “我咋也比她强点儿,”他不服气。

    “这么着吧,你也上去,胆大的给胆小的壮点儿胆儿。怎么样?”

    这些宫女、太监一听,齐声拍手:“好,好!”

    两个宫女把秋千停下,硬拽孙耀庭又坐上了秋千。于是,他和瑞霞并排坐在秋千上荡了起来。忽儿高,忽儿低,由于有他在上面,瑞霞也不叫喊了,高兴地瞧着下面的人们。

    “站起来,站起来!”秋千下边的这些人又都起上了哄。

    “站起来就站起来,有嘛了不起!”孙耀庭与瑞霞小声嘀咕了两句,两人慢慢地并排站在了秋千上,虽然面色稍显紧张,但仍勉强地微笑着。

    天擦了黑儿,婉容和这些人都回到了屋内。人走光了,秋千仍在随风荡漾不止。在他们身后,甩下了一串银铃般的笑声……

    天气渐凉。三位格格来宫里,玩不了多大一会儿,就进储秀宫后殿休息去了。按照规矩,三位格格进了宫从不在溥仪的住处憩息。出于名分,婉容不好再去后殿与她们玩,只好回屋休息。

    宫内有个习惯,每天下午四点就开晚饭。吃过饭,大约晚上七点钟左右,御膳房那些不是太监的厨子以及茶役,就先后退出了宫外。临走时,往往提走两个大食盒子,一个里面盛着两大罐粥,有小米、白米、玉米面,还有绿豆粥等等花样儿。另一个盒子里,专放着花卷、点心,此外还有鱼、酱肚等小菜。

    很少见婉容吃这顿饭,即使吃,食量也非常小。其实,宫内这顿饭,主要是为夜间“打更”的太监预备的,其他人不过是吃“蹭”而已。

    可悲可叹,除了三位格格和能进宫的有数的几位女眷以外,婉容接触的人太有限了。她通常是在寂寞中度过。孙耀庭瞧得出,她作为一个年轻女性,祈盼着充满生气勃勃的青春活力,渴望着宫内出现哪怕一个生面孔,但希冀渺茫……

    第二节 储秀宫

    “庄师父到!”门口太监一声传报,孙耀庭赶忙起身禀报婉容。

    “主子,庄师父来了。”

    “有请。”婉容异常高兴。

    这时,溥仪的洋师父——庄士敦身着长袍马褂,头戴一顶深色礼帽,说着半生不熟的中国话走进了储秀宫。

    见到婉容,他没有按照宫内规矩行什么大礼,只是双手抱拳,作了一个太监们觉得多少有些可笑的“揖”。

    “皇后好……”

    “好,好,请坐。”听到他那生硬的中国话,婉容乐了。

    “今天天气顶好,我要为你照相,好不好?”庄士敦落座后,谈起了婉容原请他来照相之事。

    “那太好了,太好啦!”婉容喜不自禁。“等我换件衣服……”于是,她起身离座。

    “您请!”见势,孙耀庭为庄士敦沏上了一杯茉莉花茶。

    过了一会儿,婉容走了出来。她身穿满族旗袍,换上了一双高跟花盆鞋,钗簪插头,佩戴着“九龙四凤”的珠翠凤冠,透着罕见的喜气劲。“庄师父请,”婉容异常尊敬地说道。

    在院内,婉容端站花前,庄士敦拿起相机,嘴里还念叨着:“别动,别动……”话音未落,“咔嚓”一声按动了快门。

    “好了!”庄士敦抬起了头。

    “得,庄师父,我进屋再去换一身衣裳,您稍等一会儿。”她又快步回屋换了另一身绣着暗凤的墨绿色旗袍走出来,这是她平时最喜欢不过的着装。

    这样,在屋内、殿前、树下等处,庄士敦先后为婉容照了不少张照片。为此,婉容高兴了好几天,天天盼着将那些冲洗好的照片送到储秀宫来。当照片送来后,婉容还让宫女、太监们前来欣赏了好一阵子。“咯咯咯,咯咯咯……”储秀宫内又传出了婉容愉快的笑声。

    似乎养成了习惯,晚间,婉容回到寝室,便先让梳头的刘妈拔下自己头上的钗饰,然后回到正屋坐下,睡前,召集所有下人站在一旁。

    “赏给你们吃!”

    她叫孙耀庭拿出从西交民巷一家洋行买来的洋糖,遍撒地上,让大家来抢,她坐在椅子上,一声不响地瞧热闹。

    “这些洋糖,少说得六七块大洋一斤呢。”

    当时,婉容总以为是这个价格,其实远没有这么贵,这是司房多报冒领银子的惯伎。就是到死,她也不知道宫内这么些个名堂。

    不仅她不知,溥仪更是丝毫不晓。宫内的太监中,曾广泛流传过一个“鸡子儿”几两银子的故事。这自然是说,皇上根本不明白紫禁城以外的情形,连鸡蛋都不知道多少钱一个。这自然不是笑话了。

    入寝前,下屋的宫女事先要铺好被褥,直到伺候她进了被窝儿才能离开。另外,还要有一名宫女始终宿在外屋,随时听候吩咐。

    在孙耀庭看来,皇后的宫里还有件怪事儿,那就是没有厕所。她大小便都在屋里头,由下屋的宫女随时给她倒马桶。在太监堆儿里,说起皇后洗澡有意思极了。通常她洗澡,就在梳头的那个屋内,从全身衣服脱光,到洗完再穿上,她不动一点儿手,全由宫女伺候。她挑了两个年岁大一点儿的宫女为她擦背、搓澡,搓脚、剪脚指甲,无论哪样,她都是坐在那儿,始终纹丝不动。

    大瓷澡盆,是婉容侧室内最显眼的东西之一。她对此苛刻得很,要求宫女每天擦洗,如果发现稍有不净,不仅要重新擦拭,而且非要重罚不可。当然,皇后的澡盆是任何人都不能用的。

    无论宫女还是太监都知道,婉容洗过澡后,时常裸体在瓷澡盆边坐上好一会儿,上上下下地打量自己的肌肤。宫女背后悄悄议论说,她光着身子“孤芳自赏”呢。

    其实,倒不如说她在顾影自怜。因为,几乎所有她身边的人都清楚,溥仪极少在她这儿过夜,即使来了,也是稍呆一会儿就走,两人之间根本就没有夫妻生活,这在储秀宫是一个公开的秘密。

    自然,太监与宫女,不敢当着溥仪和婉容的面儿嘀咕,在背地里却常常以此作为笑料谈论。婉容的容貌和体态,也成了她们私下聊悄悄话儿的内容。

    “你可不知道,皇后那皮肉可白嫩了,天生是个美人胎子呵!”

    “我怎么能够不知道?我哪次为她擦澡,都得多看她几眼。那身材,长得多帅呀。”

    “哎,我要是能给皇后洗次澡,见识见识也好呀。”小瑞霞为此还嗟叹过。

    无奈婉容有个怪癖,不愿让年岁小的宫女为她搓澡、洗身子,总是使唤年长的宫女。

    这些,不可避免地传到与宫女关系不错的太监耳朵里,被他们窃窃私语,成为了最感兴趣的闲聊话题之一。甚至,太监和相好的宫女偶尔还开化地争论过皇后是穿衣服漂亮还是裸体漂亮。宫中大忌,在这些怀春年岁的宫女以及太监中,往往成了畸形“热门”。

    在主子面前伺候——宫里行话叫“当上差的”,个个要尤其注意卫生,非但手指甲要时常剪,里边不能有一点儿泥,而且要勤洗澡勤换衣裳,无论如何不能出半点怪味。

    太监由于生理毛病,时常遗尿,几天不洗澡就能发出一股怪骚味。所以,孙耀庭至少隔五六天就洗一次澡,又买了一瓶“林文艳牌”花露水,以及一块现大洋一小瓶的雪花膏,常使在身上,走起路来老远就闻得见喷香。

    宫中也有一怪,偌大竟没有一处洗澡的地儿。可也不能等着馊了呀!于是,他们都得到北长街北头,坐西朝东的那个澡堂去洗澡。那是敬懿皇贵太妃宫内的首领太监“卢总管”开的。

    这是一处太监专用的澡堂,一般人是休想进来的。里面特别讲究,每人一个盆塘,洗后再换水,进去以后,一人一个床铺,一个小桌,没洗澡就先有下人端上了一壶香茶:“老爷您请……”

    在这儿,将太监都称为老爷,而不像外边称他们作“老公”、“公公”。修脚、搓澡的都是太监,脱光了衣裳都一样,谁也甭笑话谁。可也有邪的,每当新进宫一个年轻的太监,在这儿都要受到格外关注。相貌漂亮的,那雪白的裸体总是无例外地受到老太监那淫邪目光的盯视,甚至有的年轻太监还会在这里成了老太监所“俘获”的“伴儿”——在这儿认的师父,往往失去了一般常意,而具有了淫欲的含义。

    往后,孙耀庭便常到沙滩路北的澡堂去洗澡。那儿既有盆塘,也有大浴池,既有太监,也有普通百姓。但他往往宁可多花俩钱儿,也要等上一个盆塘来洗,免得成为人们洗澡时的笑料。

    出于好奇的心理,太监关切婉容的私生活,胜过关心她的衣食。年轻女子来“例假”,是个非常自然不过的事,皇后每来一次,不仅宫女连同太监人人皆知,就是溥仪也必须清楚地知道。依例,婉容总是先让年长的富妈,找来太医院的大夫号脉。

    最有意思的是,每当婉容一来“例假”,就得亲去养心殿向溥仪“告假”。后来,溥仪与婉容不太融洽,于是这个差事儿不知怎么,就戏剧性地落到了孙耀庭身上。每月,富妈悄悄地对孙耀庭一嘀咕:“今儿个,你又得向万岁爷给主子请假去……”

    他就立马得到溥仪那儿去一趟,如果说平时他不下跪的话,前去禀报这事儿,他得郑重其事地下跪。他若看溥仪脸色好些,也许欠身请安就行了:“奴才,皇后主子让向万岁爷‘请假’。”听到这儿,溥仪便明白了,一挥手:“行啦……”

    “例假”过后,孙耀庭还得去养心殿一趟。“皇后让奴才,来向万岁爷销假。”

    此事,竟成了太监、宫女在背后插科打诨的调笑佐料。“寿儿呵,你的事儿又来喽。”

    “皇后来‘事儿’,你也来‘事’啦。”

    “怎么,听说你替了皇后了?”

    “我替得了请假,也替不了那事儿呀。”孙耀庭一听,龇牙乐了。

    “嘿,你行,你快成神仙了。”富妈迷惑不解。

    因为,每到婉容例假来临前,孙耀庭就能确切地知道。“主子可又来事儿了。”隔不了一两天,婉容就果真找来富妈告知此事。

    “真神了!”富妈反复端详了孙耀庭一阵儿。“你怎么知道得那么准?”

    他总是笑而不答。其实,孙耀庭虽然当了太监,可毕竟是青年人,照旧有性欲,也依然对女人感兴趣。早在涛贝勒府里,他就偷着看过“春宫图”,兴奋得彻夜未眠。一些年老的太监,虽然早已丧失了性能力,对这得不到的性交之类的事儿,更胜过常人的兴趣。

    这恰是一种逆反心理:越是得不到的,就越想得到,如果绝对得不到,就越千方百计地寻觅替代的途径。除了常见的太监同性恋之外,以语言的方式发泄,更是老年太监的惯伎。他们一方面自我炫耀,另外也是自我慰藉的一种渠道。

    在这种复杂的环境中,孙耀庭接受了潜移默化的熏陶。他对男女之间的知识,绝不亚于一辈子没嫁过人的富妈之类的女人。

    当然,对于诸如“春宫图”,他们的研究,并不次于常人。女人的“例假”更是不在话下。当观察到婉容吃饭,对冷食皱眉头时,就知道那事儿又来了。这个似乎再简单不过的把戏,足以使富妈对他敬如天神般地五体投地。

    孙耀庭也不解释,只是内心暗自发笑。许多太监也晓得了他的神通,纷纷问询不已。禁不住软磨硬泡,他将谜底公之于众,召来好一阵怪笑,引得宫女纷纷朝这边殿里探头探脑瞅个没完……

    第三节 深宫锁春愁

    皇后的病,也是宫内一“奇”。每隔些日子,她就要莫名奇妙地病上一场。

    “怎么啦?”溥仪过来一看,婉容斜歪在炕上,就知她旧病重犯了。

    “今儿个,我又有点儿不合适。”连说话,婉容都显得软弱无力。

    “赶快传大夫,叫佟成海来!”每次,溥仪都像着了火似的坐立不安。

    时常,都是孙耀庭去请大夫。佟大夫父子两代都是宫内的著名御医,其父佟文斌是太医院的“正堂”,宫内凡属疑难病症,无不请其诊治。除他之外,太医院还有一位“副堂”,叫赵文魁,是他的得力助手。佟大夫素以外号“石膏佟”著称。

    听着都神了!一位太监得了病,专意找到他,他一下子竟给开了二两石膏入药,多大的剂量呀!那个太监不敢吃。“这叫对症下药,您放心,我这味药是去火的,凡是热病都能治。吃去吧……”没想到,吃完药,立时奏效,病居然痊愈了。

    他经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行话,倒像是开玩笑:“穷的吃石膏,富的开羚羊。”

    与其父胆大、药剂量也大的医风恰恰相反,佟成海胆小,开的药剂量也小,每次他看完病,溥仪总是照药方再加添一倍的药量。对这样谨小慎微的大夫,溥仪颇为信任,后来一直带他到了满洲国仍任内廷“御医”。最让溥仪放心的是,他为人老实,尤以看妇科病最为拿手,为妃嫔看病,他是不可多得的一把好手。

    每次,婉容得了病,若佟大夫在太医院值班闻说,会以最快的速度赶到,如果不当班,溥仪就给他家里打去电话。很快,佟大夫总是穿戴得衣冠楚楚,目不斜视地走进婉容的寝室。

    这次见到婉容,佟大夫先请了一个安,然后,向前跪走几步,“奴才为主子号脉。”

    然后,他将婉容伸出的手放在茶几的“脉枕”上号脉。整个过程中,婉容始终脸背着他,当他为她诊一只手的脉时,婉容就脸侧向另一边,当她伸出另一只手时,佟大夫又跪行过来为她诊脉,于是她的脸又侧向了另一边。

    这时,孙耀庭与回事始终在一旁监督侍立。当两只手都号完脉,佟大夫一退身,跪着禀告道:“奴才给主子号脉,左寸官有些滑,右脉玄……”

    “下去吧,”待佟大夫说完,溥仪一挥手,将他打发下去拟医案。之后,他很快就呈上一份黄纸单子,上面写明病源,药方,连同多少银两的价格。溥仪看过后,再让他拿去药房取药。有时,溥仪先让太医院的大夫拟一道药方,然后征求其他大夫的意见,多少改动几味后,再去取药。

    煎药时,可就复杂了。太监首领、大师父、孙耀庭等人都得在场监视,煎完药,要用专门的一种纱筛将中草药滤净,再由孙耀庭和回事先分别尝一下药,稍候一会儿,看没什么事儿,溥仪就走了。

    之前,他要亲自瞧着太监用一个专门的匣子将药盛好,放进去,还必须用专门的锁锁上。临睡前,婉容才能服药。这时,孙耀庭要跪地禀报:

    “主子,进药吧。”

    “唉,这药太苦啦。”她还没尝,就知道佟大夫的药苦。

    这当儿,小太监早已经把汤药热好了,回事要低头为她端上,按照宫内传下来的规矩,得让她亲眼看着开锁,再拿出匣子内煎好的不凉不热的中药。服完药,宫女为她端上漱口水,漱过之后,她轻轻一摆手,太监、宫女才能离开,她遂安然入睡。

    “入则为相,出则为医。”瞧着太医那份受宠的劲儿,孙耀庭眼红了。他幻想有朝一日能当上医术高超的太医,遂萌发了自学中医的念头,千方百计找来了一本《药性赋》,没黑夜没白日地背起了这部枯燥的医书。“水滴石穿”,着实不容易哟!他的确觉得十分吃力,但仍硬着头皮背读着。

    直到有一天,他终于一字不差地将《药性赋》全部默背了下来,自言自语地说:“我可实现这个目的了!”实际,这个目标的实现渺无踪影。他投医无门,只得干瞪两眼,将此愿望深深地埋在了心底。

    夜晚降临,婉容百无聊赖,时常闷坐椅上默默地伴守孤灯,时或起身而立,面对着窗外发出苦郁的叹息。

    晚上,她吃过饭就再也无事可做了,总想找点儿事。这样,她又添了个多余的毛病,临睡梳头时拆掉“一把抓”,再将所有头发编成辫子,第二天一早仍梳回原样,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天天如此。

    “来人哪!”一听婉容传叫,孙耀庭赶忙跑到了她跟前。

    “寿儿,赏你这糖吃。”婉容递给了他几块从洋行买来的糖。

    “你该班啦?”看上去,婉容心情还不赖。

    “奴才是……”

    “赵兴振呢,他哪儿去了?”

    “他没在。”

    “拿去,”婉容抓起一把糖,“俩人分点儿吃。”

    孙耀庭一数,够一人分六块糖。他灵机一动,想多吃两块,于是只分给了赵兴振四块糖,满以为婉容不会过问这么细。

    没想到,第二天一早,一见面婉容就问赵兴振:“你吃了几块糖?”

    “四块呀?”他被问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叫春寿来!”

    他一听婉容传唤,就明白怎么回事了。“主子,找奴才有嘛事?”

    “你昨儿个,给了赵兴振几块糖?”婉容佯装生了气。

    “我,我……”孙耀庭被问得说不出话,一个劲儿地认错。

    婉容见他张口结舌的样子,反倒高兴了。“唉,你这孩子呀,嘴真馋!怎么说你好?”

    “主子,您想,奴才给他跑道儿,为他送去,路上还不吃几块?”

    “瞅你这花言巧语,算了吧。”她又掏出了一匣子洋糖,朝地下一撒,“赏你们糖吃!把别的人也叫来……”

    在他看来,与婉容相比,淑妃文绣的相貌就显得逊色多了。婉容平时说话声音大,文绣说话声音较小,也倒体现了她俩的脾气性格。与文绣的个子相比,婉容要高出一头,五官也比文绣清秀,但是文绣酷爱读书、写字,经常可以见她拿毛笔练习书法,或安谧地在屋里读书。最明显的是,她对底下人挺随便,从不摆什么架子。平时,她也不到婉容这边来,逢年过节才按照规矩到婉容这儿来走走形式。

    见了面,她要向婉容请安,也只是满族女人平时请的“蹲安”,并没有那种“大礼”。其实,她俩是相互行礼,还得用手扶一下膝盖,只是婉容行礼浅些,文绣相对深些,一声相互道好,也就了事儿了。

    缘由是,进宫时,原来点的文绣是“皇后”,不知怎么颠来倒去,婉容成了“正宫”。所以,两人之间的矛盾成了天然的“胎里带”。这样,几乎见不到婉容到文绣那儿去,文绣也很少到储秀宫来。也就是说,除了年、节以外,两人极少见面。连吃饭时,也罕见溥仪与这一“后”、一“妃”同桌而食。

    对待文绣,溥仪也算不错,她进了宫,溥仪亲自将伺候自己的得力太监刘兴桥遣去,服侍她的生活。而刘太监在府内的名字——“德寿”,还是溥仪的父亲给起的。不言而喻,他是伺候溥仪父子两辈、又是溥仪从北府带进宫的贴身太监,可见溥仪对她不薄。

    另外伺候她的太监,一个是张文洋,一个是李太监,都是宫里有经验的过来人。她走到哪儿,这三个太监就跟到哪儿,称得上是俯首帖耳的随从。

    一次,文绣到储秀宫婉容的住处,事先也没打个招呼,带着刘兴桥等人就进了宫。

    “哟,您来了?”孙耀庭见了刘兴桥,一打千儿。

    “这不,淑妃也来啦。”刘兴桥一指屋里。

    “我得喝点儿水。”正说着,文绣出来了。

    “奴才给您沏茶去,您稍候我就来。”

    “别价,”文绣一扬手,“你们这儿有小桶儿吗?”

    “有,有……”孙耀庭闹不清她要干什么,连声地答应着。

    “那给我打点儿‘井不凉’来!”文绣一口道地的京腔。

    他明白了,淑妃要喝井里现打上来的凉水。他忙颠颠儿找来了个干净的小水桶,从院中的深井里打出了多半桶凉水。

    “倒喽!”文绣站在井边盯着打上的凉水,见孙耀庭倒掉桶里的水后,又麻利地吩咐:“得,再打一桶凉水上来。”

    这一桶凉水打上来后,他给她拿来一个茶碗,慢慢斟满。文绣接过,一饮而尽。“走吧,”话音未落,她走了。

    他耽心淑妃弄不好会肚子痛,过后,还特意问刘兴桥。“上次,淑妃喝了我打的‘井不凉’,碍事不?”

    “咳,没事儿。她身子骨儿挺不错,一年到头不闹病。淑妃呵,就是这脾气。”刘太监无可奈何地说。

    “淑妃和咱万岁爷,看着咋不那么近乎呀?”孙耀庭凑上前,与刘太监叨唠起了悄悄话。

    “嘿,甭提了,乐子大啦。”刘兴桥一撇嘴。

    “咋的?您给说说嘛……”

    “说起来,她和万岁爷那叫别扭哟,在北府里我可没见过这样儿的。就说万岁爷去她那儿吧,我们传报了,她也不出来迎驾。有时候,万岁爷与她开玩笑,到了她的窗根底下敲窗户,她连头都不抬,只当没听见。嘿,直到万岁爷进了屋,她那儿才肯起身。万岁爷走的时候,她要是正写着字,也不马上站起来。这,哪儿像个妃嫔啊?”

    “按说,他俩都是看过帖子的,不应该相克呀。”

    “单论属相来说,他们也没事啊!”

    “哎,谁也难说清这码事儿。”他幽默地吐了一下舌头。

    “瞧着,她对咱底下人还蛮不错嘛!”

    “就算可以吧。可有一样,我刚才说的你可甭瞎传呀。”

    “哪儿能呀,您放心。这点儿准头儿我还有。”

    伺候婉容这一辰子,孙耀庭毕竟得了好儿。在永和宫那阵儿,全部俸银也不过折合一千五百块大洋,除去花销,也就能剩下千八百块。当溥仪裁人后,剩下的太监减了年俸,一年能落下个四五百块大洋就不错了。在婉容这儿当差,不说别的进项,单单月历就是十两银子。如果再算上逢年过节、溥仪生日伍的——当时一两银子折合一块三毛三现大洋,他的手头阔绰多了。

    见婉容憋在储秀宫里,活像坐牢狱。他倒想起了乡下人的一句话,“皇上、草民,各有所愁。”她的愁,谁也解不了。她成天眼巴巴地盼着有人进宫,陪她玩一会儿。

    天从人意。溥仪来了,还让随身太监推进了一辆崭新的德国自行车,锃光瓦亮,蓝光闪闪。“来,让皇后学学骑自行车。”

    在太监的搀扶下,婉容跌跌撞撞地练了几天,居然勉强能在院子里转圈了。她在一群太监的簇拥下,成天价在储秀宫练开了自行车,溥仪见天来,一天不拉,站在一旁,眼瞧着她练骑车。

    在一群太监中,孙耀庭算是年纪最小的一个。骑着骑着,婉容累了,“我不骑了,你们谁上去试试?”

    由于溥仪在场,哪个太监也不敢贸然上前。

    “连这点儿胆都没有?”溥仪发了话,却依旧没人应声。他一眼瞧见了孙耀庭:“寿儿,你能骑车吗?”

    “回万岁爷,我不会骑自行车,一点儿都不会。”他边摆手边往后退。

    “哎,你试试嘛,骑上去,我给你扶着。”瞅他吓得不轻,溥仪更来了劲,“哪儿那么胆小?摔不着你!”

    “回万岁爷,我真的不会……”

    “骑着学学就会啦!”溥仪硬拽着他跨上了自行车。“没事儿哟!”

    还没上车,他就吓出了一身冷汗,一骑上车,更摸不着东西南北了。溥仪还算说话算话,扶他上了车,几个太监像起哄似的围着推着。婉容在一旁捏着一块手绢,直劲儿抿着嘴乐。

    没骑出几步,溥仪松开了手,孙耀庭像驾了云,晃晃悠悠地向前冲去。在众人的一片拍掌叫好声中,他连人带车摔倒在地上……

    这天,溥仪又来到了储秀宫,刚迈进门槛,就碰见了孙耀庭。

    “奴才,给万岁爷请安。”

    “免了,”溥仪一摆手。“皇后在吗?”

    “在哪,万岁爷。”

    溥仪驻步一留神,见孙耀庭留着寸头,不像自己那几个随侍梳着油亮的分头,随口说道:

    “寿儿啊,瞅瞅你那脑袋,再瞧瞧人家……”顺手一指那几个跟进来的随侍。

    “回万岁爷,我一留头发,脑袋瓜子就刺痒……”

    “得,得……”溥仪不耐烦地一挥手,扭身进了储秀宫。

    第四节 暴虐无常的“逊帝”

    “铃铃铃,铃铃……”

    电话铃声响个不停。婉容懒洋洋地走了过来。

    “喂,喂……”话筒里传来溥仪从养心殿打来的电话。

    大婚之后,溥仪派人在养心殿和储秀宫婉容的居室分别安装了电话。这是当时宫里仅有的两部电话。偶尔,他想起就打个电话随便问候一声。电话,成了礼节性的工具。

    只在储秀宫呆了不多日子,孙耀庭就觉出她与“皇上”的关系有点儿邪性,以他的敏锐眼光,早就察觉这对天子夫妻关系不正常,却无论如何也弄不清是怎么档子事儿。

    “万岁爷驾到!”太监奏知婉容,孙耀庭也赶快迎候到门口,叩拜接驾。

    一进储秀宫,溥仪径直奔了婉容的屋里。两人见了面,溥仪并没忒多老礼儿,一侧身就歪在了炕沿上。

    “来,来……”他唤过了婉容。没过一会儿,只听溥仪又一声传唤:“来人!”

    孙耀庭应声而进。他立时傻了,变得不知所措。只见溥仪与婉容两人抱在炕上,溥仪在她的身上随意地摸娑着。他正要知趣地退出去,溥仪乜斜着瞟了他一眼,却又果断地说了一声:“进来吧。”

    “万岁爷,您有嘛事呀?”孙耀庭仍一只脚前,一只脚后地傻跨在门槛那儿,进退维谷,浑身极不自在。

    “没事儿,你就站那儿吧。”溥仪稍稍一抬身子,一指墙旮旯儿,就又顺势躺下了。

    婉容弄了一个大红脸,身子侧向了床里边。溥仪虽然与婉容有事没事儿地闲搭着话,却明显有点儿心不在焉。

    “你今儿个吃的什么?”

    “没什么好吃的,还不是那老几样。”婉容嘟嘟囔囔地叨唠着。

    “你要是想吃什么,就说一声,没有就买去。这还不好办?”听得出来,溥仪是在哄婉容。

    “唉,我也想不出吃什么……”显然,婉容有些“心猿意马”,而溥仪也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听着双方没用的敷衍对话,他感到异常别扭。溥仪夫妇俩仍在床上躺着,溥仪虽表面抱着婉容,也似乎与她亲热着,但明显地没有一点儿激情可言。孙耀庭尬尴极了,使劲佯装连续不断地咳嗽不停,然后借故躲出屋外去吐痰,溜之乎也。

    没过多大一会儿,他看到溥仪也走出了西六宫。瞧着溥仪的背影,孙耀庭深感不解。多么少见呵——如此畸形的夫妻关系。虽然溥仪偶尔也过来用膳,但大多是在中午,吃过就走,很少在这儿多停留。

    最奇怪的是,有时他还在婉容这里无缘无故地大发脾气。吃饭时,婉容提起,娘家新近送来了点儿青菜,让膳房做了个辣椒炒黄瓜条。

    “春寿,叫他们快把宅里送来的新鲜菜拿来,让万岁爷尝尝。”

    “奴才去拿。”在场的孙耀庭和赵兴振、杨德寿,马上随之而去。

    等了一会儿,见还没来。溥仪一股无名火起:“这半天了,为什么还没回来?怎么回事!”说着,他走出房门,奔了前院。

    正巧,杨太监端着盘子与他走了个对脸儿。

    “好你个奴才,连盖儿也不盖,树上的蝎拉虎子尿尿怎么办?”溥仪见他没用食匣提,也没盖盖儿,勃然大怒。

    “万岁爷,饶了我吧!”闻此,杨太监立刻向他下了跪。

    二话没说,溥仪抄过杨太监手中的食盘,向他的头上摔去。立时,杨太监脑袋上就开了花,鲜血顺着脸颊流了下来。杨太监觉着不对劲,一摸脸上沾了两手鲜血,登时瘫软在地。

    这个狼狈的局面,溥仪始料未及。他原想就此事大发一顿淫威,谁知竟要闹出人命,他慌了,连饭也没吃,就气呼呼地甩袖而去,跟随来的一群太监也一哄而散。

    饭没吃成,婉容见溥仪又气恼地走了,心里十分不踏实,于是给他打去电话禀告了杨太监的伤势:“已经缓过来了……”

    溥仪怕出意外,又让给德国迪拜尔医院打去电话,叫他们赶快抢救医治。虽然溥仪是“皇上”,但毕竟作为“逊帝”,况且已跨入“民国”,如在宫内打死一个人,也不好交代。之后,溥仪听说没事儿了,才长出一口气:“叫总管来……”

    “奴才来了,主子有何吩咐?”张谦和进了溥仪的屋。

    “赏杨德寿一百块大洋,让他下边调养去吧……”

    张谦和嘴里答应着,心里却为了难,知道杨太监的结局不妙。于是,他拿去了一百块大洋,又悄悄地到杨太监处垫了个底儿,让他安心养伤,别的没多说什么。杨太监千恩万谢,仍然耽心即使溥仪不追究,婉容这一关也过不去,因为她将留住溥仪视作头等大事,居然让自己砸了锅,八成儿饭碗是保不住了。

    果然不出所料,杨太监养好了伤,上婉容屋里去销假,她冲孙耀庭一歪头:

    “我不要他了!叫谦和……”

    一进门,张谦和见此架势,就料定了七八成,悄声慢气地上前为杨太监求情:

    “他错了,奴才管他。不行,就先让他过些日子再上殿得了?”

    “不行,我不要了!”婉容执意不变。

    “主子,那就削了他的‘旗档’吧。”因杨太监是跟过张谦和的小太监,所以,他一再为他说话,见婉容动了真气,确实没咒儿念了,只好私下馈赠他一些银两,送他出了紫禁城。

    由此可见一斑,婉容十分注重“皇后”的名分,而溥仪在极力敷衍她,到储秀宫来纯出于对外的影响考虑。所以,到此就一肚子火,遇事便会发泄出来。

    宫内的各种烦恼,使溥仪的脾气变得异常古怪,稍有不顺,便责打太监,这仿佛成了他的出气筒。太监偶有过失,即被视为“大不敬”,轻则申斥、怒骂,重则毒打逐宫。宫中的“避讳”,成了一大忌。偶有闪失,便要受到处罚。

    作为太监,首先,就是要懂得诸如避讳这类常识,否则,连一天也呆不下去。背后议论皇上,更是一大禁忌,弄不好就要人头落地。

    宫里的太监,差不离儿都知道,溥仪的生日是“正月十三”。可据说,因这一天恰恰是先祖皇帝的忌日,所以他的生日向后推延了一日,改在了“正月十四”,这算是宫中“避讳”的一个最明显例子。在当时,谁也不肯轻易点破,只有私下才敢提起这茬儿。不然,说不定会闹上一个“大不敬”呢。

    憋闷的宫廷,使孙耀庭始终感到某种压抑。他年纪轻轻,总想找点儿乐儿,但规矩太多,无多少快乐可言,闲暇,他只好去一些老太监那儿,没事儿聊天儿。谁想,这么一来却险遭惊吓。

    午后无事,他去隆福门几个老太监的屋里天南地北地瞎扯。一位老太监好奇地问他:“寿儿,你伺候婉容,怎么样呀?”

    “还说得过去。皇后也是个小孩儿,爱玩儿。”

    “都和谁玩儿呀?”

    “不就是‘皇上’的几个妹妹嘛,除了这几位格格以外,就没谁能和她在一块堆儿了。咱宫里的规矩,谁不知道呀?”

    “听说皇上与皇后的关系,啊,有点儿那个?”问到这儿,几个老太监相视一笑。

    虽然,他心里头明白,却不敢明挑,只是遮掩地说:“皇上要是去了储秀宫,正赶上婉容与几位格格玩儿,她总时不时地问,‘皇上走了没有呀?’……”

    正说到这儿,突然,溥仪推门走进了屋。包括孙耀庭在内的几个太监,顿时全吓愣了,慌忙跪在地上磕起头:“万岁爷吉祥……”

    对这几个老太监,溥仪叫不出名字,只认出了孙耀庭,走近说:“寿儿,来,来……”招呼他到了门口。

    孙耀庭哪儿敢不动?只好走了过去。“跟我走!”溥仪等他到了门口,一绷脸,什么也不说,自顾自地出门走了。

    那些经验丰富的老太监,大多已经五六十岁,知道这回糟了,全都跪伏在地,直到溥仪出了隆福门,还趴在地上长跪不起。

    边走,孙耀庭边琢磨,“坏事儿啦,准是溥仪听见我们聊天儿了。”

    他猜想的一点儿不错,原来,宫里窗户高大,屋内看不见屋外。溥仪正路过隆福门时,听到屋里有人说话,别人的声音他听不出来,只觉着孙耀庭的声音耳熟,隐隐约约地听见他似乎在说皇上什么的,于是便闯了进来。他知道溥仪的脾气,心知这下准饶不了自己,六神无主地跟着溥仪进了养心殿。

    “你给我把门关上!”溥仪厉声吩咐道。

    孙耀庭闻听此话,关上门后,就赶紧一声不敢吭地跪在地上。

    溥仪一屁股坐在了龙椅上。“过来!”

    “……”孙耀庭爬跪到了溥仪的脚前。

    这时,溥仪猛然用手提起了他的一只耳朵,骂道:“好你个奴才,竟敢在背后对朕说三道四……”

    “奴才不敢……奴才不敢……”孙耀庭吓得不知所以,连话都说不利落了。

    “老实说,你们在背后说我什么来的?”溥仪仍然没有松手,眼睛一瞪,“不说,朕今天饶不了你!听清了没有?”

    “奴才听清了,就是再大的胆儿,奴才也不敢在背后说万岁爷坏话。”

    “大胆!”这时,溥仪勃然大怒,猛地一拍桌子,“你还敢狡辩……”

    “奴才不敢,实在不敢呵……”他一个劲地央告不已。

    “啪!”溥仪忽然站起身,从抽屉里掏出了一把左轮手枪,使劲地拍在了桌子上。

    “你不说,朕毙了你!”

    “呜……呜……呜……”他被吓得哭出了声儿,跪在地上,边哭边说:“万岁爷呀,奴才实在没说嘛!”

    “胡说!明明我在隆福门,听见你说‘皇上’什么来着?哼,你还敢撒谎?!”

    “奴才只是提起皇后问过‘皇上’走了没有,旁的一句话都没说,万岁爷去问,如果奴才说过别的什么,万岁爷就毙了我!”

    “哼……”溥仪坐回了龙椅。

    “如果真要是说了皇上的坏话,毙了奴才,身屈命不屈。可奴才的确没说啊,毙了奴才也没说啊。”他一瞧溥仪的脸色像是有了点儿转机,忙又连连磕头,“我是为了报父仇,才进宫当的太监呀……我家里头穷啊……如果万岁爷饶了奴才这次,奴才在家里烧高香,念万岁爷的恩典喏……”

    “朕,今儿饶了你吧……”经过孙耀庭反复告饶,溥仪的怒气才逐渐消了。

    他赶紧磕了几个头,爬起来回了隆福门。那几个老太监料定此回准轻饶不了孙耀庭,弄不好可能出了事,谁都没敢走开,静静地等候“皇上”传唤呢。

    一见他平安回来,皆大欢喜,于是,几个老太监四散而去。

    他自顾自地回了咸福门的西屋住所,静下心来躺下喘气,细想过来,一阵阵后怕。他起了身,洗完脸,换下了由于磕头而弄得满身是土的那身灰布大褂。

    “万岁爷到……”

    也就不过一个多钟头,屋外一阵呼喊,又把他吓了一跳:“是不是溥仪找后账来啦?”连忙一骨碌爬起身,察看外面的动静。

    正沉思着,门帘一挑,溥仪迈步走了进来。随侍李体育紧跟着也进了屋。

    “万岁爷……”孙耀庭不知是怎么回事,吓得面无人色,忙跪下给溥仪磕头。

    这时,溥仪一努嘴,示意李体育拽起了他。“免了!”溥仪似乎漫不经心地瞧了瞧,见他没什么事儿,一扭身儿走了。

    “谢万岁爷……”

    等溥仪一出门,他马上拽住了李体育的衣角,悄声地问他,“兄弟,您说有嘛事儿吗?”

    “没有,没有。”李体育转过脸,小声地问他,“你吓坏了吧?”

    “可不是?刚才我还躺着呢。”

    “你走后呀,万岁爷说啦,这是考验考验你,和你逗着玩呢……”李体育没事儿人似的说。

    “哎哟,我的娘呀,把我的魂都给吓没了哟……”

    “你歇着,你歇着,我走了……”李体育随着溥仪回了养心殿。

    至此,一场惊吓才告结束。这一遭,孙耀庭每逢提起就掉冷汗。事后,他与那几个老太监说:“这回算捡着便宜了,要是赶上万岁爷真动了怒,我的小命儿还不早就搭上了……”

    “算你命大哟……”年岁最大的那个老太监,瘪着嘴,吧咂吧咂地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哟!”

    “得,借您老的吉言,”孙耀庭忘却了内心的恐惧,顷刻间,又变得眉飞色舞,“好儿吧,您哪……”

    第五节 圣上的隐秘

    在宫中,这似乎是个公开的秘密。

    大婚后,溥仪极少在储秀宫过夜。偶然间来一两次,倒成了稀罕事儿。晨起,皇上拍屁股就走,既无那种夫妻之间的卿卿我我,也没有丝毫别恨离怨。而婉容的神情更显得颓唐萎靡,薄施粉黛的脸上,却往往留下泪水的痕迹。

    起初,彼此情感微泛涟漪,自打一次溥仪与婉容闹得跺脚离去,宫里一时沸沸扬扬。尤其在消息灵通的太监中,对此传闻颇多,甚至有的神乎其神。一位溥仪殿上的当值太监与孙耀庭关系挺好,背地里谈及此事,摇着头悄声说:“他妈的真不是玩艺儿,放着‘水路’不走,走‘旱路’,这叫什么事儿?!”

    “嘛是‘旱路’,嘛叫‘水路’……”孙耀庭茫然不解。

    “你在宫里还不知道?人家都说万岁爷放着皇后的‘水路’不走,走老公的‘旱路’呢。”

    “哦……”这时,孙耀庭才似有所悟,又对人们在背地里竟敢如此妄亵万岁爷,惶惑不安。同时,也似乎对前不久,溥仪对自己的暴跳如雷有了新的理喻。看来,对宫人的非议,溥仪也并非毫无觉察。

    “远的不提,就说清朝吧,这宫里头好歹也有了二百多年太监,没听说皇上出过这事儿呀。咳,闹这档子事儿,纯粹不是‘现世’吗?”

    老太监竟敢谤议万岁爷,每当想起,他就后怕得要命,惟恐招致意外的杀身之祸。他既不敢对皇后泄露,也不敢对别人谈起,只好默默地藏在心底。

    那么,溥仪夫妻彼此关系的奥妙,究竟何在?

    其实,说穿此事并不复杂。溥仪三岁“登基”,自幼长于宫内,孩提生活的浪漫色彩在他的身上,却具有了复杂的政治味道。除了上朝之外,在枯燥无味的寂寞环境里,溥仪抬眼所及不是宫女就是太监。“逊位”、“复辟”的折腾变幻,只平添他的心灰意懒和异常厌倦的心理。

    虽然,三宫六院七十二偏妃,在晚清宫廷已徒具虚名,但妃嫔、宫女成群却并非虚幻。沉湎于此,难免自伤伐桂之斧,倒也是实情。

    其中的一种说法是:“溥仪十多岁住在故宫的时候,因为服侍他的几个太监怕他晚上跑出去,而且他们自己也想回家去休息,经常把宫女推到他的床上,要她们晚上来侍候他,不让他下床。那些宫女年龄都比他大得多,他那时还是一个孩子,什么都不懂,完全由宫女来摆布,有时还不止一个,而是两三个睡在他的床上,教他干坏事,一直弄得他精疲力竭,那些宫女才让他睡觉。第二天起床常常头晕眼花,看到太阳都是黄的。他把这些情况向太监一说之后,他们便拿些药给他吃,吃了虽然又能对付那些如饥似渴的宫女,但后来慢慢越来越感到对那些事没有兴趣了……”

    而且,述者并非道听途说,他以见证人的身份,说得很清楚:“有天他特别跑到我家中找我,我不知道有什么事,他迟疑了很久,才吞吞吐吐问我,听人说,我对五花八门的事懂得很多,对男人不能人道的病,有没有办法能治好?我便问他,是先天的,还是后天的?他说是后天的。我答应找点秘方给他试试看,他很高兴,我便问他是如何起病的。他看到我家中只有我一人在家,便小声地告诉我……”

    显见,那位老先生在暮年曾亲听溥仪谈过,他性功能的丧失,是由于淫乱所致。但可惜,他并没有再进一步揭出溥仪晚清宫闱生活的另一隐秘。据孙耀庭而言,溥仪身体糟成那么个样子,不仅是宫内太监教唆坏的,也是太监玩弄所亵。

    无疑,这些只能由太监本身来揭秘,更为直接可信了。

    由于太监这个特定的阶层,在宫内处于一个非常微妙的地位,既受奴役,也有依势欺人的另一面。由于权力欲不一定得到满足,人的欲望又被压抑,而得不到正常发泄,在宫内便有了一种常见的通病,即宫女与太监,太监与太监之间不正常的暧昧关系。这也对幼年的溥仪,产生了致命影响。

    幼年,溥仪的隐秘处受到损害后,也在寻求一种解脱。正常的欲望没有出路,于是,他可怕地陷入了与太监的诲乱之中。那时,宫内有一个太监,人称“小王三儿”,是津浦路东光县人,性格温柔,长得一表人才,用太监的话说,比女孩儿还像女孩儿,是宫里有名的美人,比起几经挑选进宫的宫女乃至妃嫔,毫不逊色。

    显然,他个子比一般女子高,细高挑的身材,又无胡须,秀丽而端正的脸蛋,显得异常白净,更另有一番俊俏。由此,深得溥仪宠爱,溥仪还专为他起了一个大号,叫王凤池。“小王三儿”自幼受宫内太监的淫害,产生了与常人相悖的性偏离。他曾被老太监作为玩物,十七八岁又有了另一种淫欲,以摧残刚进宫的小太监作为畸形发泄为能事,暗地里,玩亵了不少俊秀的小男孩儿。

    命运使他当上了溥仪的殿上太监,轮流当班坐更。宫内,“皇上”那边的太监通常被称作“御前太监”,“皇后”那边的太监则称“小太监”。王凤池显然是称作“御前太监”那种了。他比溥仪年龄仅大几岁,脾气也不错,有一段,渐渐变得与溥仪形影不离,而成了宫内的一对畸形人物。

    半个多世纪后,曾采访过孙耀庭的一位编辑,赠送他一部《我的前半生》。他耐心且仔细地阅读了这部书,对某些曾身临其境的内容,百感交集,有些地方却味如嚼蜡,难以尽言。

    其实,据溥仪在那部《我的前半生》中所叙述的叫太监吃铁豆,吃屎之类的恶心事儿,并没有超出性虐待的范畴。据《我的前半生》一书的执笔人文达先生于生前所述,这本书的“未定稿”中曾删去了关于他往太监嘴里尿尿的内容,显然这更是不正常的淫欲行为。不过,他本人即使是历经菩提树下的大彻大悟,也不可能有将前半生的丑事,倾囊倒出的勇气。孙耀庭作为宫内太监的一员,对当年那些风流逸事不愿多谈,尤其对有关“万岁爷”的行径,更是谨微慎言,绝不提及。

    但他对这一点却毫不讳言,那个太监里的美人儿——王凤池,自从溥仪出宫后,就再也没有与他谋面。而且忒有趣,据孙耀庭所知,他不再与旧日宫中的太监来往,连个音讯也没有。偶然,有的太监在京城僻静地方与他邂逅,也并未多言便相别去。可以断言,他一直活到了共和国建立之后。

    后来,有人见过中年时期的王凤池,虽然没有了以往优越的生活,却依然细皮嫩肉,再加上没有胡须,长得越发像个风韵犹存的女人了。据说暮年的王凤池,脸上肉皮松弛,耷拉了下来,像打了蔫儿的梨皮,满是黄皮又带了褶。

    显然,在这种畸形生活的旋涡中,溥仪与婉容的关系自然无法正常。如将婉容形容为一盆“烈火”,而溥仪确非“干柴”,他另有癖好,对她只是穷于应付。日久天长,她不可能没有察觉。她坠入了极度的无法解脱的苦恼,既羞对人言,内心又无法平衡,只好寻找自己的所谓乐趣。在宫内,由于她几次肚子痛疼不止,无奈以鸦片止痛,居然上了瘾,一发不能自拔,终于陷入了吸食鸦片的泥潭。从某种角度看,这或许也是晚清宫廷腐朽生活中的必然。反之,倒可能有些奇怪了。

    对于婉容的心态,不好妄测,无妨引证一下孙耀庭的追忆。“婉容也不是傻子,当然会怀疑溥仪正值年轻,怎么能有这种毛病?但难以与‘皇上’启齿,也无法捅破这层窗户纸,那就只能在苦闷中熬着吧……”

    平时,忧烦之中的婉容很少写字,倒喜欢阅读一些闲书。不过,那些书籍不仅无法消愁解闷儿,反而增添了许多苦恼。有时,她坐在那儿静静地发呆,许久也不开一句腔。宫内的太监谁都知道,她自小就住在帽儿胡同东口,但长于深闺,足未出户,来到宫里却极少回家一趟。爹娘见不着,“皇上”又极少“驾幸”,满腔愁苦向谁倾诉?

    惟一她能得以“放生”的舒眉时刻,只有出宫游玩,这是很难得的消遣。进宫以后,仅仅有数的几次,还被视作轰动的社会新闻,在京都报纸上广为刊登。

    其实,这不过是溥仪与她隔阂之后的调解剂。每次,溥仪与婉容一起去颐和园游玩,事先都由步兵统领兼九门提督王怀庆提前“传旨”,将所有通过的宫门以及城门打开,迎接“逊帝”。去万寿山时,要先将地安门那三个最中间的城门洞敞开,几步一岗,一直排到万寿山为止。每次,孙耀庭作为贴身太监,都要随“御”而往。

    站岗的那些士兵绝非民国士兵,而是宫中保留的御林军。他们一律身穿灰色制服,头戴灰色布帽。虽然扛着枪,但已没有了大清国御林军的威风,只是畏畏缩缩地呆站在路两边,孙耀庭还认识他们的团长——索从仁。

    平日,在宫里,他见了这些御林军,总是谦恭地请安,而那些当兵的根本瞧不起太监,视而不见,连礼都不还一个。这回,他沾了光,溥仪的车队过来,御林军无不敬礼,乘坐在婉容车上的孙耀庭,内心倒感到某种说不出的满足。

    浩浩荡荡的车队,总共十几辆小轿车,由京城有名的“快轮汽车行”租借而来。只有溥仪,是乘坐自己出银子买的那辆外国轿车。往往,溥仪出游乘第一辆车,婉容坐第二辆,孙耀庭每次就坐在她的这辆车上,紧挨着司机,婉容则坐在他身后的座上,她旁边还照例坐着一位宫女。

    后边的车里,每回都无例外地坐着内务府的绍英、宝熙以及黄源等清末遗老。原本,他们不赞成溥仪出游,但拗不过这位“皇上”,只得作了让步,但提出每次都要“伴驾”,惟恐他做出与名分不符之事来。他们不仅仅是随行者,倒称得上是“风化警察”。

    赴万寿山游玩,一般都是上午去,晚傍晌以前回宫,很少在那儿吃午饭。毕竟溥仪年轻,是个新派人物,总喜欢在乐寿堂或石舫喝点儿茶、汽水,随便吃些西洋点心。那些前清遗老吃不惯,有的便只好饿着肚子回宫。每次出游的路线总是差不多,先登万寿山,在佛香阁上小憩,然后下来又到乐寿堂,沿长廊走一圈儿,再茫无目的地四处溜达溜达。乐寿堂、排云殿是他每次必到之地。在乐寿堂里,溥仪观赏悬挂的光绪画像时,时常感慨万千。他必是从这个短命的傀儡皇帝联想到了自己……在排云殿,溥仪见到慈禧的那幅画像时,极少说什么,可有一次,他指着那幅画像,讥讽地说:“这就是那个美女画家——卡尔为她画的,慈禧竟然给了她一万两银子!”他托了托光子,“这笔钱,可算是不少喽……”

    出了颐和园,孙耀庭悄悄地对随来的太监大发感叹:“你还甭说,慈禧是个女流之辈,居然掌握了中国四十八年政权,也够可以的啦!”

    “可以是可以呀,可也没少糟事儿啊!”

    “是啊,要没她那么瞎糟,还没这么个颐和园呢。”

    “真是的,要不,咱们今儿个还真没处儿跟着‘万岁爷’上这儿来瞎逛喏!”

    一路上,溥仪夫妻缄默寡言,远没有孙耀庭这些太监在底下瞎叨叨的多呢。

    有次,游幸回京城,溥仪一时兴起,竟然去了婉容幼时所居的帽儿胡同的父母家。由于没有事先通知,荣源夫妇俩都没在家,他们只在院内转悠了一圈,就扫兴而归。但婉容挺高兴,毕竟“皇上”还想着她家。

    其实不然,溥仪只是灵机一动的百无聊赖而已,哪儿会想到这么多?到宫里,溥仪依旧回了他的养心殿,婉容则回了她那寂寞的“西六宫”。

    畸形的天子夫妻,在畸形的小朝廷里,过着畸形的时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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