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大名著文学网
会员注册 会员登录

第六章 日暮皇城

(快捷键←)[上一章]  [回目录]  [下一章](快捷键→)
    第一节 千秋节

    群星闪烁,月光如水。

    夜深了,婉容斜倚书案,无言地伴守着孤灯。明天是她的生日,她却感到了一阵阵腻歪,活着有什么劲?太累了!可是,明天的生日还是要出场,活像演戏给人看呢。自己不愿上场,可是旁人不答应呵!

    枯燥的宫廷生活,像演戏,也需要表面的虚荣和敷衍。

    “千秋节”,早在前几天就已经准备就绪了。殿里依序摆上了金瓜、朝天灯等贵重摆饰,显得金碧辉煌。清早起了床,她尝过几口点心,就开始梳洗打扮。富妈郑重其事地给她穿上了龙袍,佩上了平时极少戴的凤冠。溥仪却没有任何披戴,只穿着一身西服就来到了婉容屋里,与她有一句无一句地闲聊。

    十一点钟刚过,太监一声呼唤:“传膳……”

    大盘小碗递了上来。祝寿的酒宴也没有什么十分特别,最罕见的是桌上摆置的四大碗以燕窝码放的“万寿无疆”四个大字,活灵活现。虽然这句源于《诗经》上的辞句一般只适用于皇帝,而婉容作为皇后,居然也摆上了如此图案。她的表情显得挺兴奋,仔细端详个没完没了。端菜上桌的太监,满脸笑意地奉迎说:“皇后主子,您吉祥!”

    婉容也不多说话,只是笑着点头。餐桌上,只有溥仪和皇后两人共餐,几个太监站立一旁,随时等候呼唤。

    午饭后,南府(即宫内升平署,俗称“南府”)便来了四五个奏乐的太监,侍立两边,吹奏着笛子、黑管。以往,南府大凡在宫内唱戏,升平署的总管都要在戏台两侧站着,而这次在皇后殿里两边站了几名乐手,像仪仗似的个个穿着崭新的衣服。随着乐声,婉容在溥仪陪伴下,坐在正间屋的宝座上接受贺拜。

    奏乐开始了。“工尺凡工尺溜,工尺凡工尺溜,四合一,四一合一……”委婉的乐声,回旋在屋内,动听悦耳。

    太监大总管张谦和打头儿——他在宫廷的地位就像当年的小德张,所以人称“大德张”,一进门,就跪伏地上,带头一声:“皇后主子!”然后,跟着进来的太监一齐喊道:“万寿无疆!”

    紧随张谦和后边的是溥仪的几个妹妹,另外还有宫外的太监,再下边是本家府里的太监、亲随等人,鱼贯而入,逐一在婉容面前跪下,然后行“三跪九叩”之礼。

    接下来,是溥仪宫里的太监和亲随依次进殿。打头的是太监总管邵祥清、二总管冯俊臣,还有御前太监五六个人(大多是顶小太监的名字进的宫),仍然是叩首、齐喊“万寿无疆!”……

    此后,就是各宫的“回事”来贺寿,领头的是赵兴振,也是进殿后就齐喊:“皇后主子,万寿无疆!”接着,跪拜叩首后,纷纷一掸袖,倒退着走了出去。

    按规矩,皇后始终仅点点头,并不说一句话。溥仪在殿里也不坐下,只是侧站在一边既没言语,也不答礼。

    “皇后主子,永和宫的首领太监来给主子贺寿!”奏事处的太监,跪在门口启奏。

    婉容一点头,奏事处的太监忙传:“进殿!”永和宫的首领太监到了殿内磕头,跟随来的小太监则在殿外磕头。这是祝寿的最后一拨。

    孙耀庭叩拜完,早就与另外一个伺候婉容的太监徐寿先侍立一边,随时准备听喝儿。

    婉容并不吝悭,早在寿日前几天,她就吩咐赏给各殿太监每人一份“尺头”。那是卷着的一尺半多宽的一块布,可以做大褂和其他衣裳。如是夏天,一般赏“罗”,秋天赏春绸,冬天则赏一件单衣。几个太监悄悄议论说:

    “如果再晚几天过生日,到了冬天,赏件衣裳那多省事呀,省得再去做喽。”

    “你尽说这些没用的话,皇后主子的寿日哪儿能由着咱们哪!”

    这次朝贺,连端康主子、荣惠皇贵太妃、敬懿皇贵太妃等各宫的太监纷纷前来叩拜。一拨接着一拨,整整热闹了一天。

    晚膳,仍是溥仪和皇后婉容一起吃。两张八仙桌拼在一处,二人在桌子两侧相对而坐。照例先上来一个太监,端上了漱口水,又一个太监端上了洗脸水,两位主子洗漱完毕,孙耀庭这才一声:“传膳!”

    转眼间,二十多道菜一个一个地端上了桌。按规矩,膳房的太监不能进屋,只提着食盒子到门口,由婉容宫内的太监接过食盒,传到殿内,再由孙耀庭监督摆桌。他站在桌边,一边指点着小太监上菜,一边照应着溥仪和婉容两位主子。

    晚膳后,溥仪带着随身太监回了殿。婉容这一天的祝寿庆贺才告结束。

    千秋节那天,始终有一名未露面的“主角”,同时在另一处“萨满房”盘腿打坐,不停地念着保佑皇后的“咒语”,她就是婉容的“替僧”。这件异常有趣的事,鲜为人知——不仅溥仪有替僧,婉容也有。这是源于宫内多年沿袭下来的规矩。

    起初,孙耀庭以为皇后的替僧即使不漂亮,至少也说得过去,可是事实却恰恰相反。婉容的替僧,只是祭祀房一名不起眼的“萨满”太太。

    “寿儿,麻利儿跟我去坤宁宫。”寿日过了没几天,孙耀庭正闲着没事,婉容唤他随行。

    他慢悠悠地随在婉容身后,走入了坤宁宫。

    在明代,这里原是皇后就寝之所,清朝则作为了祭祀的地方,中间四间房用来祭神,东三间是大婚的洞房。刚进宫,就闻见了一股扑鼻的肉香味,他仔细一寻摸,原来这是坤宁宫中路那间房子里飘出的。东边是喜房,也就是他瞧皇上大婚的地方。再往西,还有两间房,是专为祭祀用的,平时不让一般人近前,他也从没来过这里。

    “皇后主子,您来啦……”

    正往前行走,一个看上去足有五六十岁、挺不起眼的老实巴交的老太太走上前,向婉容请安。

    “今儿个,不是祭日嘛?”婉容很随便地说了一句,又继续向西边房子走去。

    那位老太太紧紧跟随在他们后边。这时,他才记起,今天是“祭日”。那个老太太就是婉容的“替僧”。当时,孙耀庭还不解地琢磨,皇后的“替僧”怎么找了这么一个普通老太太呢?

    尔后,在与其他老太监闲聊天时,他才得知,皇后的“替僧”一般都找年岁稍大些的妇人担任,还必须是祭祀的内行,否则无法指导她的宗教仪式,年老自然沉稳点儿,也有利于对皇后的熏陶。

    “替僧”陪着婉容走进了屋里。婉容稍稍作了梳理后,十分郑重地对着罩着布帘的墙壁默默地站立着。见势,替僧老太太忙拉开了墙上的布帘子。墙上画着工笔彩绘的两位满族打扮的老人——“王爹”和“王妈”。

    据传说,这是努尔哈赤前辈的生身父母。而努尔哈赤则是他们抱养的孩子的后代。很早以前,长白山有一条河,两个姑娘在里面洗澡,突然不知什么地方飞来了一只大鸟,它嘴里叼的一颗红果子落到了水中,一个姑娘捡起吃下了肚,没想到,由此便怀上了孕。那个姑娘生下孩子后,无法养活,只好用薄布包裹好扔在了河边。第二天清早,卖豆腐的老头和老太太到河边去挑水,一看成千上万的乌鸦围绕着一个包裹在盘旋、怪叫不停,两位老人轰开了乌鸦,见到一个包裹扔弃在那里,打开一看,原来是一个刚刚出生不久的男婴。两位老人把这个男婴抱回了家中,含辛茹苦,终于将这个婴儿抚育成人,这就是后来威震天下而统一了中国的努尔哈赤的先人。

    孙耀庭站在一旁,眼瞧着婉容向“王爹”和“王妈”的画像,以及壁上的“子孙袋”拈了三炷香,然后又行了三跪九叩的大礼。

    走出了屋,他这才注意到坤宁宫的东北角,有一条长桌,三口巨锅,用来烹煮祭肉。院中有一根长杆竖在地当中,俗称“祖宗杆子”,每逢祭天时“跳神”就在这下面。可以清楚地看得到,那根杆子上用锁子骨头绑着大块大块的新鲜猪肉,血淋淋的。

    “这是嘛事儿啊?”他丝毫不知。

    “你什么也不懂,这是祭祖,喂乌鸦,”萨满老太太瞥了孙耀庭一眼。“这是对祖宗的敬意呵!”

    他走上前几步,想近些看看。可是,老太太拦住了他,指了指杆子四周围着的一圈绳子,“你可千万甭往里走,那儿不能去!”

    显然,她怕孙耀庭走近,吓跑那些呱呱乱叫的乌鸦,而得罪了祖宗。于是,他识趣地离开了那儿,与婉容一起回了储秀宫。

    平时,婉容不一定次次参与祭祀,每逢晚上祭神仪式,毋须吩咐,婉容的替僧就会与几个萨满老太太一起去那里诵经,至于宫内的其他活动她既不知道,也不参加。

    出于好奇,孙耀庭留意了一下婉容的替僧。这是一个满族老太太,个子不算矮,戴着整齐的帽冠,身穿绣花长袍,足踏厚底花盆鞋,与他见了面虽然认识,却并不打招呼,只是默然而过,视同陌路。但她对婉容却异常客气,见了面,总是老远就给她请安:“给主子请安……”那是一种满族常见的“蹲安”,除此,婉容与她之间倒没什么更多往来。

    也挺奇怪,这位替僧从没有到过婉容的住处,往往只出现在宗教仪式上。日常,替僧老太太住在宫外头,每到举行仪式时才来,平时也不大在宫内露面。她,包括那些萨满老太太穿戴并不十分讲究,最多说得上利落,在年、节和祭祀时,才换上新衣裳。

    在坤宁宫,孙耀庭饶有兴味地目睹整个祭神仪式的过程。开始,先是由几个祭神房的差役把猪畜抬上去,事先捆上猪脚,就由几个萨满老太太和婉容的替僧诵经。之后,由差役将猪头砍下供奉祭桌上。再把猪剥掉皮,掏出肠肚,将大块的猪肉炖煮在一口大得惊人的铁锅里,添上各种作料后,烧柴加火。不多一会儿,一股扑鼻的香味就随之飘散窗外了。

    待猪肉煮熟,那些萨满老太太每人就随便裹巴几块猪肉出宫回了家。这里,每逢祭神都是喷香的大锅猪肉,引得太监和差役们路过这儿,都免不了探头一望。

    当时,作为逊帝的溥仪,也有一名替僧,叫孙虎。他与婉容的替僧大不相同,在宫里头挺有势力,每年俸银不少。替僧之制,起于南北朝。后经演变,清朝尊喇嘛黄教为正宗,成为了清王朝的宗教制度。也正为此,孙虎平日住在宫内,时常提着鸟笼子四处游逛。他个子不高,四方大脸,头上常剃得精光,脸上显得油光蹭亮。

    每遇祭拜仪式,他就派头十足地大为风光一番,那时,他以“皇上”替僧的名义出席,穿戴得也与一般僧人截然不同,崭新的红袍披身,手持念珠,踱着四方步,俨然一副福态的救世主模样。

    在宫里,孙耀庭时常遇到这位替僧。一次在神武门前,他迎头碰上了孙虎,尊敬地称了他一声:“师父吉祥!”

    提溜着鸟笼子的孙虎,只是哼了一声,连眼皮都没抬,就继续迈着他那四方步,向角楼方向姗姗而去。有的太监瞧不惯,议论说:“哼,瞧他那样儿,不就是个替僧吗?有什么了不起的!”

    尽管如此,太监无不认为,溥仪的替僧与婉容的替僧相比,确有天壤之别。而实际上,溥仪出宫后,孙虎的结局并不怎么乐观。据说,他先是投奔了京城的一个破庙度日,最终在贫困潦倒中死去……

    第二节 “逼宫”事件

    溥仪悠闲地走进了储秀宫。

    这是一九二四年十一月五日。太阳刚刚露出了一个侧脸,储秀宫凌空翘起的飞檐邸吻上,稍稍染上了一层淡淡金色。

    晨曦微露,孙耀庭起了床,匆匆赶到储秀宫婉容的屋外站班。

    “万岁爷到!”随着一声传报,溥仪走进了宫。他身穿一套西服,戴着一副近视眼镜,脚穿一双锃亮的皮鞋。

    “万岁爷,”孙耀庭小心翼翼地向溥仪禀告,“现时,皇后还没起床……”

    “知道啦。”溥仪一摆手,自顾自地走进了屋。

    “来,寿儿,”溥仪进屋后,见婉容果真没起床,就叫醒了她,然后,又走了出来,“跟我踢毽玩儿。”

    孙耀庭转身进屋拿出了一个鸡毛毽,走到了院中。

    “接活儿……”溥仪踢了几个之后,猛然将毽挑到了孙耀庭眼前,他急中生智,马上用脚接了过来,将毽子又高高地踢到了空中。

    前不久,婉容的生日过了没多少日子,十月二十日,端康太妃突然发病,在永和宫溘然去世,灵柩移奉慈宁宫。仿佛为这即将寿终正寝的末代王朝发“丧”似的,满朝大臣都披起了孝衣。

    外人不知,宫里有一个奇特的规矩,平时谁也不准擅自拍巴掌,如有违犯,定是轻饶不了。只有皇上、皇后、太妃殡天或忌日,由敬事房的太监通知,约定时辰,乾清宫太监总管一拍三下巴掌,众太监便齐声哭出来,叫作“举哀”。

    其实,这最多是无泪干嚎,民间通常贬义地俗称之“嚎丧”。哭上几声,再由乾清宫太监总管拍几下巴掌,遂告“哀止”。由于孙耀庭一直伺候端康太妃,还真的抹了几滴眼泪。

    在一片悲凉的哭丧声中,还没等棺椁正式“发丧”出宫,震惊中外的“逼宫事件”,又敲响了逊帝那“小朝廷”的最后丧钟。

    多事之秋。一九二四年,奉系军阀张作霖与直系军阀冯玉祥拉开了一场“中原逐鹿之战”。对峙的双方,剑拔弩张:吴佩孚当时是直系总司令,亲自上阵督师作战。冯玉祥当时任前线总指挥,九门提督王怀庆任副总指挥。时任直系陆军检阅使的冯玉祥,又亲率两师人马驻兵南苑。

    直奉战争的结局,竟完全出乎人们的意料。正当双方面临酣战之际,冯玉祥突如其来倒了戈,回师京城,将贿选上的大总统曹锟囚于中南海延庆楼。随着冯玉祥的一纸“和平通电”的发出,直系军阀彻底宣告崩溃。

    宫外急转而下的局势,对于“小朝廷”非同小可,然而,宫内仍是一潭死水。溥仪没有因此丧失了雅兴,一起床,就到储秀宫踢起了毽子。

    表面看上去,他神态自若,绝没有想到,直奉战争竟能使他的命运发生历史性的突变。

    紧锣密鼓中,京畿警备司令鹿钟麟建议紧急召开内阁会议,讨论修改“优待清室条件”,与此筹备成立“清室善后委员会”。

    当毽子高高地被踢起在空中时,溥仪的命运实际已经发生了变化。只不过,他全然不知罢了。

    这当儿,孙耀庭边陪着他踢毽,一边时时地观察着婉容的动静。他见皇后起了床,就对溥仪奏道:“奴才听皇后起来啦。”

    “走,进屋去。”溥仪叫他进了屋。见婉容到西暖阁去漱洗、梳头,孙耀庭去后边拿出了一块布,“万岁爷,我给您擦擦皮鞋。”

    “得,你少打点儿油。”溥仪随便地跷起了脚。

    “是喽。”孙耀庭仔细擦着皮鞋,又恭维着与他聊天。没过一会儿,溥仪抬起了脚。“得,行啦。”

    溥仪又随心所欲地走到钢琴前坐下,欢快地弹起了钢琴。岂料,这正是“出宫”的前奏曲。

    弹了没几下,琴声戛然而止。溥仪忽然想起了还没喝早茶,便吩咐孙耀庭传“茶盒子”。

    “回万岁爷,‘茶盒子’还没来呢。”

    “就拿娘娘的喝吧。”溥仪倒不十分在乎。

    “……”说着,孙耀庭用婉容的茶具给溥仪端上了茉莉花茶。

    溥仪停下来,洋洋自得地喝着早茶,尔后,又继续弹起了钢琴。

    一曲未终,内务府大臣绍英、耆龄、宝熙,以及溥仪的老丈人荣源,紧急进宫求见。溥仪知道这时,没有十万火急之事,他们无论如何不会追到储秀宫,于是一声:“传……”

    “传见!”孙耀庭马上对外边的太监喊道。

    “走,你跟我到翊坤宫去。”溥仪起身吩咐孙耀庭。

    他赶紧随溥仪身后到了翊坤宫,他知,溥仪若非急事不会在皇后读书的地方召见。

    “内务府大臣到……”奏事太监一声传唤后,绍英等人匆匆而入,孙耀庭便按规矩退了出去。

    “嘛事儿,这么急火?”孙耀庭问站在外边的奏事处太监。

    “咳,你还不知道?”那个太监瞧了瞧四周,压低了声音,伏在他的耳边嘀咕说:“冯玉祥派鹿钟麟和张璧带着手枪队进宫来啦!”

    “啊?!”孙耀庭闻听,大惊失色,他知道进宫的这两人是赫赫有名的战将。鹿钟麟是京畿卫戍司令,张璧是警察总监,都是京城人所共知的军界实权人物。他神情惶遽,不断叨念说:“这可咋好呢……”

    “你猜怎么着?”那个奏事处太监,谨慎地推他到了墙旮旯,“他们带的手枪队和大刀队都进了宫!连内右门都给关上了,谁都不让随便进出喽!”

    听到此,他吓得一吐舌头。“哟,这下要出大事啦!”

    “谁说不是呢?!”奏事处太监也面显惊恐。“万岁爷还不知道吧?”

    “可不是,刚才还和我这儿踢毽呢。”他明白了,事态的严重,在于皇上还根本不知这回事。

    早在前不久,他就听有的太监传闻,冯玉祥的军队可能要进宫抓溥仪,估摸是个谎信儿,也就没当真。过了几天,他又听说原先被溥仪驱逐出宫的太监,有的联名去了冯玉祥的京畿警备司令部,揭露溥仪盗卖宫内珍宝之事。对这些,他也没听进耳朵里去。谁知,传言如今竟成了事实。

    呆了不长的时间,绍英等人慌慌张张地走了出去。溥仪又吩咐孙耀庭与他返回了婉容的屋里。

    “你不知道,冯玉祥要逼我出宫!”他气急败坏地对婉容说着,神色极为慌张,早已没有了之前的潇洒。

    “万岁爷,先甭着急……”表面上,婉容倒还沉得住气。

    “他们让咱立刻离宫,要不,景山上架着大炮,就要对准宫里头开炮啦!反了,反了……”溥仪愈说愈有气。

    “寿儿,”溥仪冲墙角站着的孙耀庭吩咐说,“你赶紧到长春宫告诉淑妃,就说让她越快越好,收拾完‘细软’,到储秀宫来!”

    “……”孙耀庭闻听,一溜烟似的奔了长春宫。

    当他气喘吁吁地跑进长春宫时,文绣已然听说了风声。“传万岁爷的话,让您马上拾掇东西,去储秀宫。”

    “万岁爷呢?”

    “回养心殿了。”他如实禀报了淑妃。

    这时,文绣显得比婉容又沉稳多了。“寿儿,我知道啦,你回皇后那儿去吧。”文绣马上吩咐随身太监,麻利儿敛裹东西。

    当孙耀庭一溜小跑儿回了储秀宫,婉容正急得团团转。“寿儿,万岁爷正找你呢!”

    “皇后主子,您知道是嘛事儿?”

    “你问一下皇上就知道了,他大概是让你帮着找人。”

    于是,孙耀庭又转身跑去了养心殿。整个宫内简直成了热锅上的蚂蚁,太监和随侍来来往往搬运东西。

    刚进殿,溥仪一眼瞅见了他,心急火燎地吩咐说:“寿儿呵,赶紧把荣源找来……”

    “……”孙耀庭又立马离开了养心殿。

    结果,他四处寻找了一圈,大失所望。有的太监告诉他,荣源与那些内务府大臣被宫外的大炮吓昏了,不知躲到哪儿去了。

    他禀报了溥仪,溥仪没说什么,只是摆了摆手,一脸颓唐的神色。

    在此前后,绍英作为内务府大臣,正出迎鹿钟麟。在宫内,鹿钟麟向他出示了国务院通过的清室优待条件,要他转告溥仪,立即迁出皇宫!绍英虽几经斡旋,仍告无效,见确实无法阻止鹿钟麟,于是说:“请稍候,我去禀报‘皇上’……”至此,他不由仰天长叹:“大清国算完啦!”

    这时,鹿钟麟眼看时间延误,灵机一动,故意对随从大声喊道:“快去告诉外边,时间虽然到了,事情还可以再商量,先不要开炮,再延长二十分钟……”

    这个戏剧性的情景,绍英马上告诉了溥仪。其实,这正中鹿钟麟下怀。溥仪闻听大惊失色:

    “告诉他们,我答应迁出宫外,容我收拾一下衣物。”

    惊人的消息,像长了飞毛腿,瞬间便传遍了皇宫各个角落。

    “皇上答应出宫啦!让咱们马上拾掇东西,晚了军队一冲进来,可就来不及喽……”

    “万岁爷刚刚交出了‘传国玉玺’,给了鹿钟麟!”

    莫辨真伪的几声惊呼,皇宫可就全炸了窝。孙耀庭向婉容这么一禀报,她没了主意,哭丧着脸,小声地对他说:“你可甭为了咱们这点东西丧了命啊!要是有军队的大兵来要这些个东西,你就告诉他们,这是我们‘主儿’的,非要不可的话,索性痛痛快快地递出去,就是千万别出什么乱子,能保住人怎么都行……”

    这一番话,把随后走进来的几个太监、宫女深深地打动了。没想到,平日她对大家没显出过多亲热劲,节骨眼上还挺有点儿情分。

    这时,婉容哭了,眼泪一行一行地往下落,随之,大家也禁不住痛哭失声。瞬间,整个储秀宫内哭成了一锅粥。

    午饭端了上来,谁也没有心思吃,大家你瞅我,我瞧你,哪个人都是心事重重,愁眉紧锁。饭,由着它凉了,又撤了下去。午饭没吃成,外边又喊了起来:“赶紧出宫,出去晚了,可就不行啦……”

    怎么个不行法,哪个说得清?可谁也不想把性命当儿戏,纷纷七手八脚地拾掇东西。

    “万岁爷让咱们一起从顺贞门出宫。即刻准备停当。”奏事处太监赶了来,传达了溥仪的最后一道旨意。

    总算能活命了,孙耀庭叹了一口气。惟恐发生其他变故,婉容与孙耀庭等人商议,不多带什么东西了,只拿几件随身的衣物,先保住命要紧。众人点头称是。

    午后两点钟,一嗓子不知从哪儿传来的吆喝声:“出宫喽……”凄凉地回荡在如临大敌的宫内,更增添了一种说不清的恐惧感。孙耀庭明白约定好的最后出宫时限已到,用眼角瞟着婉容的脸色,悄声地禀告说:“皇后主子,时候到啦。”

    “走……”她的嘴巴张了张,只说出了有气无力的一个字。

    这一行人,以婉容为首,提着大小包裹,在御花园东头迎候溥仪。一会儿,溥仪身后带着几名非太监的“外随侍”,淑妃文绣、溥仪的岳父——荣源、内务府大臣绍英、宝熙、耆龄,也随之疾步走了过来。其中最显眼的是,溥仪的父亲——摄政王载沣。刚才,溥仪让孙耀庭四处找荣源时,他就见到了载沣走进宫门,神色慌张地奔向了养心殿。他身穿上朝的“补服”,头戴宝石顶的帽冠,引人注目的是那三眼花翎,在顶戴上微微颤抖。

    正当几股人从御花园走向顺贞门时,载沣面对景山的万寿亭,慨然兴叹,“咳……”随之,又悲痛欲绝地吼道:“大清国从此完啦……”

    众人,包括溥仪在内,眼看他将三眼花翎的朝冠,顺手扔弃在假山旁,谁也没吭一声。溥仪和皇后、淑妃以及身旁的三十多个太监、宫女,默默地走向了御花园后门——“顺贞门”。

    微风中,只有那三眼花翎,随风轻轻地颤动着。

    丢弃的三眼花翎,不仅标志着清朝摄政王的地位,早已付诸东流,也成为了溥仪前途的谶兆。

    孙耀庭跟随着溥仪走近神武门,只见几辆轿车在那儿已等候多时。鹿钟麟神情严肃地通知溥仪:“这是要接你们到北府去!”说话的口吻,没有丝毫余地。

    也没向溥仪打招呼,张璧径自上了第一辆轿车。溥仪第一次被指定坐在了第二辆轿车上。孙耀庭和另一个宫女陪着萎靡不振的婉容,坐进了第三辆车,淑妃文绣则坐在了第四辆轿车里。第五辆,是负责殿后的鹿钟麟乘坐。绍英等内务府大臣登上了末后的轿车。只见宫门两旁,站立着戒备森严的手枪队和大刀队,一个个面色铁青,如临大敌。

    轿车驶出神武门时,孙耀庭偷偷地朝外瞧了一眼,吓得汗都冒出来了,一看婉容也是紧张得要命,不错眼珠地瞅着前面车子将要驶往何方。

    街上,除了警戒的军队以外,挤满了围观的老百姓。驶近后门、柳树井时,路两旁围观的人群挤了一街筒子,人山人海。

    “‘皇上’出宫来喽!”

    “看‘皇后’噢……”

    街上的人们,指指点点,朝着车子驶来的方向拥着,嚷着……孙耀庭见婉容拼命地低头,惟恐百姓认出她来,宫女害怕得脸都变了色。此时,他两手紧攥着车上的把手,额头也沁出了大滴汗珠。

    一连串的汽车喇叭,驱散了路上的行人。张璧乘坐的汽车在前,鹿钟麟乘坐的汽车殿后,仿佛押送一般,在不断的鸣笛声中,轿车驶向了什刹海北岸的醇亲王府。

    事后,孙耀庭才听说,他们刚出宫,鹿钟麟便下令让太监和宫女们自择出路。一时,宫内一片泣声。

    这些人,大多自幼进宫,毫无生活技能,出宫哪儿有什么活路?有的太监和宫女,在宫中多年,藏有点儿私房钱,便卷起铺盖,出宫自谋出路去了。但也有的太监无人可投奔,连路都不认识,才出宫,就跳了筒子河。这比溥仪当年遣散太监更轰动,一时竟成了京城爆炸性的新闻。

    有的太监见此,重提当年溥仪从宫中轰赶太监的旧事,对“皇上”被驱除出宫,幸灾乐祸地喊道:“这才是一报还一报呢……”

    孙耀庭伴随溥仪和婉容等人一下车,便见持枪的国民军站上了岗。他悄悄地对一个小太监说:“这可不好,好像又进了牢笼!”说着,一吐舌头,扮了个鬼脸儿。

    下了车,鹿钟麟义正辞严地说,让他们去北府,是为了保护溥仪的安全起见。实际,这等于把溥仪又装入了一个结结实实的“罐子”里。“不许随便出入”,这是鹿钟麟对溥仪等人的一项强制要求。

    几十年后,一位记者潘际垌先后造访了溥仪,以及隐居天津的鹿钟麟,以见证人的身份,追述了这个“逼宫事件”的内幕始末。

    逼宫的情景,溥仪是跟我谈了的。当时他在储秀宫和后妃在一起,是内务府大臣绍英,耆龄他们慌慌张张进来通知这件大事的。他特别提到,在醇亲王府门前,还和鹿钟麟等人握了手。后来,我在天津专诚拜访了当年的京畿卫戍司令鹿钟麟,才完整地知道那富有戏剧性的一件史实。鹿老先生此时七十四岁了。

    在天津著名的饭馆周家食堂,我们倾听着鹿老先生的回忆。同座的有胡若愚先生和我的一个朋友。

    谈起逼宫这件事来,有远因,也有近因,豪迈的鹿老先生喝了一口绍兴酒,从容地说下去,他带着浓重的河北定县口音。‘远因是辛亥革命,不彻底,近因是张勋复辟。当时我们许多人觉得,宣统太不安分了。’……

    ‘是啊,我记得有一个时候,北京的铺子里又卖做辫子的假发,又有人挂龙旗了。曹锟甚至到处打听会写奏折的人才呢。’胡先生笑着插了一句。

    是那样……我们是奉冯先生的命令逼宫的。在逼宫的前一天晚上,内阁总理黄郛(膺白)、警察总监张璧(玉衡)和我三个人筹划这件事。他们要我主办。我当时就想,千万不能打草惊蛇,真的在宫里打起来,外国使馆一定出面干涉,那就糟了。要用迅雷不及掩耳的手段。后来,谈到行动时我们这方面要带多少人进宫的问题。我想了一想,伸出两个手指头。

    黄膺白就问:‘要两万?’我摇摇头。

    他又问:‘那么是两千人是不是?’我又摇摇头。

    他最后说:‘总得带二百吧?’我还是摇摇头。我说:‘只要带二十个人的手枪队。’他们一切都信任我,没有反对。第二天我带着手枪队,自己怀里又揣了两颗手榴弹。进宫以后,看见一个守卫的,叫他站住,不许动,看见一个送饭的,挑水的,也是如此。跟着我就去找内务府大臣绍英,说明了来意,限溥仪在二十分钟以内离宫。

    我还对绍英说,景山上已经架好了大炮,过了二十分钟就向宫内开火。我呢?我可不能牺牲在自己的炮火之下,说时就将怀里揣着的两颗手榴弹,往绍英面前的桌子上一掼。绍英吓死了,答应立即报告溥仪。他又苦苦央求,希望放宽些时间,收拾行装。我说:‘再加二十分钟。’转身又吩咐手枪队:‘告诉兄弟们,再加二十分钟为限。’

    ‘后来呢?’我问。

    后来,溥仪就在这四十分钟以内离宫了。我们替他准备好了汽车,把他们送到什刹海的醇亲王府,他父亲的家里。

    ……

    “到了他父亲家的门口,我就跟溥仪握手,并且问他今后是自称皇帝呢?还是用平民的身份?溥仪说愿意用平民的身份。我说那我们就保护你。”

    无疑,历史是公正的。对人,听其言为次,最重要的是要观其行。综观溥仪尔后的行径,并非真要做平民,仍是发自衷心地要当“皇帝”。照此看来,倒果如外界所评论的:

    “溥仪进了醇亲王府,过的日子不是平静的,也不可能是平静的。”……

    第三节 摄政王府

    “皇后主子……”

    刚进北府,孙耀庭就从兜里掏出了一个几斤重的金光闪烁的大元宝,继而,又掏出了整整十个小元宝,别看才手指头大小,每个却足有十两重。“这是奴才给您带出来的!”

    “哎呀!”婉容一见这些,感动得不知说什么好了。“你连这些也带出来啦?”

    “这是奴才的一点忠心!”他双手紧合,两眼诚挚地望着婉容。

    当时,到了北府的太监,绝大多数一丁点儿东西都没交出来。有的没跟着坐车出宫,有的虽说是坐车出宫的,却丝毫什么也没交出,只谎称,慌乱中没顾得上带出来。

    就在出宫之前的当天下午,孙耀庭见桌上仍摆着婉容大婚的订礼,两个手掌大小的大元宝,以及二十个手指大小的元宝,像平时那样纹丝没动。他与太监时来祥商量,一人带一半,由富妈把婉容平时使用的一些头饰,加上拾掇的一些细软,带在身上,等到了北府再交给皇后。

    混乱中,时来祥到了北府,只露了一个照面,连招呼也没打,就悄悄地溜走了,任何财宝也没交。他从前当过御前太监,曾深得溥仪信任,为了关照婉容,溥仪特地将他从身边调往皇后处,可才两个来月,就赶上了这场乱子。据说,他发了这笔横财后,就回了老家南苑,从此再也不露面了。

    然而,婉容心地单纯,到了北府还一个劲儿地问:“为什么见不到时来祥了?”孙耀庭不好点破,只好支吾了过去。“周福呢?”她又问起了与时太监一起从溥仪处调来的周太监。

    “压根儿呀,他就没来北府!”孙耀庭见无法隐瞒,只好将一些情形,据实以报。

    她又一连问了几个妈妈的下落,他心知她们乘机拿走了宫中的珍宝以及皇后的私房,怕她伤心,不愿全点破,只得搪塞说,“这些人,全没来过北府,连影儿也没啦。”

    “知道了。”婉容也顾不得这些,只要能保住自己的命就得了。

    “奴才得跟主子告假……”

    “上哪儿呀?”

    “奴才光顾给主子拿财宝,自个儿的东西,连铺盖都还没拿呢。”

    “去吧,”婉容听到这儿,感动万分,自然不阻拦他了。

    于是,他独自一人回了宫。在军队的监视下,他到翊坤宫拿出了平时穿的几身衣服,以及铺盖,又悄悄收起了平时积攒的四百块现大洋。之后,他又如约返归北府。

    自打跟着溥仪躲进了摄政王府,他一直伺候婉容,没敢动窝儿。一天,前边的小太监悄悄对他说:

    “春寿,听说张宗昌进府来啦!”

    “做嘛来了?”张宗昌在被逐出宫的皇族眼里,俨然是个“救星”式的人物。孙耀庭如今与北府的命运连在了一起,忒看重军阀的实力。

    “不知道,”小太监摇摇头,自然说不出子丑寅卯。

    “是吗……”他告诉了婉容,但她有些不太相信,却比在宫内明显关心起了外间的事儿,不消说,这直接关系着她的命运。“打听一下,他来干嘛?”

    此时的形势瞬息万变,他再明白不过了。前去打探了几回,都没问出个究竟来,他只好懊丧地交回成命。

    刚刚起了床,婉容就听说溥杰的夫人唐怡莹请安来了。“进来吧。”

    “主子,夜里歇觉歇得好吧?”唐怡莹当时与溥杰结婚不久,打扮得十分俊俏。一进屋,双手扶膝,向她请了一个蹲儿安。

    “好……你坐会儿吧?”婉容说着言不由衷的客套话。

    贵族门第出身的唐怡莹,自然懂得这些,见势便客气地告辞:“不了,我还得去太太那儿。”说完,嗒嗒地踏着高跟鞋,走了。

    尽管难以置信,但确是如此。在北府“避难”的一个多月中,婉容住在东跨院,淑妃住在另一侧,而溥仪住在她们前头院。其间,溥仪竟连一次也没到过婉容院里,甚至他与“后”、“妃”三人根本没在一起吃过一顿安生饭。

    仅从婉容这儿说,与宫里的吃喝差得邪乎了。往日,婉容总爱吃馒头,很少吃米饭,可在这日子口儿,如果仅是米饭端来,她只能是勉强咽肚,一顿只有两三个菜,主食也就那么一两样。先仅着婉容吃,收了盘子后,孙耀庭再原封不动地把残羹剩饭端到厨房,悄悄地往嘴里扒拉两口,就算是吃过了饭。

    “端康主子还在慈宁宫停灵呢,现如今谁也顾不上了,这总得有个着落啊。”孙耀庭与赵荣升议论说。

    “是呵,要不是赶上天凉了,还不有了味儿?”赵荣升也焦急此事,他毕竟伺候过端康几年。

    其实,不仅端康的灵柩没人管,连溥仪出宫后的当月十一月二十一日,才从宫里慌慌忙忙跑到荣寿固伦公主府的敬懿皇贵太妃和荣惠皇贵太妃,都没人顾得上了。只有一两个出宫的太监恋着旧情,才去大佛寺西街看望过这两位“女主儿”。

    乍进摄政王府那阵子,溥仪急得火急火燎,哪儿顾得上端康的灵柩?但皇族都注视着溥仪在危难之中的此举。载涛向溥仪主动请求,一手办理端康的后事,溥仪正巴不得有人出面,乐得答应由他筹办。不多日,在载涛的操持下,赵荣升、蔡亚臣两位太监组织出宫的太监和其他一些杂役将端康的灵柩,暂时停厝在京城北边的广化寺。后来,才又移棺安葬在了清西陵。

    此时,在摄政王府内外,休说孙耀庭,就是婉容也不知,勾结与阴谋的阴影已经完全地罩在溥仪的头上。躲是躲不过去的。

    实际,刚到北府时,溥仪就已经暗中策划,作好了投奔日本人的打算。他先是以去德国医院看病的借口,暗中地出入日本大使馆,与日本人达成了某种交易的默契。

    当一切都已在幕后策划完毕时,他带着贴身太监,装着没事人儿似地溜达到了北府门口。

    “您哪儿去?”奉命把守北府大门的丁营长,一个立正,然后客气地欠身问道。他是冯玉祥的部下——京畿卫戍司令鹿钟麟的亲信。因为,他们始终耽心溥仪出宫后的安全和去向,所以派他来专门看管溥仪。府门口西边一拉溜平房里,驻扎满了军队,正在对他实行着“保护”。

    “我出府,瞧瞧我的姑姑去。”溥仪小心翼翼地对付着。“你放心,我看看就回来。”

    丁营长犹豫再三,实在找不出任何理由来阻拦他,只好一挥手:“可麻利儿回来!这是上头给我的任务嘛!”

    可是,溥仪一出府门,却如“黄鹤一去不复返”,径直奔了荣寿固伦公主府。日本公使芳泽早恭候已久了。

    翌日,婉容和文绣也到了摄政王府门口。

    “你们上哪儿去?”门口的大兵把枪一横。

    “我们打算找溥仪去,”婉容和文绣先后和颜悦色地解释着。

    “哟,这我们可做不了主,得请示上司。”说着,两个大兵将丁营长叫了出来。

    “这可不行。溥仪出去看姑姑还没回来呢。”丁营长毫无通融的余地。

    这时,北府的管家张彬舫走上前,虽有些文绉绉,却是理直气壮地说:

    “丁营长,你不让人家去看姑姑,无理可言。前两天,你听见了吧?溥仪已平民之化,你能让人家两口子再分家吗?”

    一席话,说得丁营长哑口无言。

    “我再回报一下,你们稍候。”

    “还回报什么?溥仪都是平民了,家眷就更甭提啦。这会儿呀,愿上哪儿上哪儿去,没什么可说的!”

    趁丁营长犹豫的当儿,张彬舫连蒙带咋呼地带着婉容和文绣离开了北府。

    其实,远非按照事先策划,连溥仪出走,婉容之前也丝毫不知。尔后,婉容和文绣也没去荣寿固伦公主府,而是直接奔了日本驻华公使馆。

    为了避免嗦,孙耀庭这些太监统统没有跟随,只是不明真相地暂时躲在了北府。对于张彬舫带两位“后”、“妃”出走北府之事,太监们服了气,议论纷纷。

    “管事的可真行,见着带枪的愣不怵!”

    “张管事的不是一般人,他是张作霖的把兄弟喏。”

    “噢,怪不得这么能干呢。”

    是啊,孙耀庭情知溥仪这一去可就没谱儿喽,自己今后出路何在?人海茫茫的京城,何处是立锥之地?

    当他们这些太监,确切获知“万岁爷”出走的消息后,惊愕万分。婉容出府的当天,他们就没了饭辙,王府的膳房不再开伙了。孙耀庭要求见王爷——摄政王载沣。

    这位稍一紧张,说话就微微结巴的王爷,在书房接见了孙耀庭等几个太监代表。

    “你……你们有什么……事儿呀?”载沣待人蛮和气。

    “我们这些人没饭吃啦!”

    “还请王爷开恩啊。”

    孙耀庭与另外几个太监七嘴八舌地央求着。

    “这是怎么回事儿?谁让撤的伙?”载沣叫来了管事的。

    “这是没法子,万岁爷走前也没留话儿,今后怎么办呢?请王爷做主。”张彬舫深知内情,没好意思出面,仅让一个小管事的出来禀报载沣。

    “你……们好好……看……着家。照旧……照旧……”这个“照旧”,他一连说了两遍,越说越结巴。

    孙耀庭觉得没个明确说法,只管几顿饭,今后咋办呢?他们不走。载沣进了里屋,不再出来了。

    他们无奈回了房,正合计着,过了不大工夫,管事来了:

    “王爷再叫你们去一趟。”

    于是,他们二次进了载沣的书房。不一会儿,载沣仰着头,缓慢地从里间走了出来:

    “这么着,你们一人拿五十块钱先回家吧。赶以后需要的时候,再找你们去嘛……”

    管家把预备好的钱,分别递给了孙耀庭、德寿,以及跟着淑妃文绣的几个太监。当时,皇后与淑妃的几个宫女,几天以前就已经跟随去了日本公使馆。

    孙耀庭心里头明镜儿似的,无疑,溥仪已经抛下了这些人。现如今自己上哪儿去呢?考虑再三,毫无生路,他们只得挟着简单的铺盖卷儿,沮丧地离开了北府……

    蓦然回首,他觉得,北府门口的那对活灵活现的石狮子,仿佛张开了血盆似的大口……

    第四节 返乡

    孙耀庭孤零零地返回了静海老家。

    他是个有良心的人。到了村里,他先去探望了锁成叔,这个在他净身后曾伺候他两个多月的善良老人。笨嘴拙舌的锁成叔,不会说什么,只是一个劲地唠叨着,“什么嘛事儿那事儿的,都没嘛关系,能够平平安安的就行啦……”

    没顾上吃饭,他又去看望了为自己接生又同在一个胡同,人称“大脚二奶奶”的尚姥姥,没想到,这位年逾七旬的老人,撇下了两个儿子,早已撒手尘寰。

    如果说,他在京城感叹的是“世态炎凉”,那么,此次回乡没见到“大脚二奶奶”则感到了“人生苦短”。走出胡同,他大声地长叹一口气,“唉……”

    他原想在村里暂为栖身再说。哪知,这一“暂”,就是几年!他重新尝受了乡村的贫瘠,以及往昔不曾领略过的酸甜苦辣。

    他手里总共攥着四百二十多块大洋,这在当时虽不算个小数目,对于他净身的补偿而言,则是远远无法抵偿的。这无异于卖身钱啊!这年,他二十三岁。他的三兄弟十六岁,已经订下婚,转过年的正月,就整整十七岁了,正操持着婚事。恰巧,三弟媳妇家乡又遭了涝灾,颗粒无收,嫁妆自然落了空,婚礼的置办全指着他家了。一家人急得团团转,想不出丝毫办法来。

    他起初将钱捏在手里不敢动,留做日后风云不测的一点慰藉。家中时日的艰难,使他只得掏出钱。很快,这笔钱就花了个精光。

    “寇老爷咋样了?”窘迫中,他惦念着这位太监老前辈,想从他的境遇上估摸出自己的前途。

    “奔六十的人啦,能咋样呢?他们哥五个,现如今已经分了家单过呢。无儿无女的,怪可怜的。”歪在炕上的父亲轻轻叹了口气。

    “咳,想当初,寇老爷那是何等人物呀!”孙耀庭从幼时便知,寇子珍在慈禧太后宫里当“回事”,以戏班的“活猴”而著称宫内外,唱念做打,颇具功夫,深得慈禧的欢心。后来,他曾在隆裕宫里当过御制首领,晚清宫内,称得上八面威风。他在乡间置了五六百亩田地,骡马成群,称得上乡里一跺脚四村乱颤的人物。

    早在隆裕殡天后,寇子珍便出宫回了乡。他原有妻子,但闲居无事,又娶了一个二婚的女人。端康宫里缺人,曾打发信修明去静海找他回宫,无论怎么劝说,他始终摇头不止,安安稳稳地呆在乡间,从此再也没有回宫。

    他在西双塘置了一所引人注目的大瓦房。没有过继儿子,却过继了本家的一个姑娘以继香火,谁想年纪轻轻倒先于他过世,出殡时,竟然花了五六千块现大洋,使他破费了一大笔。他行四,哥哥老大和老三在外都置了房产,老五在西院住着一拉溜几间瓦房。寇家哥几个在村里,活得逍遥自在。

    乡里人都说寇老爷带回的银子,他哥几个嘛事不干,坐吃到八十多岁也没嘛问题。但在民国十三年,也就是溥仪出宫那年,运粮河决了口,静海整个泡在了水里,二爷寇宛荣没了辙,将房产以四百块现大洋作价卖了出去。

    时下,村里人编了一个顺口溜儿,把村里头几家大户的特点历数了个遍。“贪财图利老马家,鸡毛扎刺的老豆家,扯大旗的老杨家,赛缸底的老庞家,稀里哗啦的老寇家……”

    这是说,老马家,在村里头放债出了名,老豆家爱跟村里人闹纠纷,老杨家一张嘴就是:“告他去!”最有意思的是老庞家,一次他家着了把大火,缸底却没有一点儿水。这顺口溜最末了儿的,就是老寇家了。可见,村里都把他家当成了一个典型的“败家子”。

    夕阳残照。在街上,他猛然碰到了寇子珍,打老远就走了过去,虽然没按老规矩请安,却亲切地称他为“叔叔”。看来,寇老爷早已没有了昔日威风赫赫的派头。

    “你咋回村儿来了?你还年轻呀!”他满脸遗憾的神色。

    “叔叔啊,您还不知道吧,皇上出了宫,咱还有嘛奔头啊……”

    “咳,可也是呀!”他徒然叹了口气。

    他望着老人那塌驼的背脊,满脸深壑般的皱纹,一股悲怆之意不禁油然而生。这就是曾显赫一时的老太监,竟落得如此下场啊!他的眼睛潮湿了,目送着老人那远去的背影,面对自己的人生,更充满了悲观。

    夕阳,似乎是暮年的惨光回照。透过破旧的房屋望去,远处的青山,被即将落下的日头映照得血红血红的。

    残阳如血……

    回到家,他提起了见到寇子珍的情景。一家人倒觉得多少有些不安。他们家住的房子,当初就是寇老爷的。孙耀庭隐隐露出了怜悯之意。“早知道这情形,咋能忍心买他的房呢?”

    盘腿坐在炕头上,他重提当初买房的旧事。那年,他从京城回静海,还没进村,就到了叔伯大哥家,刚坐下,大嫂说:

    “你还不知道吧?老爷子赶集来了。”

    他一听,爹也到了集上,忙问:“他干嘛来了?”

    “嘿,你不知道?”叔伯大哥悄声说,“老爷子上这儿买房来啦。”

    “卖嘛房?”孙耀庭误听成卖房,吓了一跳。

    “买的寇老爷的房。”

    “都是走的这道儿,买他的房可不大好啊!”

    “晚啦,已经交了定钱了。”

    “多少?”

    “一百块大洋。”

    “没法儿了,就这样吧。”

    靠孙耀庭拿回的钱,他家买下了寇老爷的一幢宅子。他把娘从六里地之外的姥姥家接了来。刚住进去,他的娘睡不着,反反复复地念叨个没完:“这回,可有了住处喽……”

    可笑的是,“买了马,配不起鞍”。他家买下了寇老爷的房宅,却置办不起家具。毫不夸张,所谓新摆设,只有他二哥拿来了可怜的两条板凳,空空荡荡的屋里,连个八仙桌都没有。比起宫里,何止天壤之别!就是他拿回的那个简单的铺盖卷,都不知往哪儿摆合适,哪处他都嫌有灰尘,与一尘不染的宫里相比,瞧哪儿都嫌脏。他暗暗地咬着牙:“既然出生在这儿,咋不能呆下去……”

    虽然家人都尽量瞒着他,但没多久,他就明白了家里的困窘。吃饭时,他吃的是家里最好的,其他人吃的虽不如他,仍然断顿不止。这是他偶然听到一次谈话才晓得的。

    那次,他挺纳闷,家里人让他先吃饭,他吃过后,从外边溜达了一圈儿回来,隔窗听到了他的老弟与其兄的一段对话。

    “如果再不想点儿辙,咱家可真要断顿了……”

    “咱慢慢再想办法吧,”老弟小声地对其兄说,“就是一样,可千万甭叫二哥知道。他是个急脾气,知道了,一准受不了哟!”

    呆呆地站在门外的孙耀庭,闻听此言,心头一热,直愣愣地推门走了进去:“我都听见了,不用瞒我啦。往后,也不能单让你们受那么大苦,我跟你们一块干活……”

    一早,他到了河边,“我试试,”说着,挑起了空水梢。在河边那块探出河岸的青石板上,他舀满了水,肩伸到了担下,猛一使劲,水梢竟纹丝没动。他试巴了几下,还是没能挑起,汗水倒淌了下来。他的爹见到了,马上心疼地跑过去,指着两个兄弟大骂道:

    “你们这两个懒虫,让你哥哥挑水,看我不打扁了你们!”

    “不是他们让我挑的,是我愿试试。”孙耀庭百般解释。

    但他的爹仍不依不饶地大骂两个兄弟不止:“留金从小不容易呀,你们也不是不知道!为了这个家,他都……可你们……”

    顿时,孙耀庭的眼圈红了。

    两个弟弟傻了,从未见过爹发过如此大的火。孙耀庭此时眼泪也止不住,顺着面颊流个不停。连挑水都担不起,他这才知道成年后,出不起更大的力气了。“私白”,就意味着“残废”。

    力所能及。他尽量使自己成为有用之人。天刚亮,他就起身去路上拾粪。他戴着一顶大草帽,将帽檐尽量压得挺低,也避免与熟人相遇。可是难免碰到村里人。有的面善,见了热情地打个招呼,有的却是讥讽相加:“嗬,不是发财了吗?咋上这儿捡粪来了?”对这些,他置之不理。久而久之,也就习以为常了。

    在菜园子里,他的心灵手巧却用上了。一亩多的园田,点种了茄子、西葫芦、土豆、韭菜……菜长得不错,可是一般人家吃不起,只好到集市上去卖,但仍不了口,全家人焦急万分。

    他的大哥精通木匠手艺,于是,他就跟着大哥在大车铺学开了木工活儿。赶庙会,他见人们买崭新的大车去套牲口,一问才知一辆竟要价七八十块钱,便和兄弟商量:“凭这个行情,拼着劲也要多打些这种式样的大车。”后来,乡村抗旱急需引水的水车,一辆要价百十块钱,他们又一窝蜂似的凿打起这种水车。

    由于本小利微,好买卖总被大木作铺抢了去,他们的木器买卖将就着做,穷困日子却并没半点见好儿。

    偶然,邻村人来车铺向他提起了一个老熟人,他动了念头。河东的东双塘村,有一个老太监,因左手生有六个手指头,宫里人们习惯地叫他“六指”。虽然,他脾气火爆,心地却不错。孙耀庭抽闲前去东双塘村去探望他。

    年迈的“六指”见了他,心情忒激动。“像咱这号人,回来活着挺难,早知道,回来嘛?死也死在外头哟,不能让人看笑话……”

    “是呵,我实在混不下去了,才想回家来。哪儿知像您讲的,这么难啊!”

    “既然回来了,就先这么着,逮机会再出去嘛。”

    “六指”无意中的一句话,虽然只在他的心里微泛波澜,但日后的重新出走,与此并非绝无关系。

    过去,这位“六指”叔曾在御膳房当过几年太监,却没挣下多少钱。同是老乡,早在宫里,孙耀庭就常去膳房串门,两人谈得挺投脾气。出宫后,他到了京西黑山护国寺,向信修明磕头拜认了师父,在信修明推荐下,又当上了寺里的管事。孙耀庭经常去那儿玩,每逢年、节、假日,他一次不拉。遇着信修明的生日,他还总要买些礼物送去。

    一来二去,他与“六指”关系混得极熟,要是多日不去,“六指”就询问不已。后来,但凡有点儿事,“六指”就非告诉他不可。“六指”随信修明去天津时,由于信修明是小德张的徒弟,所以,他又拜认了小德张为师爷。

    他为人热情,见了小德张,师爷长,师爷短,哄得小德张内心热火,随手赏了他一件西式皮袄。拿回寺庙后,他还炫耀地让孙耀庭看过呢。

    “说起来呀,太监,也不一定没出息,”此次,“六指”对他又是一番老话。“你还记得黑山护国寺那通石碑吧?”

    “记得呵,那咋能忘了哪?!”那通立在黑山护国寺的石碑,“六指”曾向他叙述多次,其实,那些故事本是信修明向“六指”讲过的,他又原封不动地趸给了孙耀庭。

    “就说那通碑吧,为嘛立个太监?我起初也不明白,信师父专门给我带到碑前逐字逐句地讲给我听过。”

    孙耀庭一听,“六指”又开始讲述那段太监的故实了。每当他讲时,你要是说听过,他就不高兴,总得耐心地听他说完,不然,他就斥责你对先人不敬。

    “那是为刚丙立的,他本是明朝一个不出名的太监,为大明朝立了大功,是明朝的开国元勋啊!他故去后,朝廷专为他立了这通石碑,为的是要提醒,对大明朝,太监功不可灭……”

    末了儿,“六指”还是那句说了无数遍的老话,“你年纪小,得为太监争气,记住,咱这行当的,也不都是没出息的!”

    “是喽。我听您的。”

    “能回皇上身边,还是回去。有了皇上,咱太监才有用呀!”

    临别,“六指”送他到了村口,攥着他的手,泪水涟涟,“咱这净了身的,还得找皇上去呀……”

    他走出了好远,依然望得见“六指”那苍白的面庞,倚在大槐树旁,向他有气无力地招着手。

    “六指”的一番话,使他陡生新念,无论如何不能白白地净了身,要去伺候皇上或皇后去!在返回西双塘的短短归途中,他打定了主意。

    乡间的百姓,也知道自家净身叫“私白”,却偏偏忌讳“私白”的说法,将此统称“净身”,为的是有朝一日名正言顺地进宫伺候“皇上”。

    听说溥仪到了天津,孙耀庭的心更活了。他想去投奔“皇上”,好歹也有个容身之地呀。咬着牙,他掏出了仅剩的一些钱,到天津买了两提筐的水果和点心,径奔天津日租界的张园。

    “麻烦您老,禀报一声,”他来到了门口,点头哈腰地央告守门的警察。

    一身黑色制服的警察,打量了他两眼后,引来了一位太监,孙耀庭一看,高兴极了,原来这是伺候婉容的太监董寿先。

    “你怎么来了?”这个削瘦的大烟鬼晃晃悠悠地走出来,话里透着一股傲慢劲儿。

    “董爷,我到这儿,伺候皇后主子来啦。”孙耀庭深知其人忒势利眼,对他十分谦恭。

    “哎呀,现如今难哪……”董太监一开口,就打开了官腔。

    “得,一点小意思。”孙耀庭忙把手里提的水果筐子和点心递了上去。

    “不必啦,”董太监装模作样地假客气了两句,顺手提了进去。

    左等右等不见出来,孙耀庭只好又让门口的警察通报了一声。

    等了好半天,才见董太监露面,他两手一摊,一副无奈的样子。“我这儿忙着哪,实在不能陪你了……”

    “那我伺候皇后的事儿……”

    “容我禀报一声,你听信吧。”他进了门,如泥牛入海,再也没有任何音讯。

    孙耀庭气得一甩袖子就走开了。

    他穷极无聊,在天津“三不管”——杂八地,盲无目的地溜达着。猛然,三个蓬头垢面的年轻人站到了他的面前。“师兄!师兄……”两声呼喊,使他从气恼中醒了过来。

    “哟,是你们呀!”他睁大眼费劲地瞅了半天,才认出这仨人是比他进宫还早的大秃、二秃和小程。在宫里,他们一进去就顶名当了小太监,耀武扬威,挣钱多了,就都抽上了大烟。出宫后,再也没见过他们,天津邂逅,使他暗暗吃了一惊,“咋混成这模样了?”

    “师兄……”大秃刚说了一句话,就再也说不下去了。二秃含泪抽泣着:“师兄,看我们混成这份儿上了,你可怜可怜我们吧……”

    “你们住哪儿?”

    “嘛?哪儿有住的地界儿呀!”小程抢着说,“我们哥仨就在这码头附近混,求老少爷们给俩钱,乞口饭呗!”

    “这不成‘花子’了吗?”他内心暗忖,没好意思说出口。“哎……”摇了摇头,从兜里掏出了十来吊钱,数也没数就拍在了大秃的手掌里。“我也没几个钱儿,这点儿,你们买口饭吃吧。”

    “得,谢谢你老了,师兄,明儿见……”

    这三个人见到了钱,脏兮兮的脸上露出了笑容,冲他作了一个揖,再也没多说什么话,一溜烟似的奔了大烟馆。

    站在路口,孙耀庭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不寒而栗!难道这就是太监的下场?冬天降临了,可是他们依然穿着破烂的单衣单褂,联想自己那见不到丝毫光亮的前途,又不禁黯然泪下……

    再去试一试!他转身又去了张园,求见溥仪,可是这次连门都没叫开,一气之下,他就又奔了京城。

    他曾臆想,到了京城先瞧瞧两位太妃是否需要人。可一打听,没戏!敬懿皇贵太妃和荣惠皇贵太妃自打出宫,在荣寿固伦公主府住了一阵子后,就迁往了麒麟碑胡同,在那儿买了处宅子,俩人合住在了一起。因减少开支,所以跟随她们的贴身太监,除了袁履祥以外,只留下了不多几名,更不用说收留他了。至此,他有了近乎绝望的感觉。那么,最后的一条活路儿,只好栖身太监的最后归宿——兴隆寺。

    到了兴隆寺门口,他正碰到几个老太监,闲着没事儿坐在石阶上晒太阳。

    “哟,寿儿,你不是回乡了吗,怎么又归庙啦?”

    “咳,混不下去呀,实在没办法!”他无奈地摆了一下手,直愣愣地陪着他们站在了寺门口。

    “不能够!打宫里出来的太监,哪个没弄个百八十两啊?回家去,躺着吃都够喽。”张老太监一连举了几个太监的名字,“……这些个人呀,你哪个不认识?不是都卷了宫里的宝贝跑了?”

    “您老,可甭这么一概而论,”他一听话茬不对,言语上不免硬了点儿。“敢说,我可是一丁点儿东西都没拿!”

    “嘿,你跟着皇后,又是这么个机灵人,哪儿能那么傻?”

    “敢说,半句假话没有!我到了北府全交主子啦。哎,我家的坟头儿也没这个命噢……”

    “要我说呵,你不傻,为人还是实在好……”正巧,出来遛弯儿的陈泽川师父,听见了他的声音,走出门槛,不冷不热地搭了茬儿。“‘不义之财,君莫取’。我还是这句不中听的老话!”

    “咋着?还是有钱花着痛快,信那个!”李太监不阴不阳地朝陈泽川一撇嘴。

    “不信?你拍脑瓜儿想想,”陈泽川一听顶撞自己,立刻来了气。“周福你不会不认得吧,他是有名的机灵人,出宫倒藏了不少宝贝,可到头来怎么样?他有娇妻,也有了钱,儿子倒抽上了白面,楼还没盖起来,他就咽气了。到头来,倒是他的师父‘鲁虾酱’埋的他。这是个例子吧?”陈师父喘了口气,眼角却撇着李太监。

    “寿儿,时来祥你熟吧。”

    “当然喽,我俩一块堆儿出的宫呀。”

    “那家伙的结局,你知道吗?”

    “不清楚。自打出了宫,我一直没见过他。”

    “我告诉你,他被人绑了票!”

    “啊!有这事儿?”孙耀庭大吃一惊。

    “没错,末了儿,他还是被杀掉喽!要不说呢?但行好事,莫问前程。还是积德行善为上哟!”

    “是啊,没那个命,别说有了钱,就是藏起元宝,也落不住呵!”孙耀庭有感而发。“甭提旁的,如果我出宫拿了元宝,回乡再置上二三百亩地,就说当时阔了,冲我爹那脾气,与尚家那么大仇,不让那伙人告了,也得让人家弄个套儿绑了票。现如今,过贫寒的太平日子倒不赖噢……”

    “徒弟,我就愿听这话。”陈师父对孙耀庭大加赞许。“有能耐,去奔,没能耐呵,甭偷、甭摸。损德的事儿呀,怎么说也不能做,这得记住!”

    “得,师父,我听您的。”他拍着胸脯,信誓旦旦。

    “这,就看你的喽……”

    陈师父笑了,笑得是那么坦荡。
先看到这(加入书签) | 推荐本书 | 打开书架 | 返回首页 | 返回书页 | 错误举报 |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