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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兴隆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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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节 寺规

    赤墙碧瓦的兴隆寺,与紫禁城西隅隔墙相望,是一座颇有来历的寺庙。在京城出宫的太监中,堪称声名赫赫。寺内,乾隆年间竖立的一通石碑,详细记述了此庙源远流长的历史渊源。

    这座建于京畿要冲——北长街的寺庙,始建于明朝,据传说,起初是明朝大太监王振的“家庙”。一度,兴隆寺曾改为“兵杖局”,储存过军械。这座外表风雨剥蚀的古寺,占地面积颇大,从后宅胡同五号院直通庆丰古寺。

    它,不像白云观似的属于“子孙缘”,而是一座“兄弟庙”。凡进寺的太监,出宫前就必须至少交纳寺里一百块钱,否则连门槛都甭想迈入。出宫后,还要在这儿义务服四年劳役,无不轨行为,才能够被正式收纳。

    这是历来的规矩,任谁也休想破,一旦归了庙,可就谁也管不着谁了。这里没有方丈,只有一名“主持”。出了门,只要警察不管,无论干什么寺庙都没人干涉。

    晚清末年,住寺的太监,最初大都是极为有钱的。在宫内有权有势,允许到宫外来住的大太监也不少。后来,皇上出了宫,有钱和无钱的太监都没了饭辙,即使出宫前没交过钱,只要租得起一间房,也能在这儿凑合着住下。按太监的话说,兴隆寺,这时成了“杂八地”。

    无奈,寺里的主持顺方就圆,立下了一些规矩。说明白点儿,所谓规矩只是冲着没钱的穷太监来的。有钱的太监,竟可以雇人做饭,一天三餐,顿顿鸡、鸭、鱼、肉,满院飘香。若是穷太监,就得事先交下定钱,来寺里三年,才有房住,也勉强能去大厨房领一餐了。

    自然,寺里的太监,无疑分成了三六九等。有的饥寒交迫,有的则是脑满肠肥,财大气粗。一些太监有钱,娶了老婆竟也带到了寺里住,还美其名曰“享艳福”。更有甚者,携子孙三代来寺里宿下,进进出出,人来人往,闹得比旅店还热闹。可谁也无法管,人家有的是钱呀。

    迈入兴隆寺门槛,孙耀庭迎面遇见了马德清,上前一拱手,“哟,老没见了,您倒挺好?”

    “好嘛,”马德清是天津青县窑子口人,一口浓重的天津话。“自打回了家,没着没落儿,这不,又没了辙,回兴隆寺来啦。”他摊开两手,一副无奈的样子。

    瞧上去,马德清是个精瘦的个子,比孙耀庭整整高出一头多,高鼻梁儿,大眼睛,话说回来了,进宫的太监有哪个不是五官端正?他在宫里也没混出个名堂,不然绝不能十三岁进宫,才当了两三年“御前太监”就又出了宫。其实,他人品不错,可就是有一样儿,脾气暴躁。在宫里,动不动就跟别的太监吵崩,怎么劝也不行,只有他气消了才算完。

    并不是他的命运不济,而是他过分固执。那时,宫里头正值一批年迈的太监出宫,临走,想卖掉自己的名字钱,可他偏偏不买。“俺不买,俺没钱!买不买的也一样活着,花那冤钱干嘛?”

    别人再怎么劝他也不听,到头来他还是一名“黑太监”。

    “你吃亏,就亏在这个狗脾气上了。”孙耀庭对他直率而言。

    “现如今,还没改,也就这样啦。有嘛想头?”他倒也没有过高的盼头儿。“住这庙里头,算养老送终得喽。”

    “您回家这辰子,干嘛来着?听说您老兄去了外国洋行?有这码子好事儿?”

    “咳,还提那点寒碜事儿干嘛?起先,去了天津卫一家老毛子开的‘兴春兴’洋行,说白了,就是摘那点子洋毛。干一个月也没给俩钱儿,嘛洋行?扯臊!”

    不提则罢,一提起这档子事儿,马德清立时变得火冒三丈。

    “可也是,我琢磨着,你老兄要是混得挺好,为嘛还回庙?”

    他虽然脾气不算好,可与孙耀庭并没什么过节。两人多年相安无事,处得还算融洽。

    “……哟,寿儿,老没见喽。”

    “我前一阵子回家去了。”他进寺当天下午,又遇见了老乡池焕卿。两人许久不见,分外亲热。

    “走,上屋里去。”池焕卿拽了他就走。

    “这些日子没见,您老还是那么不见老呵。”在池爷屋里,两人扯起了闲话。

    “呵,可甭说了,我这一辰子可老多喽。咳,人老了不中用啦。”池焕卿不住地叹息着。

    池爷年轻时,在宫里头是个有名的“俏人儿”,削瘦的身材,帅极了。最可贵的是脾气随和,从不着急上火,遇事稳当。他虽然比孙耀庭大六七岁,可瞧上去却年轻得多。

    “我命也不算错啦,一进宫就给隆裕太后当上了小太监,咳……”他说了几句就不言语了。

    “要说,是不错。我进宫那工夫,您老早就当‘回事’了。在咱老乡里,您老算是混得正经不错喽!”

    “可眼眉前,落到了这一步儿,让人多糟心啊!”

    一听便知,这个平时不急不慌的人,今儿个是悲从中来。当初,他在宫里当小太监和回事时,大把大把地赚钱,可谁知他的父亲是个有名的“糟主儿”,抽烟、耍钱伍的,整天胡糟。池爷是个要强的人,顾头又顾脸,前后置了三次家产,倒头来却都让他的父亲糟光了。

    他平生不爱生气,那次,他动了真气:“让他糟?我自个儿糟吧!”从此,他火爆似的抽上了大烟,直到穷得提了当啷,一发不可收拾。

    家败了,他也出了宫。没辙,只好进了兴隆寺栖身。

    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池爷与他含泪对坐,心里头倒平静了,因为他戒掉了大烟。没钱呵,不想戒也得戒。池爷又变得脾气蔫透了,人缘极好,见了谁都笑脸相迎。孙耀庭觉得他怪可怜,却又没别的办法,自己还没有饭辙呢。

    进寺当天晚傍晌儿,他去东屋见了王悦徵。王太监是青县人,长得白白胖胖,如不是那个无须的刮净脸面,福福态态,似乎蛮有点儿当官的派头。他肚里有文化,能写会算,在太监堆儿里是个能人,那时他正出任兴隆寺主持。出了宫,他早先在天津卫开轿子铺,闹得满红火,平时说起话来,滴水不露,有板有眼,一张嘴就是“嘛事儿……”可有一样,太能说了,所以就有人嫌他嘴太“贫”。

    “信老爷来了吗?”

    “嘛?他来了,有时候,我也不见得知道。”一听孙耀庭问信修明,王悦徵顿显不悦。

    在众多太监中,孙耀庭算是多少喝过点儿墨水,信修明自然更是宫内外闻名的“秀才”。王悦徵是信修明的徒弟,知道孙耀庭的师父与信修明关系不一般,信修明才时常关照孙耀庭。他内心忌妒,一听提起信修明,便满脸不高兴。

    寺里着实不好混。这些太监都是在宫里尔虞我诈中混过来的,如今聚在了一起,又没了皇上,还不成天价窝儿里斗?孙耀庭就是在这种夹缝中生活着。

    过了没几天,信修明迈进了兴隆寺。他一听就马上赶了去,可谁想,王悦徵却借口让买点儿东西,支走了他。他明知这是王悦徵故意所为,但想不出别的理由,只好先去了。不出所料,回到寺里,信师父早已走了。他满脸不高兴,王悦徵却龇牙乐了:“信老爷走喽……”故意拉长声儿气他。

    “寿儿,您没出去呀?”信老爷走了,他的一个“修”字辈的师弟——张修月,又来了兴隆寺玩耍。他见了孙耀庭非常客气,他比他大不少,却总称他作“您”,显得对孙耀庭挺尊重。

    “得,张爷您哪,给您老请安了!”孙耀庭每逢此时,总是一拱手。

    这个张爷,在东安市场开了一家点心铺,买卖蛮兴隆,所以他常戏笑地说:“这是沾了你们兴隆寺的光,才‘兴隆’起来的嘛!”

    “您老这是怎么话说的?这是您老的财运。我们可都窝在兴隆寺,也没兴隆起来呀,还不是受穷?”

    哈哈打过去,孙耀庭问起了信老爷近况。信修明与他这位憨厚的师弟,来往密切,甭看王悦徵拦着孙耀庭不让见信修明,张修月却经常为他与信老爷之间牵线搭桥。

    在兴隆寺栖身的太监,大多是没着落儿的。孙耀庭最熟悉的,莫如涿州的田壁臣,他长得五大三粗,是个瞎字不识的老太监,比他至少大十几岁,中年“出家”,为人善良。他净了身,却连一天宫也没能进去,只好在涛贝勒府、毓朗贝勒府当随侍太监。

    最初在九门提督毓朗府里当差,那儿只管一天三顿饭,连衣帽都不管买,这样,田太监到了儿,仍穷得叮当乱响,成了京城王府太监中所流传的一个笑话。入了兴隆寺,他总算找着了个吃饭的地儿。一提起在朗贝勒府的生活,他就气不打一处来:“他府里不是没钱,就是太抠门。挣的那点儿有限钱,连靴子都买不起呀!”

    平时,他穿得破破烂烂,人们眼见他在寺里,一件旧蓝袍子穿了多年,连件替换的都没有,春夏秋冬,他总是老一套,从没多少改变。

    这还算不上特殊。冯乐亭,原来在北府伺候溥杰的奶奶——老太太,离乱中也没攒下点儿钱来,最终到了兴隆寺还是受穷的主儿。他的老友刘兴桥,手头太“大方”,瞎抽瞎花,手中没有积蓄,在寺里只好每天糊些纸盒勉强度日。

    虽然,在兴隆寺里过着穷日子,总还不至于饿死,所以彼此见了面时常相互逗笑。起床后,见了面第一句话总是:“老爷早……您吃啦?”可见,吃饭成了当时的头等大事。

    患难交友。他与孙尚贤成了一对“莫逆”。孙爷是南皮县人,太监常跟他逗着玩,“你可是张之洞的老乡呵。”他却挺实在地调侃说,“我压根就没见过张之洞,到底是啥模样。”

    晚清,有钱有势的门第把使唤太监当作某种权势的象征,这样,他跟随“狗肉将军”张宗昌的姨奶奶多年,后来进了宫,当了溥仪的殿上太监。最后没了着落儿,才到了兴隆寺。他私下递话给孙耀庭,寺里有一个发财诀窍,就是借存寄棺材,敲一笔钱,日久天长,成了寺里的“私用基金”。其实,一年没多少钱,可谁看了都眼红。

    潮有涨落。御前太监石俊峰,在清末宫里头虽声名显赫,先后伺候过慈禧、隆裕太后,也跟过“宣统皇帝”,而且有条金嗓子,饰唱京戏中的“老旦”,居然竟与京城一代名角儿宫云甫齐名。但他卖房得到的三千块钱,不过几年就折腾了个净光,只得到了兴隆寺,找“落儿”来了。

    又混了几年,实在凑合不下去时,他打算返归老家。临走,连火车票钱也掏不起了,这个外号叫“石瞎子”的御前太监,几乎真急瞎了眼,只好让大家七拼八凑了俩钱儿,又赶上碰着一个做买卖的老乡送了他一半盘缠,这才上了火车,最后贫病交加,死于家乡。这在太监中并不是最惨的。身无分文,客死他乡的,数不胜数。

    “寇老爷走啦……”村里来了一个老乡,见到了孙耀庭。

    听了这话,他明白寇子珍去世了。“咋回事呀?我回去那当儿还好好的呢!”

    “甭提啦,”来人叹了口气,说,“咳,寇老爷没了着落,就把五间北房和东西厢房变卖了八百块现大洋,又在村边压了四间房。这不?大水一来,房被冲了个稀里哗啦,他只得借住邻居肖家的房子,那原本也是他盖的呀!连气连累,他病死喽!事儿还没完,他的棺材肖家不让走正门,说是‘老公’走了正门就冲了他家的‘风水’,愣是拆了半堵墙,从房后运出去的……”

    “嘛?能这么干?”孙耀庭忿忿不平。

    “那还有假?这事儿,咱西双塘村里头,不知谁还给编了个顺口溜:‘寇家显赫,万贯家财,落花流水,败得真快,扒了后墙,抬出棺材……’”

    送走了老乡,他的心里憋闷了不少日子,时常暗自嗟叹:“当太监的,连乡里人都瞧不起哟……”

    第二节 境遇各异的“老公”

    “八匹马呀,五魁首啊……”

    夜静更深,兴隆寺仍时常传出喝酒划拳那醉醺醺而又声嘶力竭的喊叫声。

    老北京谁人不知?兴隆寺,成了京城太监出宫后的一个热闹去处,即使住在寺外的太监,也常常来此串门、聊天,也有的没了辙,上这儿混吃两天再说别的。这儿,真变作了太监们迎来送往的客栈。还有的太监,才有了俩钱,就上寺里开上几天赌局,杀他个昏天黑地,输光了拍屁股走人了事。

    走路已颤颤巍巍的老太监张修德,竟也是赌局的常客。他虽然住在西斜街的“玉皇皋”那座破庙里,但只作为遮风避雨之处,三天两头溜达到兴隆寺来昼夜耍钱。他一进门,就与孙耀庭碰了个对脸儿。

    “寿儿,你这是奔哪儿去呀?”

    “没事儿,到外面遛遛去,您老。”孙耀庭冲他一拱手,“张爷,您今儿个这是嘛来啦?”

    “寿儿,可真有你的,明知故问。”张修德一拍他的肩膀,“咳,没别的,我还不就是那点儿嗜好,跟你师父打会儿牌来嘛。”

    “得,您老忙吧。一会儿见。”孙耀庭不是不愿搭理张爷,他知道他人不坏,既不吵嘴,也不打架,就是一个怪脾气,赌起来就红眼,耍钱成了他的兴奋剂,只要抄上牌,精神头儿就来了。

    而孙耀庭却不然,一见赌钱,扭头就走。他眼见赌钱赢红了眼的,也见过赌得输房输地,倾家荡产的。所以,这条道他不敢走,也不想走,索性离得远远的,哪怕没事儿去外边闲遛弯儿……

    正迈门槛,刘兴桥走了进来。“嘿,这些个日子没见,你上哪儿去啦?”孙耀庭拽着他的胳膊,亲热地问三道四。

    “这不?刚打家里回来。我们那位,原本跟我都住在兴隆寺,前几年,不知犯了什么劲,非回乡不可,瞧,这才刚过半年光景,就先走一步了。”说完,他又找补了一句,“我这是给她上坟去啦!”

    “我说呀,她活着时候,你就跪搓板。现时上坟,你没跪那儿磕一个?”多年的老交情,说话没深没浅,孙耀庭与他逗上了。刘兴桥没说话,只是苦笑了一声。

    没出宫之前,他是溥仪的二总管太监冯俊臣的徒弟,被先后拉拔当过溥仪和淑妃的贴身太监。晚上,他和一个叫小喜儿的外随侍“坐更”时,不知怎么溥仪突然高了兴,半夜溜达出来,见他没睡觉,随手就给了他一沓钱,“拿去……”他一数,值两千块现大洋呵!乐得颠三倒四,一夜不眠。

    之后,他对任何人都绝口不提此事,怕钱多招祸。直到太监都住进了兴隆寺,他这才露了口风,在媳妇身上,两千块已经花得差不多了。

    “北府的摄政王爷来了信儿,让我还是上那儿跟着他。我拾掇一下就打算去啦……”

    刘兴桥进了屋,孙耀庭望着他的背影,说,“太监弄个媳妇,是活现世呀!不是太监活不长,就是媳妇活不长哟……”

    “你道嘛?任老爷也来了咱庙里头看了看。”晌午,捧着饭碗,马德清到了孙耀庭屋里。

    “这我知道。任老兄在宫里对我正经不错呢。”孙耀庭说,“咱俩没事儿,去他家那儿瞧瞧去,咋样?”

    “得,听您的。”马德清乐得听喝。“听说他那媳妇不错,得瞅瞅去……”

    吃过晚饭,孙耀庭就和他去了任福田家探望。任老爷出了宫,可还是有底儿,并不是像有些小太监那样真穷得没辙。他早在宫里时,就在景山东街买了三间北房,出宫后赋闲,深居简出,即使在所有太监中比较,也不失为老实巴交的善良之辈。

    “任兄,您老好啊?”

    “咳,还马马虎虎吧。”

    正说着,一位中年妇女从里屋走了出来。“这是内人。”任福田对孙耀庭二人做了介绍。

    “给嫂夫人请安了。”孙耀庭站起身。细瞧上去,这位中年妇女面目端正,年轻时准是一个俊秀姑娘。她腼腆地应酬了两句,就走进了里间。

    “你老兄,可真是金屋藏娇啊!”马德清开玩笑地说。

    “你老弟还不知道?我是个半路出家的太监,不是没有思凡之心呵……”

    “嘿,您老真会开玩笑……”

    “沏茶。”任爷的一声召唤,打断了他的话。

    这位任爷,起先在摄政王府伺候老醇亲王,后来伺候过摄政王——载沣,末了儿才又进宫当差。他像老一辈的太监一样,没什么文化。在太监堆儿里头,他最出名的事,是一次他在宫外去厕所被人哄笑,“瞅瞅他那玩艺儿有嘛?”……他提起裤子就走了。一怒之下,他发了愿,要在宫外买一处房子,专门给自己修一座厕所。

    有时,孙耀庭倒是一个挺幽默的人。他品了口茶,闲提起话茬儿,“我说,任爷,您老的厕所在哪儿?”刚说出口,又找补了一句:“您老自个儿用的那个厕所在哪儿?”

    “小子,嘿,让你见识见识。”任老爷指给了他,“出了屋,往左拐。”

    他进去一瞧,甭说别的,就是厕所那股子淡淡的熏香味,就足证任老爷下了一番功夫。

    “嘿,名不虚传!”孙耀庭竖起了大拇指。

    “什么?”任老爷不明白地问他。

    “外界儿谁不知道?任爷的厕所,嘿,没说的!”

    闻此,任老爷也笑了。其实,这也是太监所谓争口气的一种心理所致。

    临别之际,任老爷的妻子又从里屋走了出来:“慢走啊,有工夫来,您……”

    太监娶妻,历史并不罕见。早在明代,这就已经成了宫内公开的秘密。“对食”在晚清的宫廷内外,甚至成了一件挺时髦的事儿。哪个太监要是有了钱,没娶妻子或玩个把女人,倒容易成为取乐的对象。

    这,往往出于多种原因。有的是温饱思淫欲,如小德张,出宫后在天津娶了几房太太,图的是一种发泄欲。他虽然没了生殖器官,但性欲却不一定没有,就是迟至暮年的太监,也会产生正常的欲望,有时甚至会比同龄的常人更强烈。这并非“天方夜谭”。物极必反,也许就是这么个理儿。

    当然,在太监的生活中,占有欲兴许也是一种重要因素。愈是得不着的愈想得到,得到了如果一旦丧失,反而会产生更强烈的逆反心理。传说中,小德张大卸八块地把那个与别人通奸的姨太太埋于地下,可能就是出于这种性报复心理。这种情形,发生在太监当中,毕竟是极少数的。

    更多的太监,追求的是一种安稳的小康方式。他们渴望一夫一妻,过着“田园牧歌”式的生活,抚慰他们在宫中受到的各种屈辱。宫中的太监,只要有了钱,一是要在宫外买房子,二是在宫外秘密地娶妻纳妾,三是一旦生活稍稍富裕点儿,还要过继一个儿子,以承香火,像赵荣升就是这种情形。“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仍然是太监顽固的信条。

    还有的太监娶妻,纯粹出于一种富贵的炫耀。如果没有老婆,会被太监瞧不起,更多的是一种性心理的自我安慰而已。

    再有更实际一点儿的是,有的太监本身就是半路出家。譬如文化程度不低的王悦徵,娶妻生女后才净身,进了宫,婚姻关系并没结束。还有的没有生子就净身进了宫。一旦出了宫,会马上将妻子或儿女从乡下接来,重新团聚,以尽天伦之乐。

    比较罕见的还有一种。被太监称作是“桃花运”的夫妻。太监原本大都相貌端正,仪表堂堂,暮年时别当他论。被挑上太监的,年轻时相貌一般看上去往往超乎于常人。再加上宫中没别的事情,除了干活就是伺候主子,有工夫讲究穿戴,时常打扮得风流倜傥,一旦被宫外哪个不懂事又未谙风月的姑娘看上了,感情相投,硬是出了宫,找个职事,两人就凑合过上了。一俟女方悔悟,生米业已做成了熟饭。但此种情景,结局大都不堪设想。最被世人所不解的,还有一种太监,这大多是在宫中受了一辈子罪的老年太监。他们或多或少在宫中受过主子或太监首领的虐待,有了钱出了宫,找个年轻妻妾,自然多酿悲剧。

    往往,这样的太监,时常以虐待为能事,想尽法子虐待妻妾。譬如,有的太监时常将妻妾剥得一丝不挂,用香烟头烫妻妾,吊打、针刺,皮鞭抽打,甚至专门吃饱了没事,想方设法地虐待妻妾的隐秘器官,手段之残忍,无所不用其极。人类能想出的招儿,他都想得出。宫中所受过的残酷刑法,他差不多全要在妻妾的身上尝试一下,实际上,这是一种变态的“性虐待狂”。

    难怪,过去早年间的京城里,流传着这么一句老话,叫作:“你要想受没尝过的罪,就嫁太监去!”可见,个别太监在某些人眼中,早已成为了性虐待的象征。

    总之,太监的婚姻是一种畸形婚配。无论哪种方式,太监总是处在主动的位置上,因而也就成了悲剧的主要角色。不管是何种形式的婚姻,太监寻求的无不是心理和生理上的抚慰或发泄。

    寺里人来人往中,最有名气之一的得算商衍瀛。他在宫中,教过“逊帝”溥仪,虽不是真正的师父,但与溥仪师父的学问却不相上下,人称“商师父”。论起资格,他中过进士,点过翰林,在宫中无人不晓。“惺惺惜惺惺。”商衍瀛偏偏与宫中的“傲士”——信修明最说得来,出了宫,两人时常彼此探望。

    这天,孙耀庭正坐在信修明的屋里头闲聊,商衍瀛走了进来。只见他,身穿灰布大褂,足踏一双浅兰色的骆驼鞍布鞋,修长的身材,白皙的面皮,颇有一副超凡脱俗的儒雅风度。信修明一见他进屋来,马上起座,“商师父早呵!”

    商衍瀛也不客气,自顾自地坐了下来。“这是商老师,”信修明向孙耀庭介绍道。

    “给商老师请安了!”他赶忙向商衍瀛施礼,起身打了个千儿。

    他见宫中的两位前辈颇有兴味地聊起天,惟恐打扰,遂赶紧告辞了。

    他老早就听信修明多次提起,商老师是宫中最有真学问的一人。他虽然没有溥仪的几位师父——像陈宝琛、朱益藩、伊克坦、梁鼎芬等人那么有名分,可他是清朝末年正牌儿的翰林、进士,与他们之间经常切磋学问,相互非常尊重,彼此都以“师父”相称谓。

    商衍瀛走后,孙耀庭才听信修明说起,“老弟,你可不知道为什么我经常请商老师来这儿?你猜不着哟!”说着,拿出了几本宣纸书稿,“这是我在宫中的所见所闻,初步整理出来了,准备传诸后世。”

    “信师父,从没听您老说起过呀!这可是‘真宝贝’啊!”他提起宝贝,两人都笑了,知道这是与太监所称的“宝贝”截然两码事。“那商老师为嘛来这儿?您老还没说呢……”

    “咳,就是请商老师上寺里头给我瞧瞧这稿子,行不行。他拿去后,不单看过,还改了一遍,有的地儿又添了新内容。他知道的可比我多多喽……”

    “您二位,都知道的不少,各有千秋。啥时候改好了,让我见识见识。”

    自打这次以后,他始终没见信修明拿出过书稿。他像宝贝似的珍藏起了这部清宫太监的实录。

    孙耀庭怎能不知?信修明这一辈子发过财,也受过穷。说他阔,自有实证,他在八宝山有自己修的庙。每逢阴历三月信修明的寿日,兴隆寺的太监几乎倾巢出动,起早儿就奔了西郊八宝山那座信老爷庙。其实并无什么仪式,只是在庙里摆上三四个牌桌,吆五喝六地搓麻将。无须重申,仍是老规矩,除了时兴“袁大头”和“中交票”外,谁也不允许拿出别的什么钱币来对付交账。

    往往,赌兴大发的太监一上桌,竟两天两夜谁也不下桌。有人戏笑说:“‘老公’呵,精力不济,可熬劲大啊!”

    “信老爷在自己的庙里‘搓麻’手气好,没个输!”

    有的太监输急了,总是一边点票子,一边发牢骚。其实,就是当年在宫内,信修明也是个有名的牌手,输赢全都满不在乎,即使先输上几百“袁大头”,他也是脸不变色,谈笑风生。用不了多会儿,他就时来运转,赢个“满贯”大胜而归。他那一手绝牌,至今已成为太监赞叹不已的话柄,谁知他戛然罢手,从此不再沾一下牌桌了。

    他为人处事,总有令人意想不到的妙处。最稀罕而使京城太监拍案叫绝的是,他活得硬朗朗,居然为自己立了一通“活人碑”,连碑文都是自己亲自撰拟的。这在太监堆里,竞相传为趣谈。

    荒僻的西郊八里庄,有一处京城闻名的“恩济庄太监公墓”,埋葬着数百名太监的孤魂。传说,大明朝亡国,崇祯在煤山上了吊,一名老太监因年逾花甲,来不及跑出宫,便躲在了景和门上。清兵搜宫也没有搜出,但他年老体衰,偷偷地从上边溺尿时,被清兵发现,送到了顺治面前。

    顿然,他被吓糊涂了,浑身抖如筛糠。一问,才知他是在宫中呆了一辈子的太监,人称“林老人”。问他月银多少,他糊里糊涂地回答说,月银二两。顺治立时传旨,赐他在宫中生活,月银二两,又向他问询了许多明朝宫中太监的规矩。

    于是,清朝太监制度援例而建。林老人死后,皇上赐他在平则门八里地之外建坟,又御赐“恩济庄”之名,专门设置了守坟人。由此,清朝太监凡死后没有着落的,就陆续葬在了此地。

    太监先后在坟地上建了“阳宅”,又在附近种植了一大批果木,乃至发展到了四百亩的规模。而且,还耕种了一些田地,以田养坟,成了京城太监“养老义会”的财源之一。这个组织的主要头目之一,就是信修明。

    对于这块地,各种势力无不垂涎欲滴,但慑于太监特殊的社会势力,都没敢轻易下手。北平社会局见有利可图,借故将四百亩地卖了出去。信修明一怒之下,发动太监捐款,每人两元钱,要将地赎回来!

    凑了多日仍是不够,他与在东安市场开点心铺的太监张静宜,向小德张借款一万二千块钱。还是不够,信修明出主意,把坟地的树木全部伐掉卖出以充钱款。可是,难题出来了,伐树需要执照。当时,陈泽川与张学良部下一个信奉道教的独立旅旅长董作宾私交甚笃。军阀混战的年头,谁不怕兵?有枪就是草头王。遂托他出面通过北平警备司令楚溪春的关系去找北平市长,市里好歹同意了,但必须经过警备司令部盖章。

    早年,陈泽川在宫里当太监时,与曾为慈禧临睡前说书的一个姓马的师兄弟不错,正赶上马老太太信道教,也与信修明关系密切,她的儿子小名叫马二,在北平是个知名人士,与楚溪春相熟,这样请了几次客,打通了圈套圈的关系网,两个月不到,伐树的执照就拿了下来。

    简直成了笑话,司令部图省事,批文执照竟由信修明本人执笔草就,只加盖了一个警备司令部的大章。钱也凑够了,可是北平社会局就是不给这块田地,还专门冠冕堂皇地发下一纸公文,竟公开声言,“太监是当今社会的一大弊端”。这激怒了京城内外的所有太监。信修明挺身而出,代表众太监,与社会局打起了一场轰动一时的官司。

    顿时,社会舆论大哗。京城的太监齐心抱起了团儿,无论多少,每人都掏出了钱支持这场官司。连平时以抠门著称的王顺山也当场掏出了八百块现大洋,姚孟山掏了三百块,李莲英的过继子送来了三百块……所有太监自愿捐款,总共凑了两万多块钱。孙耀庭敬重信修明的为人,也掏出了积蓄的现大洋,亲手交给了他。

    “师叔,这是我的一点儿心意。您放心,您为太监说公道话,耀庭打心眼里支持您老!”

    自然,信修明怀揣盖着大红公章的伐树执照,依恃警备司令部作后台,草就诉状,状告社会局。头一句就是为太监说公道话,回驳太监是社会弊端的一派胡言:

    “冤哉,冤哉!汝当恨汝父母生汝之前,未居于欧西各国,对镜自叹,只恨眼睛不蓝,发泽不黄啊……”

    诉状的内容,直刺当局有失公道,还隐隐地痛骂社会局的人没有中国人味,连太监都欺侮!

    太监争取了社会的同情,终于赎回了这四百亩田地。董作宾掏钱又在兴隆寺宴请太监,共庆夺地之战告捷。

    之后,信修明让看坟人陆续种了不少果树,恩济庄太监坟更加林阴茂密,果树飘香。这段始末,被信修明写入了一本奇特的书籍,叫作《己巳不忍录》,在清末太监中名噪一时。

    京城圈内的太监几乎无人不晓,信修明为人倜傥,信奉“千金散尽还复来,天生我才必有用”,恃才傲物,却又广交朋友,到了晚年竟无多积蓄。他见到出宫的御前太监石俊峰,曾用一千多块钱买下一所房子,竟卖出了三千多块钱,便动了心。为了有个落脚之处,他倾其囊中钱款,以一千块大洋的价钱,买下了北长街北头靠护城河的一处宅子。

    没想到过了不久,连年的战乱,竟使钱“毛”得值不了俩子儿了。这所紧挨着东边药铺的房子,就是想再贱卖出去,也没人买了。他干守着这所房子,穷得真没了辙。然而,他依然浪迹京城,以文会友。

    ……

    第三节 皈依“全真道”

    “入全真道吧,怎么样?”

    出外闲逛时,陈师父与孙耀庭聊起了此事。

    “入道教,得交嘛钱?”孙耀庭没旁的顾虑,就怕交钱,他算是穷怕了。

    “这你不用犯愁。”陈师父仿佛一眼看透了他的心思,“也用不着破财,自愿加入,属于‘子孙缘’。”

    往往,人在迷茫之中就容易信奉宗教。既然师父发了话,他于是言听计从地加入了“全真道教”。

    京城的白云观,曾一度衰落,而到了晚清,却香火盛隆。这与独掌大权的慈禧太后有着密切关系,为外人所不能道的了。于此,还有一个掌故。

    最初,慈禧的母亲故世后,要寻找一个停灵的地方,她派太监二首领刘承印亲赴贤良寺等仔细访察,到底哪儿停灵好。去了几个寺庙,一听说此事,主持惟恐招来麻烦,大都表示不甚热情。回来一禀报,慈禧十分恼怒,于是吩咐说:“再去白云观瞧瞧。”

    谁成想,一说给“皇佬佬”停灵,方丈出乎意料地表示欢迎,举行了一个正式仪式,将灵柩迎进了寺庙。可丁可卯,一连停了七七四十九天。王公、大臣们哪个敢不奉迎慈禧?每到逢“七”祭祀那天,连亲王、贝子、贝勒都蜂拥而至,白云观里热闹非凡。所有这些礼仪,都由刘承印一手操办,连宴席招待也由他出面照应。这样,他与白云观的方丈打得火热,遂花耗了一大笔银子,重新修葺了白云观的西花园,由此成为了刘老爷皈依白云观“全真道”的一个见面礼。

    之后,慈禧应白云观的方丈——“紫衣真人”之邀,到白云观去品尝了一顿“全真”素席,从而,白云观靠巴结上了慈禧而声名大振,瞬间变得有权有势,一般人不得不刮目相看了。

    由于刘承印皈依了白云观的“全真道”,他又是宫内的太监二总管(大总管是李莲英),宫内的太监,一来是想找个寄托,二来也想找个靠山,所以稀里糊涂地都皈依了“全真道”。更邪乎的是,刘承印拜白云观方丈刘宗玄为师,也在白云观“挂单”,同时被称作名誉“方丈”,成为了全真道第二十三代传人。

    晚清末年,这里简直成了一个神秘的场所。高仁侗因与慈禧以及李莲英、小德张、刘承印这些实权派过从甚密,朝外欲当官者,无不巴结高道士,因而,白云观竟成了卖官鬻爵的地方。许多京外高官竞相把自己的娇妻甚至女儿送到观中认他作义父,以作为进身之阶。譬如,苏杭有一侍郎就将艳美的妻子,送到白云观供他玩亵,由他向慈禧进了美言,居然得到了许多人梦想而谋不到的广东学差的官职。一时,道观竟成了遮掩丑事的锦罗盖。

    因宫内的太监大都皈依了“全真道”,所以需为每个新入道的太监起个名字,这样,刘宗玄亲自为太监排列了四十字作为名序:

    宗诚信崇绪 修善法德超。

    旋律传千古 智慧贯天高。

    耕兴龙门教 静参玄中妙。

    云渡众生戒 万载尊师道。

    由于“全真道”分为众多派别,其中一支龙门派里,又分成若干支派。清末宫内太监皈依的派别属于“龙门刹支霍山派”。刘承印是“开山”第一代“鼻祖”,而到了孙耀庭这一代,是“龙门刹支霍山派”第七代,即“善”字辈,他居然还被白云观的方丈起了个道名叫作“孙善福”。

    自打刘承印皈依了道教,倾心于“布道”的事业,在宫内外影响极大,当时就连慈禧太后颇为赏识的太监崔玉贵,也成了他的得意门徒,可见其势力之大。在他的一手操持下,京城许多地方建起了道观,如鼓楼后头的宏恩观,就是他募化集资建起的。当时他与宫中的太监二总管一句话:“要修,就修得和皇宫一个样儿!”果然,此道观修得煞为精致,至今犹在。

    出于长远打算,他还煞费心机地在京城附近购置了几十顷水旱田,作为庙产,用于“养庙”。在海淀蓝靛厂的立马关帝庙附近,他还置了三顷水田,陆续开设了许多买卖。

    他还倾其囊中积蓄,绝大部分用于修建道观、寺庙。譬如,北海夹道的寺庙,就是其出资而建的。他公开宣称,如果太监出宫之后,生活无着,尽可以在这些任何寺庙中养老送终。这在当时是大得人心的善事呵!可见,之所以宫内太监大多皈依了他主持的道教,并不是没有缘由的。

    孙耀庭终日呆在兴隆寺,闲居无事,便琢磨开自己的一生来了。为嘛有的人,生出来就吃香的喝辣的,为嘛有的人生下来就受穷?挣巴了半天还是逃不脱穷命……他始终悟不出个道道来。

    “寿儿啊,你无妨没事瞎翻翻嘛!”冯太监闲来无事,拿出了一本泛黄的黄历。

    “这有嘛用?”

    “嘿,这里头学问可大了。你的生辰八字要是知道了,查查你的吉凶祸福,也未必不准喏!”

    言者无意,听者有心。冯太监无意识中的一句话,倒真的触动了孙耀庭的心事。“借我……”

    “这还不好说吗?拿去吧。”

    他接过了黄历,没好意思当着人们的面看,晚间无事,才仔细按照冯太监教给的方法,查找了自己的“八字”。

    “一生衣食不缺,少妻无子……”

    “绝了,绝啦!”孙耀庭连声叫绝不已。“可不是吗,当上了太监,衣食是不缺了。少妻无子,也真是一点儿不错呀!我在宫里,也查到过类似的‘八字’……”

    他又忆起了司房那次。恰巧,那天信修明又到了兴隆寺闲逛。孙耀庭提起了此事,他却似乎不在意地说,“看来,你跟我差不多,也是命中注定哟!”

    两人对视,一阵苦笑。彼此笑声中,隐隐透着一股悲悯之情……

    第四节 夜叙宫廷秘闻

    “来,抽口……点一泡!”

    寺里的生活,寂寞单调。一日三餐后,没什么可娱乐的,除了耍麻将,就是抽大烟,进了各屋,无不是烟云缭绕,雾气腾腾。每到一屋,大多劝架似的向他客气一番。

    缘因孙耀庭是应名来伺候陈泽川师父,所以寺里对他格外照顾,陈师父还专门让寺里腾出了一间房。刚住进去,“四白落地”,屋里打扫得极为洁净,连桌、椅、板凳都准备得齐齐整整。这为的是想留住孙耀庭,更主要的是要通过他留住陈师父这个“财神爷”。他与陈师父相处甚笃,随进随出,众人无不欣羡这师徒俩。

    夜半孤灯下,陈师父每每与他盘腿炕上,谈天说地,海阔天空,却每回都短不了忆及清末宫廷掌闻。有些虽已流传于世,与他的说法却不尽一致,细细推敲起来,倒显得他的所见所闻更为可信,毕竟他是久居宫闱且深悉内情之人呵。

    月挂中天,陈师父手端小泥壶,品着京城有名的茉莉花茶,与孙耀庭摆开了“龙门阵”。

    他早年先后伺候过慈禧太后和光绪皇帝,对晚清宫廷了如指掌。聊天中,孙耀庭遇疑必问。

    作为清末的老太监,陈泽川最得意的是谈他们在宫内唱戏的轶事。可能是,一上台就没有了尊卑长幼,无论谁当多大官,也得按角儿唱。聊起这些,陈师父便津津乐道。

    “那时候,我和小德张一起登台唱戏,我唱青衣,小德张唱小生,虽然他唱得不算很出色,由于他头脑灵活,往往在台上临场发挥得好。姚兰荣,姚太监那可是块唱‘黑头’的好料,嗓音甭提多洪亮了,唱起来,简直声震屋宇啊!毫不夸张,我们仨,登场就是一台叫座儿的戏哟!对京戏堪称懂行又非常挑剔的慈禧,没事儿时,经常瞧我们演戏,可见水平如何啦……”

    “慈禧,你没见过,可师父我一直伺候到她临终前几年,才去伺候光绪皇帝。”陈师父说着,伸出了一个手指头,“慈禧,那可是一个心狠手辣的女人。她打过的太监没数儿,宫里头太监提起她来,背地里没有不骂的。谁都知道,她姓叶赫那拉氏,十七八岁进的宫,凭着使心弄计、阿谀逢迎的手段,当上了‘兰贵人’,特别会讨皇上的好。嘿,可当初就是因为这一点,她才差点送了命。”

    听到这儿,孙耀庭不解了,“她会讨好,还能送命?”

    “这你就不知道喽。这里有一个‘佛手公主’的典故。八月十五——中秋节,咸丰带着慈安和他的一个妹妹去颐和园赏月,慈禧也随驾前往。在颐和园进门不远的西边,有一个地方叫‘颜回阁’,楼上曲廊环绕,十分幽雅。喝了点儿酒,咸丰正要下楼,这时,慈禧走过来娇嗔地碰了咸丰一下,这下子可惹了祸,咸丰头重脚轻,不胜酒力,踉跄了一下,差点摔下楼梯,这时,咸丰的妹妹一把拉住了他。咸丰站住脚,大发感慨:‘真是佛手公主啊……’转过身来,咸丰对慈禧怒目相视。这时,慈禧见势不好,忙跪下求饶:‘奴才刚才碰了皇上一下,罪该万死,实在是不小心。’但咸丰此时大怒特怒:‘什么不小心,你这是存心要将朕推下楼去……’他立刻要将慈禧打入冷宫!”

    “这下,慈禧可完蛋了。推皇上下楼,这是弑君之罪呀!”

    “谁说不是呢?慈安这时见到这个情形,发了善心,上前向皇上求情:‘她正身怀有孕,先别发落了,就暂时让她在外吧。如果生下皇子,将功折罪。如果生下公主来,该怎么着,就怎么着……’咸丰看在慈安的面子上,应承了下来。结果生下了‘同治’。‘母以子贵’,慈禧被封为‘懿嫔’,继而又被封为‘懿妃’。等‘同治’大了,她又被封为‘懿贵妃’啦……”

    “您歇歇。”孙耀庭劝陈师父喝口茶再接着聊。他兴致勃勃,一仰脖,咕噜喝下两口茶,抹了抹嘴,又继续说了下去。

    “咸丰驾崩,我们太监堆儿里有个议论,说是八国联军打过来时,咸丰跑到那儿,是冲犯了‘地名’。你猜怎么个说法?嘿,说皇上是龙,龙到了‘热河’那还不完吗?龙得到有水的地方嘛,那就有救了。等咸丰驾崩后,太监纷纷议论开了,谁出的主意?怎么跑,‘龙’也不能跑到‘热河’里来呀!”

    孙耀庭忽闪忽闪着大眼,听着陈师父那有趣的笑谈。

    “咸丰一驾崩,耳软心活的慈安,就全得听慈禧的了。慈禧又成了‘圣母皇太后’,与八大臣之间的矛盾可就无法回避了,争斗得你死我活。那时,我们太监在那儿看得太清楚了,八大臣都是咸丰生前信得过的亲信,是赞襄顾命八大臣,说了算数儿啊!咸丰驾崩后,秘不发丧,慈禧在热河一点招儿没有,谁也不听她的呀。可在这哏节上,她起用了亲信太监,要说‘热河政变’的关键,我得说是慈禧启用了太监!”

    “慈禧怎么向京城传送的消息?历来说法不一。其实很简单,慈禧与太监安德海关系不一般,关键时刻,她与他捏估好,让慈禧找了个茬儿,把安德海公开痛打了一顿,然后,发往京城‘慎刑司’。当时,谁也没过心,名堂就在这儿!慈禧亲笔写了一个纸条,秘藏在安德海的辫子里,带到京城后,径直奔了恭王府,让恭王接旨。恭王一看,心里全明白了,马上奔了热河。这才解了慈禧之围。”

    “听说,慈禧回到京城就杀了不少人?连铁帽子王都杀了,这是真的吗?”

    “她回京城杀人不假,可‘铁帽子王’是辈辈王呵,什么罪也是不能砍头的。‘八大臣’为首的是肃顺,当时是‘户部尚书’,让慈禧押到菜市口用刀砍了头。但两个亲王,像怡亲王和庄王,是‘降旨赐白’,就是说,让他们饱餐一顿后,用白绫子在府里头上吊归天了。还有一个大臣也是自杀的……”

    “按您这么说,安德海在热河政变里,起了独一无二的作用,如果没他,慈禧还不完啦?可我听有人说,安德海是假太监,李莲英也是假太监,与慈禧有染,关键时刻才派上了用场。陈师父,您说呢?”

    “扯臊。这都是宫外人的瞎猜,毫无根据!我伺候慈禧日子也不算短了,知道他们个底儿掉。安德海是河北东光县人,李莲英是河北大城县人,一点不假,他俩都是真太监。自打他俩在宫里一红,就有人说了,太监河北的多,其实也不一定。如果说他俩没净身,是假太监,这事是瞒不了所有人的。至少在宫里,他们就过不去这一关。不单进宫得检查,进了宫,当小太监时,隔年还得接受慎刑司验身,这,假不了!”

    “再说,咸丰哥八个,对慈禧都管得挺严,哪儿容忍她找假太监呀!”由此,陈师父又谈起了慈禧与咸丰哥几个的关系。“那更有意思了。慈禧最怕的是五爷奕谟。他一辈子没当什么朝廷重臣,临到死还是个‘谟贝子’。恭王病重时,慈禧和光绪去看望他,恭王嘱咐说:‘我要是不成了,死后你们要记住,宁用奕谟,不能用奕。’当时,奕?是庆王呀。下边就有了慈禧、光绪与恭王的一段对话。”

    “奕?毕竟跟了你这么多年了……”慈禧的话没继续往下说。

    “咳,”恭王叹了口气,“甭看他跟了我这些年,我在,他不敢怎样,我不在,他要现形。”

    “为什么要用奕谟呢?是何道理?”光绪问他。

    “凭我的经验,他靠得住。我遇事都找奕谟,他主意高,也正……”

    “六叔,我应该如何治天下?”光绪又问恭王。

    “你要记住:以‘孝’治天下呀!”临危之际,恭王就留下了这么简略的一句话。

    聊到这儿,陈师父加重了语气,“因为他早就看出了慈禧与光绪的不和,这是话里有话啊!”

    “慈禧在奕谟生前,最怕的就是他了。”陈师父说,“我举个例子。一次,慈禧由内右门去慈宁宫,听太监禀报有人在那儿。就问:‘是谁呀?’太监回答说:‘是谟贝子,正光着脊梁,光着脚呢。’慈禧听说后,马上让太监打道回宫,‘我不去了……’你说慈禧怕奕谟到了什么分儿上?!”

    “上层鸡吵鹅斗,是他们的事儿。可太监一搀和,准坏事!”陈师父又讲起了另一件事。“不记住,就有杀头之祸啊!就说安德海吧,他可以说是为慈禧立了大功的,到后来还不是被砍了头?”

    “慈禧咋不保他呀?师父,我听说安太监被杀时,慈禧得信儿晚啦。”

    “这内幕啊,可不是那么简单!安德海起先是伺候咸丰皇帝的,又为西太后立了一功,自然在宫内说一不二了。可也招来了忌恨,人得意的时候,就得惦着倒霉,这可不能忘喽。按说,太监不能派差出京,这是规矩,他恃仗慈禧,没把这当回子事儿,可就出了大祸。同治年间,安太监惦着去苏杭逛一趟,就提出去那儿采买‘绣龙衣’。慈禧言听计从,说:‘小安子,你就去一趟吧。’那时没有火车,只能到通州去乘船,这一去可就没回来哟……”

    “您就赶紧说嘛,这是咋回事?”孙耀庭是个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急性子。

    先甭急,这得说远点儿。外人都说是山东巡抚丁保桢杀了安德海。其实不然,实际是恭王借刀杀人除掉了安德海,这才是真正的内幕呢!以往,安德海凭借着慈禧的威风,简直不知天高地厚,把谁都不放在眼里,见了恭王也是出言不逊。那时,恭王是宝石顶子的三眼花翎,安德海是六品蓝翎,差得多喽,可他见了恭王就叫小名:‘六儿,六儿……’即使在宫里当着别人面,无论什么时候,他都这么叫。表面上恭王没在意,心里头可记恨上了。甭说太监,就是一般大臣见了恭王的面,至少也得叫一声‘六爷’,可安德海却丝毫不在意。一次,安德海见了恭王问他:‘六儿,你瞧我这翎子好不好呀?’恭王回敬了他两句:‘安达,您这翎子真好……可就是护不住后脖子哟!’他这话虽然说得客客气气,却话里有话,暗藏着杀机。但瞎字不识的安德海当时没听出来,事后也没纳过闷儿。

    起祸并非一日之寒。恭王手指上戴着一个宝石班指,世所罕见,极为珍贵。上朝时,他的班指被慈禧看上了,便对他说,‘你这班指可真好啊!’‘得,这算敬给您了。’恭王很大方,当即送给了慈禧。刚过一天,安德海见了这个班指,想要,慈禧于是又转送了安德海。他不吱声则罢了,谁知偏偏上朝时,他又拿出这个班指,让恭王看:‘六儿,你看这是什么呀?太后赏给我喽!’当时气得恭王够戗,什么也没说出来,却又暗暗记在了心里头。按老理儿说,‘一岁是主,十岁是奴’,安太监敢这么张狂,就是仗着慈禧和他在热河的功劳啊,可这也没有保住他的脑袋哟!

    “就说安德海乘运粮船刚到了山东境内,巡抚丁保桢便接到了恭王的手谕。上边历数安太监一路招摇撞骗,敲诈勒索,对沿途各州县恃傲无礼,违反祖宗规矩……丁保桢心领神会,按此口径拟写罪状,派专使骑马行文到京城,面呈恭王。恭王接到后,转奏了西太后。慈禧见到这个罪状,大怒,‘这个家伙太可恶,离开我们的眼皮就反了!真得宰了他。’话是这么说,慈禧可不想真这么办,她毕竟舍不得。谁知,恭王与东太后密商后,马上传旨山东,按照老佛爷的意旨办。第二天,慈禧对恭王说,‘把小安子弄到京城来,我得亲自问问他……’恭王明着应承了下来,暗地里却叫丁保桢先砍了安德海的头,也就是说,没等第二道旨下去,安德海的脑袋早在山东落了地。恭王对第二道旨照发不误,可已经一点儿用都没了。丁保桢见了第二道旨,可害了怕,忙差人到京城面见恭王。背地里,丁保桢担忧啊!他说,‘搬倒恭王不容易,杀掉我可容易极了。’这件事,由于恭王一手遮天,虽然后来慈禧也回过了味,但也无可奈何了。”

    “听说,慈禧待人还不错,像通州府那个知州,慈禧因为他对自己父亲有好儿,还放了他个外差,有这码子事儿?”

    “说起来,那倒真是个误会。慈禧的父亲在湖北任上病故,船载灵柩回京时,路过通州。通州知州打发人给这条船送去了一百两银子,一看回执才知错了,也就没有索回,又重新送了一份给另一条船上的主人。慈禧听说通州知州给了他父亲的灵柩船一百两银子,但不知道送错了的实情,当她掌权时,就放了通州知州一任知府。你说,这还不是阴错阳差吗?”

    “按说,光绪是她亲妹妹的儿子,她对他不应该差呀。可听说她们娘俩闹得挺僵,这是咋回事?”孙耀庭问陈师父。

    “嗳,从慈禧对侍亲外甥的事儿上,就能够看出她的为人。你知道,我最早是伺候慈禧的。可慈禧对光绪总不放心,就把手下的四个小太监派去给光绪当差,实际是监视光绪,说得挺明确,就是让随时报告光绪的情况,我就是四个太监中的一个。有的太监为了讨慈禧的好儿,就牵强附会地瞎说一气。每回,慈禧挨个盘问:‘你们万岁爷,今天干什么了?’我就跟她说:‘万岁爷除了看书、写字,别的什么也没干。’‘噢,下去吧。’过了些日子,慈禧又问我:‘今儿个,万岁爷又干什么啦?’我照旧还是那两句话:‘看书,写字……’日久天长,慈禧轮到问我时,就气哼哼地说:‘甭说了,又是看书、写字,没别的?’‘是没别的……’我看出慈禧对光绪怀着戒心,我在中间就更不能调三架四了,这点儿我太明白啦。人,心眼儿得长正喽!”

    说到此,陈师父指着自己心口窝儿,感触至深。

    ……

    “陈师父,那咋到后来,慈禧把光绪竟然囚起来了?这是为嘛呢?”

    “咳,还不是‘戊戌变法’闹的?那时,我正在光绪跟前伺候他。所以知道得挺清楚。起初,光绪想在康、梁支持下变法,仿照日本‘明治维新’,把国家变富强些。当时,慈禧正在颐和园,光绪住宫中的养心殿。光绪听了左右的主意,把握有兵权的袁世凯私下召到宫内的养心殿,对他明挑:‘我这是仿着日本明治维新,变法图强,需要你在关键时刻支持我。我在这儿办事,你带军队去保卫颐和园,明着保护,暗中监视慈禧。’袁世凯答应得甭提多痛快了:‘臣,一定做到,如有泄露,天打雷劈……’光绪对他许诺说:‘如果此事成功,成立了内阁,我给你一个兵部侍郎当。’袁世凯说得再好不过了,可他一出宫,就奔了天津,向当时的直隶总督荣禄悄悄秘报了此事。多可气呀!荣禄听说后,星夜火速进京,去颐和园秘报了慈禧。”

    “袁世凯那不是两面派吗?真是坏透了!”孙耀庭击掌而言。

    “坏就坏在这帮阴谋家手里啦!光绪太单纯,没看透袁世凯这个阴险毒辣的坏东西!对他说了实心话,可是袁世凯却丧尽天良地出卖了光绪。其实,那天光绪摸清慈禧要在颐和园听几天大戏,所以才召袁世凯秘密进宫。荣禄秘报时,戏还没散呢。慈禧听后大怒,马上让荣禄派兵进京,布置在了京城四周。尔后,天还没亮,慈禧就奔了宫内。慈禧进的是神武门,到了顺贞门,光绪已经在御花园跪接了。光绪虽不知袁世凯秘报之事,但已经感到了慈禧突然回宫势头不对。见了面,慈禧连轿子都没下,劈头盖脸就是一顿臭骂:‘你办的好事……’光绪一听就明白消息已经败露了。接着,慈禧对他大发雷霆:‘谁让你登的基?是我让你做的皇帝,你竟敢对我下毒手!你这个没良心的东西!’当时,我跟在光绪身边,一听这话,我们这几个太监都傻了!”

    “可不是吗?这还能有好儿?”孙耀庭插了话。

    “谁说不是呢?进了宫,慈禧就审开了光绪。‘这是谁给你出的主意?’光绪不愿牵涉别人,想一人承担,但慈禧心里太清楚了,知道软弱的光绪没这么大胆略,一定让他招出幕后之人。‘这是儿臣的主意,谁也没有给我出主意。我想’君主立宪‘,变法图强,于国于民都有利!’光绪虽然柔弱,可在这事上还是蛮有骨气的。事先,他见袁世凯既没来兵,也没来信儿,情知有变,于是马上放走了康、梁二人。变法失败了,‘六君子’谭嗣同、康广仁等人在菜市口被砍了脑壳,光绪也被软禁在了颐和园,慈禧住回了宫里,他俩颠倒了个儿。那时,我还始终跟着光绪,没离开他。”

    “慈禧就是太霸道了!”提起慈禧,陈泽川便毫无好感。“同治皇帝无嗣,他驾崩后,要是过继的话,本来应该把嗣子过继给同治的皇后,她却把光绪立为咸丰之嗣,过继了光绪,皇后往哪儿摆呀?其实,慈禧囚禁了光绪,她自己也不好办,这不?紧跟着就闹起了义和团,京城里外一片热闹。那时,看得也挺清楚,如果不是闹义和团,慈禧早就把光绪给‘废’喽!闹义和团最红火的时候,由载漪主持,连宫里都设了坛。这不乱了营?外国人打过来了,慈禧只得‘跑反’,究竟往哪儿跑呀,慈禧叫大臣到宁寿宫去商量,结果定下来去西安,跑就跑远点儿呗。慈禧下了旨,谁愿同去西安的就去,不愿去的可以不去。这么着,我考虑再三,就向光绪告了假,没去西安……”

    当然,孙耀庭知道,陈师父还有另外的原因。他从小在老家河北青县陈家会头村的乡下订了亲,娶妻后才进宫当的太监,妻子仍住在老家,也没跟他离婚。虽说一辈子也没小孩儿,两人感情还说得过去。他这时趁着兵荒马乱,溜回乡下与妻子团聚去了。

    “刚才,您说起同治驾崩,我倒想问您,听外边传说,同治皇帝是上前门外逛窑子,得了梅毒大疮,不治而死,是真是假不知道。依您说呢?”

    “若依我说,根本不可能。不用说皇宫里有那么多嫔妃,哪儿用得着逛窑子呀!再说,即便他得了梅毒,那么多最好的御医也不愁治好呵。其实,同治死于‘天花’倒是真的,但不纯粹死于这个病。”陈师父的说法既不同于梅毒说,也不同于同治单纯死于天花说,他的看法独辟一径,却又有第一手证据。

    “陈师父,我不是不信您老,可明明书上记载着这事儿。而且,老百姓出天花的那么多,正像你讲的,有御医在,他出天花也不至于死呀。”孙耀庭偏爱较真。

    “你说的那书呀,都是些个野史,不可信哟。我伺候慈禧那么多日子,果真如此,也不可能一点儿不知。同治有一个皇后、三个嫔妃,据说相互关系蛮不错。同治十七八岁大婚,十九岁就驾崩,太可惜啦。据我所知,正当同治出天花的时候,皇后与慈禧拌了两句嘴,回宫向同治学舌,大意是说慈禧太霸道了。同治劝她说:‘皇爸爸说你两句就说两句,你还不知道皇爸爸的脾气?你怎么生气,她也改不了,慢慢来,以后总有出头之日。’他没想到,老奸巨猾的慈禧与皇后吵完嘴后,就料定她得向同治学舌,所以派了一名心腹太监,随后来听了窗户根儿。这一下可糟了,慈禧得知这几句话后,马上赶来,闯进宫大骂了同治一顿。同治出天花,就怕着风或着急,结果一口气憋在心里头没出来,天花作了急病的根子。慈禧派了御医来诊脉,发现毒憋在肠子里,已无法可治了。说到底,是一口气憋死的!”

    “同治死后,皇后怎么着啦?”

    “你着什么急呀……同治死后,皇后哭成了泪人一样。她知道同治一死,没有她的好儿啊。她比同治大两岁,父亲是翰林院侍郎崇绮,有名的崇状元。她百思无着,于是打发了一个太监去父亲处讨教怎么办。他没说任何话,只把一个精致的食盒全部封上,反复叮嘱那个太监,让他亲手交给皇后。皇后接到食盒,一打开,结果是个空盒,不但没有食物,也没其他任何东西。她起初不明白,后来恍然大悟,于是终日水米不沾,绝食而亡。死后,她被谥为‘孝哲嘉顺皇后’。”

    “太惨了,太惨了……”孙耀庭一再唏嘘不止。

    “自从同治驾崩后,慈禧便立光绪为嗣。那时,光绪才六岁。按说,她不应该立光绪,应过继溥伦贝子,可是光绪是慈禧亲妹妹生的儿子,她为了揽权,就不顾众议,硬是这么着办了。谁有辙?谁也没办法哟!她本来想,沾点亲总比没有血缘强。光绪本是醇亲王之子,又是载沣的兄弟、溥仪的叔父。北府一家都不愿意光绪过继为嗣,连慈禧的亲妹妹都哭着不愿意,怕光绪到她的手里得不了好儿,可一句话也不敢说呀。光绪进了宫,什么也不懂,一切全听凭慈禧和慈安的摆布。慈安又做不了多大的主,他只是听从慈禧的旨意罢了。连我们这些太监都知道,光绪那个皇帝纯粹是个摆设。”

    “我进了宫,听老太监说,‘皇上家,辈辈出皇上’,是因为他家坟头风水好。此话可当真啊?”孙耀庭扬起脸,好奇地询问。

    “还甭说,宫里头确实真有这么一种传闻,有鼻子有眼地说什么,光绪家的祖坟上有棵千年白果树,几个人都搂不过来。宫内外的高人就说了,白果树的‘白’字下边加上‘王’,那不是‘皇帝’的‘皇’字嘛。偶然间,慈禧听说后,派人去妙高峰打算伐掉这棵树,可没料到,刚一锯白果树,树下就流血不止。锯掉树后,里边竟然钻出了数不清的长虫,抬了不知多少罗筐还没抬完,据说有的蛇头上还戴着冠子呢。又有人说,‘要是不砍断这棵树呵,醇王家下几辈的皇上就坐定喽!’”

    “宣统在位总共没几年,是不是这个原由啊?”对于宣统,孙耀庭太清楚了,可这个故事他还是头一次听说。

    “那纯粹是瞎掰!要说溥仪这一辈儿,还有更玄乎的呢。”陈师父继续说道,“那时有一种说法是,光绪死于慈禧之手,可谁也说不清楚这档子事。慈禧下决心立溥仪为嗣这本是件好事,可载沣全家人大哭,倒成了‘丧事’似的。临到登基大典那天,是载沣抱着他上的宝座,溥仪仍然大哭不止。载沣劝溥仪别哭,一句‘快完了’的哄孩子话,顿然使在场的大臣们脸色顿变,事后有人说‘大清朝完了’就应在这句话上了。别人不信,在场的太监传得可玄乎了。一传十,十传百,一时闹得宫内乱了营。‘宣统’的垮台,打这儿就种下了根儿……”

    “听说,原来不是要立溥仪,是要立大阿哥,有这事儿?”孙耀庭又追问了起来。

    “是有此事。大阿哥的父亲是载漪,他这个名字也有说道。生他时,正赶上‘国福’,所以他的名字‘奇’字左边加了一个‘犭’,似有追究冲撞‘国福’之意,这在当时非常讲究。载漪的儿子就是溥□,慈禧最早是让大阿哥作‘嗣子’的,当时他已经正式进了宫,就住在现在人所共知的‘阿哥所’里,他当皇上好像板上钉钉了。那些日子,咱们太监一出宫,外人就打听大阿哥在宫里的近情,可见在百姓的心目中,大阿哥是未来的皇上,没跑儿的了。可慈禧最后还是考虑让醇王两三岁的儿子溥仪当皇上,更能听凭她的摆布,这才变了主意哟。”陈师父提到此,叹了一口气,“大清国是本命该亡,寿数已尽啦……”

    聊到这儿,陈师父感慨地说:“咱当太监的,像流落寺庙,勉强有吃有喝,也就不错了。再说,太监当到头,即使就是权势遮天,善终者也不是很多的。”

    师徒俩相坐叹息不止。眼瞧着烛光在一闪一闪地晃动,融化的蜡油,一滴滴地向下流淌。那,多么像太监流不尽的辛酸泪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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