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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5章 溘然长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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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日后,纳兰容若感到浑身不适,一病不起,竟然茶饭不思。秋萍特意让厨役煮来莲子羹,她接过碗倚在病榻头上,一羹匙、一羹匙地喂,一边喂着,一边摸着夫君的额头,烧得灼手。她焦虑地看着他的脸,逝去的年华,在他的眼角上留下掩饰不住的鱼尾纹,她的纤指不由得移到那几道鱼尾纹上,抚摸着,心中感到一阵酸楚……喂下不到半碗莲子羹,容若便摇头示意不想再喝了。他喝了不过半个时辰,就觉得反胃,难受得挺不住,一阵比一阵厉害。秋萍急忙把方才郎中给开的药倒在温热的水里,用箸搅匀,帮助夫君服下。服了药仍不见好转,反倒更加难受。一阵的工夫,就折腾得他额头上暴起了两股青筋。他想吐,还未及秋萍拿过盆来,一翻身,“哇”的一声,喷吐出来,将食水和药都吐个罄净。接着隔两个时辰一吐,后来,肚里没什么东西可吐的了,竟然吐出胆汁来。一夜之间,他的眼睛塌进眼窝里,眼眶也罩上了青色圆圈。

    秋萍见夫君病成这个样,心里非常害怕,便让书童阿满去上房请老爷和夫人。

    阿玛和额娘匆匆忙忙来到容若的床前。明珠和觉罗氏昨日来看过儿子,没想到一夜之间竟病成这个样子。阿玛俯身摸摸容若的手,只觉热得烫人,不禁心头一荡,说:“吾儿不幸,遭此无妄之灾!”

    额娘见儿子瘦得脱了相,脸儿蜡黄,急得她转过身去,叨咕道:“我这是哪辈子作的孽哟!”便号啕大哭起来。

    纳兰容若躺在床上侧过身子,定睛仔细看着阿玛,发现他两鬓花白,脸上似乎失去了昔日的光泽,罩上一层淡淡的灰色,并添了数道皱纹。他觉得眼前的阿玛既可恨又可怜,尤为阿玛忧心忡忡。他想:阿玛的种种罪恶,若是万一败露,他周围的党羽便会树倒猢狲散。到那时候,可就没人再来攀附阿玛了,倒是疏友避嫌的有、弃友自保的有、落井下石的有,甚而卖友赚红顶的人也会出来。这些年,在皇上身边亲眼所见的还少吗?人要整人真比魑魅还厉害呀!

    他以为不能再迟疑,必须得跟阿玛说了。他伸出手来拍拍床沿,请阿玛坐在他跟前,说:“阿玛,有几句话早想跟您说,也不知为儿当说不当说。”明珠没言语,却点点头。

    “阿玛,恕孩儿多嘴。”他病魔缠身,也顾不得拐弯抹角、斟酌词句了,便直言不讳地说,“常言道,‘喝凉酒,使赃钱,早晚是祸患。’您应留神总是巴结您那几个人。阿谀虽然没有牙齿,却能把骨头啃碎,厉害着呢!再说,您不可拉一伙人,排挤另一伙人。这年头,得罪一个人,就为自己堵死一条路啊!……”

    明珠听了儿子说这番话,没有急,也没有反感,他心里明镜似的知道儿子是指什么说的。近来,他也隐隐约约地感到朝中有一股暗流正向自己袭来。李光地和索额图已联手指使朝廷重臣郭到处暗中查访自己,有些把柄已抓在他们手里。这些他都有耳闻。做了亏心事,生怕鬼叫门。这些日子,他饮食锐减,人也明显见瘦。

    觉罗氏擦着眼窝里含着的泪水,看着秋萍已怀了身孕,心想:虽然娶了官氏,可有她与没她一样。儿子与这个女人生米已做成了熟饭。她把容若服侍得周周到到的,猛儿也让她侍候得水葱似的见长。容若患病,她侍药床前,百般殷勤。容若身边也该有这么个人陪伴,干吗不送个人情,就成全他俩,便凑到儿子床前,鼻涕一把泪一把地说:“回想起来,在你的婚姻大事上,额娘对不住你。”

    容若翻过身来,瞅着额娘,宽宏地笑了笑。

    觉罗氏接着说:“我看秋萍挺好的。等你的病好了,择个吉日就上头吧。”

    容若感激地瞧着额娘点了点头,又瞅瞅秋萍。秋萍的脸羞得红红的,低下了头。

    康熙听说他的御前侍卫纳兰容若患病,十分关切,同时委派几名御医到成亲王府为容若会诊调治。在容若病重时,康熙还亲自处方赐药,并派太监送至容若床前,再三探问病情。

    虽经皇上赐的御药医治和几位御医悉心会诊疗治,可是容若的病症仍然日渐沉重。

    秋萍端着一碗熬好的药来到夫君床前,柔声细气地劝夫君服下去。容若摆摆手,不想喝,摇着头说:“药医不死之病,佛度有缘之人。我只恐大限已到,服药不济事了。”

    秋萍忙阻止夫君,道:“快别这么说,哪有不能治的病?”她说着,把药碗放到几上,轻轻地摸着夫君的前额,热仍然没退,心急如焚。

    容若昨晚上做了个梦,仿佛梅表妹和爱妻紫薇乘着驴车来接他。他答应收拾一下行装,过两天就去看她们……他醒来,又想起那天和挚友们饮酒时,猫头鹰在头顶上那声惨叫,心里一直犯嘀咕,只觉是个不祥的兆头。又寻思如今病成这样,吃啥吐啥,高烧持续不退,准是不久人世了。他顺势握住秋萍的玉腕,鼻孔  一张一翕地说:“你坐下,我有几句话要跟你说。”秋萍便顺从地坐在床头上。

    纳兰容若喟然长叹道:“不知为什么,我只觉和你在一起的时日不多了。”说着,他的眼泪簌簌地淌出来。秋萍也抑制不住地扭过头去落泪。

    容若瞅瞅爱妾渐渐隆起的脐腹,说:“你千万要保重。我很难看见孩子生下来了。若是生个儿子,就叫他虎儿;如是女儿,就叫她月儿。长大了,你要让他(她)多读书……”

    秋萍眼里噙着泪花,虔诚地点点头。

    接着,他又吃力地说:“我走了以后,你手头若宽裕,每年清明、七月十五日、除夕,千万想着给雪梅和紫薇烧几张纸。”

    秋萍含泪一一地应诺。

    这时,容若似乎有些喘,他眉峰紧蹙着,嘴唇在微颤,仿佛还要说什么,却非常疲倦地合上了眼皮。

    秋萍吓得浑身冒汗,生怕他走了,死死地攥住他的手。

    停了一会儿,他缓缓地睁开了眼睛,挣扎着要起来。秋萍劝阻着,没让夫君动。他躺着有气无力地指着一个红漆樟木的雕花柜,说:“那里面有个黄包裹,是紫薇扔下的细软,你收着它,日后兴许有个用场。”

    容若预感到阿玛这些年贪赃枉法的种种恶行,迟早必败露,便预先为秋萍母子想了个退路。他若有所思地从怀里掏出一封已缄了口的书信,嘱咐道:“以后府中万一若是遭到不测,你千万把孩子带出去,拿着这封信,到江苏无锡投奔顾贞观家躲避。”秋萍听了夫君的话,虽然似懂非懂的,却也点着头接了那封信。

    他要说的话似乎都说完了,脸上才渐渐现出平和的表情。

    片刻,他好像又想起什么似的,拉着秋萍的手,说:“生死合离,世间常情,丧葬之事,勿可靡费;再求你跟阿玛说,务要把我葬到皂荚屯。”秋萍哪里经过这种事,也不知该怎么回答夫君,只是默默地流泪,频频地点头。

    秋萍忽然发现夫君的眼睛呆滞,上气不接下气地喘。她忙命阿满快去请老爷与夫人,阿满撞开房门飞跑。

    这时候,容若伸出两只手要看猛儿。秋萍急忙把猛儿抱到夫君床前,纳兰容若像回光返照似的二目突然一亮,看看猛儿。精乖的猛儿,他那稚嫩的小脸蛋上挂着泪珠,叫道:“阿玛——”容若欲哭无泪,只是轻轻地点点头。秋萍抱着猛儿一阵心酸,把头躲在孩子背后止不住地落泪。

    这工夫,明珠、觉罗氏、官氏和守护在府中的几位御医都赶到容若的床前。容若还想跟阿玛说点什么,可是连一句话都没说出来,他已经气息奄奄了。

    一位御医拉住明珠的手,悄声说:“大人,公子的瞳仁都散了!”明珠听了一怔。

    秋萍在一旁不禁寒彻骨髓地大吃一惊!官氏也不由得流出泪来。

    大家围着纳兰容若的病榻一起喊地呼天地为病人祈祷。

    容若这时已只有呼出的气,没有吸进的气了。不一会儿,便停止了呼吸,撒开了手指,定住了双眸,眼睑却没有合拢。他患病只有七天,带着满腹的心事,溘然而逝。

    嗟呼,天地悠悠,岁月悠悠!清初一代词宗,满族风流才子,就这样结束了他光彩照人的一生。

    时值康熙二十四年(公元1685年),五月三十日。年仅三十一岁。

    纳兰容若生前挚友姜宸英的祭诗云:

    夜合之花,分咏同裁:

    诗墨未干,花犹烂开;

    七日之间,至于兰摧。

    康熙帝惊闻噩耗,特命散秩大臣关林带领侍卫二十员前来祭奠,赏赐陀罗尼经被一床,赐谥“文苑词宗”,又赐白银千两治丧,恤慰有加。

    依照纳兰容若生前的遗嘱,丧事从俭治办,随葬物品,只有一顶御前一等侍卫的顶戴和一把佩有梅表妹所赠玉坠的宝剑,还有他的遗著《渌水亭杂识》、《饮水词》、《通志堂集》。

    纳兰容若病逝后,大江南北的同窗挚友、诗朋酒侣惊闻噩耗,都纷纷赶来致祭。他生前的座主、恩师徐乾学挥泪亲笔为之作墓志铭与碑文;顾贞观、严绳孙、翁叔元、吴兆宜、张玉书等七十多人写了哀词;朱彝尊、秦松龄、姜宸英、梁佩兰、韩等九十余人写了诔词;徐元文、严我斯、王又旦、李澄中、王九龄、吴自肃、刘雪恒等一百五十多人赋了挽诗;蔡升元、沈潮初、俞兆曾、周清源、宋大业、陆肯堂、高裔、华鲲等一百三十余人作了挽词。其中有平生未与纳兰容若识过面者多人。兹选录挽诗、挽词各一首:

    ???七律

    ??严我斯

    经年出入傍宸居,潇洒襟期物外疏。

    马蹋花香金,砚承仙露玉蟾蜍。

    趋朝秘殿垂清佩,退直闲窗看道书。

    叹息文园多病后,祗今谁似汉相如。

    满江红

    华鲲

    生死悲欢,忌莫向,先生浪语。只应是,禅关悟错,未圆初地。宿世多闻余慧业,回光一念谐尘趋。问匆匆三十一年中,声何誉???完业果,王侯第。偿情债,君亲谊。也随他,功名诗酒,等闲游戏。著处因缘都舍却,本来面目今犹记。认茅庵未冷旧蒲团,还归去。

    出殡那天,灵柩前是纳兰容若四岁的长子猛儿披麻戴孝、手执灵幡和他的二福晋官氏、三福晋秋萍带着遗腹子送葬;随后是容若阿玛明珠,乘一顶罩着黑纱的大轿。他心事重重地想:“常言道,‘中年丧妻,老年丧子,是人生的大不幸’。容若这一走,兴许是个不祥的兆头。听说郭已抓住一些把柄,正要向我发难,前途未卜,可叹我这一生……”想到这儿,他脸上的肌肉陡地一哆嗦。接着是容若额娘觉罗氏的一顶黑轿。容若亡逝如同割去她心头肉,她寻思着,儿子这一生就喜欢他梅表妹,还偏偏让自己给送进宫里,她只觉对不住儿子,如今已悔之无及,她哭得泪都干了。跟着是顾贞观、严绳孙、姜宸英等师友的送灵车,个个心情沉痛,老泪纵横,白发人送黑发人,尤为令人沉痛;然后是京城的众多士大夫和来自各地的生前好友,上千人为之送行,大队人马后面荡起长长的一溜灰尘。空中愁云低垂,惨雾蒙蒙,阵阵寒鸦在人们头顶上踅来踅去地盘旋着,催人泪下地嘎叫着。送行者无不号啕大哭,哀声动地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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