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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回 逞恶念不能害人反害己 送子息谁知成己又成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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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回 逞恶念不能害人反害己 



    词云:

    飞蛾扑入灯油烬,奸巧岂瞒官。无情竹蓖肉飞残,果报是般般。

    当年有意皆无意,不道已成舟。相逢今日喜眉端,善恶请君细看。

    ——右调《成林春》

    话说利大郎打发差人出了门去,对春桃恨恨的说道:“世上有这样没良心的,竟来假名告我。如今还是怎么样算计?”春桃道:“如今他既无情,我岂有义。将他银子打官司,也还不算吃亏。你明日只宜直诉,与他见官,亦须如此这般。” 利大郎听了,方才欢喜。

    到了次日,利大郎带了银子入城,寻着一个积年的讼师,将这等事细细说明,送了一封厚礼。这讼师便替他做了一张诉状。利大郎便来县前,正值知县坐堂,忙走进投诉,呈上诉状。知县看去,只见上写道:

    诉状人利大同妻春桃,年甲在籍。今诉为淫僧诱好奸拐事。痛身小本生涯,为仲尼不食之物。集妻中馈,抱无盐有愧之羞,朝营暮活,无非身口。出间入闾,素具纯良。不幸于去年ム月ム日,有奸僧无相,称是九华作建关禁足,闭门即是深山。设莲座皈诚处处,皆为净土。孰知心心非佛,念念是淫。禅关紧对柴扉,窦户切临祗树。墙非数仞,动静皆知,室不多椽,好丑在目。佛心变作奸心,道念顿成欲念。数金遗赠,赚出关门,两足趑趄,得临内室引诱。东林埋长者之金,西溪贮檀那之宝。昏花穷眼,仓卒是求,积滑巨万,金焉强逼。身堕术,非金非宝;彼得讨,真欲真淫。贪心未厌,作窃负而逃。天理难容,幸追擒得脱。泣思声扬则国人皆贱,发觉为邻里俱差。况无柝薪之助,实有□辟之能。此身包羞忍耻,自甘为匹夫者也。讵意恶僧恃刁,蓄发更名,不深自醒,反怀黑夜之道,诳耸天高之听,蒙牌拘唤,理合诉明,所诉是实。

    知县看完,不胜微笑。原来这知县青年进士,大有才能。见他诉出是件奸情拐逃之事,因问道:“你这诉状可是真情么?”利大郎磕头道:“小人愚民,焉敢造谎。” 知县点头,只将诉状看了一遍,遂叫该吏挂牌,明日听审。利大郎磕头而出。正是:

    审问奸情是美观,堪怜法外为从宽。

    红颜拜泣丹墀下,始信威风是做官。

    到了次日,利大郎叫了一乘小轿,抬了春桃,同人城与无相对理,到县前借个人家住下。

    此时街坊邻近之人不知利家为着甚事,遂求观看。这无相已在土地堂中站久,两眼快的见了,惊疑道:“这个人好像是在我地方上坐关的无相和尚,原来他还俗在此。” 无相只低头不做一声。不一时,三梆已到,知县坐堂,审了几件重事,方叫到冀得这件事。原差即出来叫唤而入。

    无相见了春桃,一时怒目睁睛。春桃见了无相,亦觉柳眉倒竖。差人将他分了左右跪下。不一时,堂上叫原告冀得。无相连忙答应,上去磕头禀道:“小人原本被他夫妇设计图谋,求老爷与小人作主。” 知县问道:“你做客人,家乡何处,出来有几年了?”无相见问,只得顺口混答了一番。知县又问道:“你既身边带有千金,到这地方生意。为何没有行家贮放,却被利大骗去?他是个行家么?”无相道:“他不是行家,只因小人初到这边,正要投店,不期遇着利大满口甜言美语,一见如故,将小人哄骗到家,待如骨肉,到了夜间,见小人半醉,叫出这妇人陪宿。小人彼时再三不肯,他说此妇是家中婢女春桃,聊以破客边寂寞,再三相劝。小人见他一段好意,又因酒醉,一时酒色迷人,只得应承留宿。宿了几夜,不期忽一日夜间,正同这妇人睡着,不期利大统众持刀杀入房来。说小人奸他妻子,小人心中惊慌,要顾性命,将干金资弃空身逃去。我今细细想来,实是利大用计卖奸,故意夜间虚张声势,赶逐谋财,幸得逃生,不致害命。小人情实不甘,故此告在老爷台下。”知县又问道:“你彼时为何不来告,却到今日来告他?”无相道:“小人彼时受惊得病,九死一生,不能行走。今日病好,来见青天老爷,望来追本超生。” 知县听了笑了一笑道:“你且下去!”遂叫利大、春桃上来。

    知县一眼看去,果见春桃有些姿色。因问利大道:“这冀得他说是远处客商,来此生意,告你二人纵奸得财。你为何说他是个和尚?今在我老爷面前若有虚词,就要用刑了。” 利大磕头禀道:“他实是一个和尚,只因怀恨小人,改名冀得。”便将如何立关,如何谋奸,以及拐逃,细细说出。知县道:“你一个穷人为何要此美妇?”利大又将任家不容,卖出之事说明。知县便叫春桃近前作怒道:“这冀得既是僧人,在对门立关,你为何破他的戒行?其罪在你。须从实招来,免我老爷动刑!”春桃磕头禀道:“小妇人素知礼义,怎敢无因非礼。从来风情一案,实系男挑。俱是无相勾挑,小妇人一时不合,遂其所欲。不期出家人,心更狠毒,要拐小妇跟他逃走。小妇人怎肯弃夫情义,故暗暗与丈夫商量。” 遂将如何出门,如何惊走,细细说出。知县又问道:“你与他通奸,是你丈夫纵容你的么?”春桃道:“小妇人怎敢说是丈夫纵容?实为家贫,误听无相巧言,得金以资丈夫,故舍身而从。” 知县听了笑问道:“他告你骗他干金,果是有无?”春桃道:“小妇人岂敢昧心说谎?前后得他二百余金,实是有的。彼时他在关中好酒食肉,已费去一半。但念小妇人受厚一番,以为可偿。不期他竟忘恩负义,改名来告。益彰小妇人之丑,其心更毒。乞老爷作主。”知县喝叫冀得上来,不胜大怒,拍案骂道:“你这好大胆的淫秃,既皈佛教,当持五戒。怎么设关以利哄利大,恣奸春桃,又复拐走?春桃念夫情义,与夫设计,不明鼓而攻,是盖羞也。出门惊散,是两全也。不思悔过,不念春桃有肉身可偿,竟逞凶恶之性,更名讼告。佛门中有此凶恶淫秃,若不处死,必致效为。须用极刑惊众!”遂喝衙役用刑。

    这无相的主意,拿稳利大是个没用之人,不是他的敌手,见了官府决不敢与他对执。就是对执,也拿稳他不肯将妻子的许多丑态说出。又拿稳春桃见了面必念旧情,碍口识羞,必在官府面前含糊。若是含糊,他便一口咬定二人卖奸,图财害命,将他银子追还。谁知利大郎该得这主银子,一时心灵,听了春桃算计,在官府面前全不畏怯,竟滔滔不断,说得有头有尾。无相已是心慌。又不期春桃与他缘尽冤消,只是一篇直诉。官府一时动情,将无相动刑。  无相一时着急松上前分辩道:“老爷冤枉!老爷怎么信了二人一面之词,赖是和尚。难道和尚的银子又是好赖的?况且小人实不是和尚,老爷也须可怜。远方人受骗,今又被他巧言蒙蔽老爷,小人受冤。虽死亦不甘心。” 知县听了便叫衙役且慢动手。只见利大即忙上前执道:“你不要哄骗老爷。你坐的这座禅关,现今还在本地小庵中寄放。地方施主,是那个不认得你的。若是老爷不信,只消差人去叫了地方众施主识认,你难道还赖得去么!”知县见说有理,正欲差人去唤,不期门外许多看审奸情的人,内中却有几个是看利大、春桃的。今听见了,便一齐进来跪禀道:“老爷不消去拘,小人们俱是女字铺居民。这冀得实是无相和尚,向日在本地方立关募化,只道是他有德行僧人,我等家家供养。不期一日夜间开关不知去向。小人们只疑他拐了化起的银钱,去买酒肉吃,谁知奸拐了利大的妻子。今日又来自投法网,真是天理难容!这样奸僧,求老爷正法,佛门有律。” 知县一时大怒,将无相夹了一夹棍。无相在地下百般哀求道:“犯僧虽是和尚犯戒,却是利大卖奸,和奸是实。利大得银甚多,只求老爷多寡追还,赏犯僧回寺,功德不小。” 知县喝叫收了夹棍,又用手丢下六棍签来,叫衙役重打。众衙役将无相拖翻,人人恨他是和尚偷婆娘,便尽力重打。无相口中只骂恨春桃不已,不一时打完。知县举笔作判,叫书吏念与众犯人听,书吏念道:

    审得犯僧,虽在空门,实事事拒空名为无相,却种种有相。仗佛得金,觅缘授受,以访师弟而陡遇春桃。少而有姿,立禅关以近洞房,调戏用谋,出金动欢。得谐鸳侣,复思窃逃,心何毒也!夫春桃者,富室之婢,因通主而为主母所逐,卖嫁利大为妻。前已不洁其身,矧后安可洁子。利大赤贫,见金不顾,卖奸是实。无相败教宿妇,即此示配徒,因卖奸灭等,受杖递回。春桃宜于官卖,有不背夫而先通,细究其情,有为夫贫而甘受辱,断合领回不究。利大即纵奸得金,宜重责以警众,因东门桥梁倾圮,罚修免责。苟不追金则无相之心未息。无相之金得于檀那,仍作公同之好梦,不致福因有漏。判断秉公,逐出。  书吏念完,这些施主与看者之人见知县断银修桥,俱各大喜,不时拜谢而出。利大与春桃亦自归家。

    只说这无相,一时受责,十分痛苦。又被差人押着立刻起身。再三哀求,同到大觉寺中,取了行李,一同起身。幸得无相身边还剩得数两银子,将来买酒买肉,与差人同吃。将到镇江,一日夜间,差人问起春桃事情。无相便细细说一回,恨一回,只流泪一回。一时再睡不着,翻了半晌,才合眼朦胧。见一尊丈六金身,手执降魔宝杵,对无相大喝道:“你这淫僧,久已要将汝打死,不受官刑,故尔迟迟。且你与春桃原有宿冤,他前世是你的丈夫,只因一言不合,将尔忧郁处死。理合今侣偿还。幸你今生投入佛门,已将冤仇皆释。不期募化得金,起了还俗之念。故我空中指你冤仇相见,春桃合死你手。但春桃能留人嗣,阴曹将他转祸为祥。你却并无善念,败我佛教,今受官刑,难逃我杵。与你说明,须当领受。” 说罢,照着无相顶门一下,直打得鲜血迸流。无相在梦中大叫一声:“韦驮菩萨饶命!”  差人一时惊醒来问,无相只得述知,道:“大约不能久生矣。” 说罢,一时头疼。次早涨如斗大。不三四日,头穿涨大而死。差人只得着人抛弃野外,自来回官。一时说与人知,人人称快。方知佛门淫僧果报。

    这利大郎与春桃来家,次日到东门,唤集人夫,不日修造。共去一百余金,方得完工。完工之日,当堂禀明,完了一番公案。

    却说当日这任员外,打发了春桃出门,不胜气苦,便在家中愈想愈恼,因而寻是寻非。忽一日发个狠,叫人拿了被褥,只住在园中过日,不理强氏。强氏便赶来吵闹道:“你今为了贱婢,将我结发夫妻弃掷。我今决不与你甘休。” 便撒赖起来,扯着任员外,不是撞□拳,就是要拼性命,终日在园中,吵得无了无休。任员外被他吵闹不过,只得重新拜降,依旧和好。这强氏虽然降倒了任员外,却费了一番力气,一片精神,又忍了一团怒,因此渐渐成病。到了五十四岁上,一病不起。任员外入哭了一番,开丧出殡忙乱了半年方才宁静。然心中悲悲喜喜。悲的是自幼夫妻,喜的是娶妻无阻,生子有望。又过了些时,便忍不住,只得着人唤柳媒婆说话。

    柳媒婆来见,任员外便苦诉他强氏亡过,我今寻你做媒,要讨妾生子。柳媒婆听了,便笑嘻嘻故意问道:“员外今年高寿了?”任员外道:“实不相瞒,我今年六十一岁了。” 柳媒婆笑道:“不是我冲撞员外,只怕这事能说,而不能行。又且养他不活了,不要耽阁了人家女子,被人咒骂。不如寻一个与员外差不多的年纪做个老伴儿罢。” 任员外听了作怒道:“你这人,真是胡说了。我一个万贯家财的财主,怎说我养他不活?当初是奶奶在前,不敢娶讨。如今奶奶去世,那个敢拦阻我。不要说讨一个,就讨一百个,也是容易的事。你怎么笑我能说而不能行。我今别叫媒婆讨几个来你看看!”柳媒婆听了笑说道:“员外莫恼,我不是笑员外讨不起,不要认错了话头。大凡讨妾生子,就如人家买田一样,买了田要人耕种,耕种得勤,方有利息,养活得人。我看员外年高力迈,自然精少血衰,有了美田,焉能日日去耕,日日去种?恐员外没有这等力量,所以说是能说而不能行。若是耕种懈怠,又焉能生息?这田就荒旱起来,不能养活人了。我今倒有一件天大的喜信要报知员外,不知员外可肯大出手赏赐我?”任员外被柳媒婆连讥带讽,说他年老讨妾,不会生子,一时颜色俱变。正要发作,忽听见他说有甚喜事报他,只得纳了气问道:“有甚喜事?且说来我听。” 柳媒婆道: “员外不消忧愁无子,那人已替员外生了儿子。已是三岁多了。不如领了回来,有了儿子,员外便心满意足。只少个同伴过日,故此我说不如寻个伴儿罢。” 任员外听了,一时摸不着头路道:“你这张寡嘴,专会哄人,我那里有甚么儿子,三岁四岁的乱说。” 柳媒婆笑道:“我从来不会哄人,难道员外竟忘记了昔年恩恩爱爱心上的人?如今外面人那一个不说是任员外的儿子。” 任员外忽听见说出心上人来,便惊惊喜喜道:“难道是春桃?”柳媒婆笑道:“不是他,难道是我?”遂将春桃嫁去,只六个月生下儿子,人俱叫淹死,春桃拼命留住,直养到如今,细细说明。任员外听了,不觉大喜道:“原来我当日与他已曾下种,只可惜不知,将他嫁出,不能挽回。今日若不是你来说明,我那里晓得他夫妻为我保养,不绝我嗣。是我任家的恩人了。你今速去,为我致意他夫妻,叫他领来,我看顾他二人再重重谢你。”柳媒婆领命,到利家来。

    此时利大郎与春桃为了这场官司又罚修桥,忙了多日,一发在这地方十分难住。便日日寻所在要搬。一时再不凑巧,这日适值柳媒婆走来,将任员外认子之事说知。春桃与利大郎暗暗商量道:“我们在此无依无靠,外面人俱猜我家得银未散,若不急离,只怕还有是非出来。如今不如趁此机会,(下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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