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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单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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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皮皮

    皮皮(1963~),原名冯丽,女作家。著有《渴望激情》、《比如女人》、《所谓先生》等作品。

    邻居

    我从没见过她,甚至她死的时候。我妈说,她也住在我们这个楼里,是七楼。她是我们的邻居。

    我妈还说,她40多岁,有两个孩子在上学,丈夫是机床厂的工人。前不久,两个人都下岗了。

    我问我妈,他们下岗干什么。我妈说没人知道,他们两口子好像都不太爱跟邻居唠嗑。我妈说,她有一次看见这个女的在别的街上叫卖小孩儿袜子。

    她从七楼跳了下来,有人说这之前十几分钟看见她丈夫拎着菜筐从楼门里出来,可能是买菜去了。

    她落地时,还有呼吸。看见的人立刻就叫120。120到的时候,她已经死了。几分钟后她丈夫回来了。听人说,他紧紧抓着妻子的衣服,满脸都是泪,却哭不出声音。

    120的人等了一会儿才把要求对一个围观的男人说了:120没救着人也要钱。那男人低声问是多少钱。120的人看了看死者,说就给一百吧。那个男人想了一会儿,往前近了近,俯身对流泪的丈夫说了几句。那丈夫立刻松开了妻子,站起来,走过来,认真地用目光寻找120的人,好像付120钱的事比身后的事更大。

    他把裤子口袋里的钱都掏了出来,不到40块。大家互相看看。那个丈夫突然哭出声了,他说,真是对不起,家里也没有了。

    站在最前面的那个男人付了钱,打发120的人走了。我妈说,这个男人不是我们这地方的,可能是来串门儿的。当那个丈夫向他道谢的时候,他鼻子发酸,忍不住,扭头就走了。

    大家掏出一些钱放到了菜筐里。我妈说,菜筐里只有一块豆腐,别的他什么都没买。

    什么样的笑容

    我第一次去西安是恋爱的时候,留下的记忆都是关于爱情的,大都跟西安没什么关系。这一次没有恋爱的拖累,一个人窜了城里的好多小地方。

    在马家什字那条回民小吃街上,我觉得很幸福。站在街口一眼望进去,一片灯火。窄窄的巷道两边马家挨着杨家,拉条子挨着饺子。每家门口都有一口大锅,或蒸或煮或炸。每家门口都站着一个伙计或是一个姑娘,他们大声吆喝自家的饭菜,蒸汽和油烟逆着灯光袅袅向上去,一切看上去都那么温暖。

    过年了

    其实关于过年,谁都能说上几句。这是每个人的事情。你喜欢还是不喜欢,你的态度也就了然了。

    小时候,我喜欢过年,甚至提前半年就盼着了。过年我可以有很多实惠,就像某些领导干部那样,得到的是真东西。我先是可以有一身新衣服,然后还可以有灯笼鞭炮之类的小玩意,还可以大吃几顿。最后是最重要的,有关精神的:过年大人不打骂我,即使我也像平时那样犯小错误。他们不愿为改正我的小错误,破坏了一年好运。

    过年在那时,是我心目中的理想生活。这多少跟愿望有关。

    长大了,自己挣钱了,于是就没了过年的愿望。因为什么都可以自己买了。所以有钱有时候也有负作用。过年变得没多大意思了,但依旧过年,因为我的加入可以让父母和家人高兴。过年开始有责任色彩。尽管如此,还是能让自己浑然其间,藏住内心的真实想法:不过年也挺好。

    离婚后再跟家人一起过年,心情迥然,发现现在是自己需要家人。只有家人才会那么久那么忠诚地站在你的身后,心里一阵阵发热。

    有时除了跟家人一起,我也找到了一个只属于我自己的乐趣。在年三十儿的下午,人们即将开始或正在准备年夜饭的时候,我一个人上大街。这时的街道几乎没有行人,几乎没有汽车,大街在一年中前所未有的空旷。人都到哪儿去了?管他呐,这一刻里,被拥挤的人群,被拥挤的车辆,被拥挤的生活挤压太久的心灵,慢慢伸展开了。

    我曾在日记里写过此时此刻的心情,还有此时此刻的大街。有一句话我是这样写的:“如果没有那么多的汽车和行人,一切都能显出本来的面貌,那么我的笔直宽阔的北方大马路竟也如此壮丽。看到这景致不用出门远游,但要等到过年。”

    又开始想过年了。

    莫关系

    我先吃了一小笼牛肉包子,然后又尝了一块柿子饼,一甜一咸,加一起才四块五毛钱,可我已经饱了。往前是一家面馆,三个妇女围着一口大锅,前后忙着。我停下看看,看锅的中年妇女问我吃不吃,有油泼面、哨子面、西红柿鸡蛋面。我说吃油泼面。

    面熟了,盛到一个老婆给我调好佐料的大碗里,然后把一勺烧得滚热的油泼到面上,又热又辣但还是能吃出面香,几口下去,已经满身是汗了。我本来已经不饿,还是暴吃了一碗面,着着实实出了一场汗。的确已经好久没吃到这么舒服的面条,它甚至让我离开后感到一种既简单又实在的快乐。

    我走出了马家什字小吃街,又进了另一条小街,这里没有路灯,大树遮闭了一些月光,但还是有人坐在街边聊天。我突然想起来,我没付人家面钱。

    我回去,又站到大锅前,煮面的女人没有问我吃什么面,她对我微微笑着,显然她还认得我。我竟忘了说什么。这时拌面的老婆过来,她的脸上有一样的笑容,这笑容感动了我。

    我说,对不起,我忘了给钱了。

    她们说,莫关系。说完又那样笑着了。

    我是东北人,如果在东北遇到这样的事,他们也会说没关系,他们还会说,谁还不兴忘两回,要是没钱就先拿着,以后有了再给。我出门后,他们还会议论我几句,或褒或贬。简单说,我只会为自己的行为感到惭愧和尴尬,不会感动。

    可我被西北人的笑容感动了,因为那笑容和心里想的通着,笑容的后面什么都没藏着。他们不觉得我忘了三块面钱有什么了不得,也不觉得我又跑回去还钱又有什么了不得。一句话,就是——莫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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