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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马嵬透视玄宗和贵妃之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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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鸿

    朱鸿(1960~),陕西长安人,作家。著有散文集《爱之路》、《西楼红叶》、《白原》、《关中踏梦》等。

    杨玉环死于马嵬,是她难以预料的。此地在关中西部,山峦有痕,田野无边,稀落的村子在葱茏的谷物包围之中远远静默,唯千年发展起来的小镇有农民交易,阳光之下,身影晃动,秦腔熙攘。她怎么也难以预料是奉唐玄宗李隆基之命而自缢,那么美丽的三十八岁的身子,结果是以紫茵包裹,草草掩埋于黄土之下。

    然而,她的死不但在当时引起人们的感叹,之后的朝朝代代,人们对她及其与玄宗之关系,仍很感兴趣。鲁迅就曾经为此去过骊山,可惜长安灰暗的天空败坏了他的兴致,他看到的长安与他想像的长安千差万别。在相当一个时期,贵妃之墓的封土,总是为年轻的姑娘所挖取,她们或从近处来,或从远处来,迷信这里的黄土浸渗了贵妃的颜色,可以滋润肌肤使之美丽。她们纷纷取携,几乎夷平了坟堆。由于禁而不止,只得将坟堆以青砖覆盖,可那砖缝之间,依然留下指头挖抠的痕迹。我迎着八月的热风,站在横过马嵬的道路旁边,望着打伞摇扇而参观贵妃之墓的男男女女,感到了杨玉环超越时代的魅力。

    唐玄宗认识杨玉环,牵线的是宦官高力士,这个阉割了的男人,长期在朝廷侍奉唐玄宗。公元735年,唐玄宗之妃武惠逝去,他久久郁闷。后宫三千,任其挑选,但没有令唐玄宗满意的。这个时候,高力士为他推荐了杨玉环。问题是,杨玉环是李瑁的妃子,他们一起生活了近乎六年,此时此刻,他们仍在一起。李瑁是唐玄宗的儿子,介绍儿子的妃子给父亲,这事情本身便是对骨肉之情的越轨,可高力士就这么做了。

    他在唐玄宗身边已久,当然了解唐玄宗,没有把握他就不敢这么做。不过他应该明白,杨玉环作为李瑁的妃子对唐玄宗意味着什么。高力士是明白而为之,这其中是否隐藏着他阴暗的心理?宦官制度是中国封建社会的畸形产物,它潜在的危险是,这种人随着生理的摧残而心理变态,他们往往以破坏的目光打量并安排周围的秩序,不然,他们的心理就难以平衡。高力士经过长期物色和琢磨,恰恰将杨玉环给唐玄宗推荐了,这绝对不会出自一种简单的考虑,他的思想一定很是复杂。不过,他毕竟看得准确,不然,唐玄宗怎么就一下迷恋了杨玉环,而且深深陷入她满是脂肪的怀抱日夜陶醉。

    对唐玄宗的召唤,杨玉环一点都不敢违背,但她作为李瑁的妃子,丝毫不动感情地离开他,似乎是不可能的。然而事实是,杨玉环与唐玄宗很快就如胶似漆。他们相见的时间是公元740年10月,这年唐玄宗五十六岁,杨玉环二十二岁。唐玄宗对杨玉环显然满意,不仅如此,他对她已经神魂颠倒,到了入魔的程度。

    唐玄宗在称帝初期,励精图治,有所作为,使唐朝的鼎盛得以延续,但后期却沉溺于色情之中。女人已经成了他重要的刺激,没有女人与他调笑和**,他便不能抖擞精神。懦弱的君主最终都昏倒在女人的胯中,女人用**充塞了他们空虚的生活,没有女人,他们就没有着落。当然,君主有完全的条件得到女人,美丽的女人像河水一样源远流长。唯有伟大的君主才永远保持奋斗的姿态,遗憾唐玄宗不能排入其中。

    那么多的女人,什么原因使杨玉环如此吸引唐玄宗,他居然从晚上到早晨一直呆在寝室而不去临朝处理政事呢?不仅是杨玉环年轻,不仅是杨玉环貌好,也不仅是她通音律而善歌舞,当然不是唐玄宗与杨玉环之间突然产生了霞光般的爱。爱只有在平等的地位才能产生,可唐玄宗与杨玉环并不平等。唐玄宗对女人能够任意选择,杨玉环对唐玄宗却只能完全服从,这决定了他们的关系不是一种爱的关系。

    唐玄宗将儿子的妃子召为已有,总不是一件堂皇的事情,遮羞的办法是,让杨玉环去做道姑。这是高力士的主意。杨玉环便以信奉道教为名,离开李瑁,五年之后,她才被封为贵妃。当然,这五年之中,她是常常侍奉唐玄宗的,而且他对她的依赖越来越深。杨贵妃出生山西,但她祖籍四川,明显具备着南方女人的特点。其父母死后,在杨玄家里度过童年。她以杨玄为生父,入册做李瑁的妃子,多年之后,却以杨玄为养父,入册做唐玄宗的贵妃,目的是要混淆视听。这仍是高力士的计谋。在这个老奸巨滑的宦官心中,有一颗要控制杨贵妃的种子,他以入木三分的目光,发现唐玄宗需要的就是杨贵妃这样的女人,如果他控制了这个女人,就能继续得宠唐玄宗,自己的地位就不可动摇。不然,朝廷的斗争是残酷的,如果自己不能主动创造平衡,并掌握这个平衡,别的人就会去做,到了那个时候,他高力士就没有猴耍了。

    马嵬很是安静,夏季最后的阳光,灿烂地照耀着辽阔的平原,此时此刻,到贵妃之墓参观的人,几乎都钻在树荫之中。这里是一个渐渐升高的台地,流通的风,运送着远方的清爽,庄稼的碧绿随之滚滚而来,广袤的田野,到处都是谷物。天空高远而明澈,秋的颜色从它深邃的中心发源,随之在整个宇宙扩散。这是关中最透明最潇洒的季节,但我思考着历史进程之中的一段艳情,却感到一层阴影,那是威严的朝廷的阴影,即使打开窗子,放这灿烂的阳光进去,那里的腐朽之气都难以驱散。我在贵妃之墓徘徊,为我突然看见了辉煌宫殿的丑恶而兴灾乐祸,我悄悄地笑了。

    玄宗碰到了贵妃,是他的胜利。作为一个男人,其终生都在寻找这样一个女人:在她的怀抱,清除自己的焦虑,这种焦虑是本能的,深刻的,唯有异性才能消除。对于玄宗,贵妃当然很美丽,但关键是贵妃光滑的凝脂,储藏着浓郁的风流,在贵妃那里,他品尝了男女之间最激动最痛快的乐趣,这种乐趣,凡属于人类的一员,谁都在追求。玄宗在贵妃怀抱感到的满足,首先在于他获得了使他消魂的**,但不仅是这种可以享受的**,在贵妃的怀抱,他一定还感到了母亲般的护卫和女儿般的撒娇。男人是需要这些的,可它们难以集中在一个女人身上,像杨玉环这种聚**、母爱、女爱于一体,并同时给予唐玄宗的女人,是罕见的,偶然的,它绝非可以模仿和学习而成。年迈的唐玄宗,碰到了如此绝妙的杨玉环,从而获得了巨大的满足,他当然醉了。醉是一种愉快得灵魂脱离了**的境界,幸运的玄宗拥有了它。

    不过,他的失败恰恰从这里开始。贵妃以她的温柔满足了玄宗的渴望,同时,玄宗对贵妃的温柔产生了依赖。玄宗在贵妃的怀抱醉了,这是玄宗的成功,然而,在他沉迷这种境界的时候,贵妃已经将含蜜的毒刺扎进了玄宗的身上,于是,那至高无上的皇帝,不能摆脱这个年轻女人的姿色了,他丧失了摆脱的力量。如果从这个角度考察玄宗,他就变成了一个失败的男人。

    杨玉环为唐玄宗所召,她当然是被动的,但她一旦到了唐玄宗身边,她就变得主动了。她必须抓住他,拢住他,否则,她的命运将很是悲惨。想想,倘若唐玄宗对杨玉环召而抛弃,她的去处只能是冷宫。杨玉环的聪明在于,她将种种利害吃透嚼烂了,她决定用整个身心迎接唐玄宗。唐玄宗对女人的需要,当然不为给他穿衣,吃饭,出谋定计,他需要的主要是**的刺激和乐趣。他在位的后期,常常感到精神的空虚,他已经懒于朝政和国事,唯有女人使他兴奋,可这种兴奋往往很是短暂,她们似乎都不能使唐玄宗如意。

    杨玉环到了唐玄宗身边,她的**是满盈的。在杨玉环的怀抱,他获得了**的全面体验,他不但消除了焦虑,而且忘却了烦恼,他感觉那地方非常好,他不愿离开,也不能离开。唐玄宗在杨玉环的怀抱,确实到了乐不思蜀的程度。

    贵妃肌肤细腻、丰腴、浑圆,重要的是,在她的肌肤之中,蕴含着纵情和放荡的元素,她似乎能散发一种芳香,它弥漫了玄宗,使他神魂颠倒。贵妃在给予玄宗以超级**的同时,又将玄宗当作父亲那样依恋,还将玄宗当作儿子那样逗哄,这全方位多角度的温柔之网,使她牢牢笼罩了皇帝。她刚刚给予玄宗之际,很可能是自发的,随着玄宗的反应,她就自觉地给予,以满足他的需要。对于贵妃,自然有一个放松和熟练的过程。

    不过,贵妃所做的一切,并不是出于她对唐玄宗的爱,她完全是依靠本能和为了生存。当她已经知道玄宗难以离开自己的时候,她甚至会戏弄这个皇帝,这是别的人永远不敢的,可她敢。不过,这是她对玄宗欲擒故纵。贵妃曾经两次得罪玄宗,致使玄宗遣其搬出皇宫,然而,承受不了离别的,不是贵妃,恰为玄宗。他心慌意乱,迁怒他人,不出几天,他就给贵妃赐食、送礼,随之接她回来。

    一个威震四海的皇帝,就这样让女人的风流控制了,他寻找这种风流,获得了竟沉湎其中而不能自拔。要从女人温柔的怀抱挣脱而出,是需要力量的,这力量的源泉是意志和使命,然而唐玄宗不能,他缺乏力量。于是,先是李林甫,后是杨国忠,这两个宰相掌握大权,怎样排斥异己,怎样嫉妒贤能,怎样专横跋扈,他都无心过问,他只知道在贵妃那里**。贵妃是管不了那么多的,她惟一的目的是要集皇帝之宠于一身。

    范阳节度使安禄山,在边境累建战功。他一脸憨态,满腔野心,大智若愚,受到唐玄宗的信任。这个昏庸的皇帝,竟以安禄山在他面前作怪而高兴。杨国忠与安禄山明争暗斗,杨国忠以防安禄山谋反为名,每每谗言唐玄宗,唐玄宗却半信半疑,对此,安禄山恨透了杨国忠,杨国忠为贵妃堂兄,不仅如此,因杨玉环是贵妃,她的三个姐妹都封作夫人。安禄山清楚杨氏一族多么耀武扬威,奢侈豪华,清楚他们怎样不得人心,于是,他以讨伐杨国忠为借口起兵,接着反抗唐朝。叛军攻破潼关之后,长安危急,唐玄宗便准备避难四川。

    唐玄宗携带着杨贵妃,而且有杨国忠及皇子同行,数千禁军为其护卫。公元756年6月14日,他们到了必经之地马嵬。这里是一个驿站,荒野在四周神秘地呼吸,草木似兵,土丘如敌。忽然哗变开始了,禁军首领陈玄礼有意除掉杨国忠,士兵神会,便制造事端,以箭射之,并用刀砍他几段,接着杀了杨氏一族的其他人。不过,这并没有完结,真正的戏,玄宗和贵妃的戏才刚刚开幕。

    消灭了杨氏一族之后,禁军不发,却包围了唐玄宗的住所。十分惊诧的唐玄宗,探问原因,并希望禁军退却,平息这场风波。陈玄礼告诉皇帝,士兵盼他正法而舍弃贵妃,贵妃是灾祸的根本。此时此刻,老态龙钟的唐玄宗,站在门口,有些发抖。

    禁军之举,当然是为了朝廷,他们不满皇帝使杨氏一族那么猖獗,从而为安禄山作乱提供借口,所以皇帝是安全的。如果玄宗执意要保留贵妃,陈玄礼很可能出于尊重皇帝服从其权,收回自己的意见。唐玄宗毕竟是七十二岁的人了,不好逼他过分。即使陈玄礼不给情面,玄宗仍可以用变通的办法保护贵妃,以免其死,中国的朝廷,积累了众多的计谋,这种变通的办法可以顺手拣来,一条让贵妃逃生的办法,绝对是有的。然而,玄宗却同意赐死贵妃。玄宗此举,表面观之,他是无可奈何的,是为了自己安泰从而朝廷安泰,但深刻的原因却不是。

    贵妃跟玄宗已经十六年了,那种以**为基础的关系,随着岁月的流逝,渐渐稀松。老迈的玄宗,**减少了,相应的,他对贵妃的需要减少了,而且在刚刚得到贵妃所体验的那种新鲜之感慢慢消退了。他已经没有能力追求使他陶醉的刺激。生命力的衰弱,缓解了他的焦虑感,他变得能够不靠贵妃而消除它。他一直让贵妃呆在他的身边,既是由于需要,更是由于习惯。这对贵妃是危险的,很明显,这个浑身起皱满脸刻纹的皇帝,终于有些厌弃她了,真正无可奈何的,应该是贵妃。作为一个女人,她与玄宗的关系,由被动到主动,又从主动到被动,确实是悲哀的。

    三十八岁的贵妃。在那个明媚的夏天丰韵恰好,但陈玄礼要唐玄宗为正法而赐死她。事情就这样做了。高力士找来一条帛带,让贵妃自缢,贵妃哭着攀向一棵梨树上吊而死。陈玄礼验尸之后,好像松了一口气,高力士也好像松了一口气。禁军解甲,向唐玄宗请罪,但唐玄宗却默默摇手,安慰了他们,于是哗变结束。死是一个过程,我想在陈玄礼和高力士验尸的时候,贵妃的身上还有温热,如果这样,他们的手指一定感到了温热之中的芳香,可惜不久贵妃的肌肤就冰凉了。在马嵬,我没有看到唐代的梨树。那棵将一个美丽的女人悬空的梨树,消失得无影无踪。

    陈玄礼一定要唐玄宗赐死贵妃,我总觉得是有一些奥妙的。他要士兵除掉杨国忠,而且清洗了杨氏一族的其他人,这样做很是正义而凛然。他有理由认为,贵妃继续呆在玄宗身边很危险,贵妃会报复他。但他应该明白,他逼迫玄宗赐死贵妃,依然很危险,这种危险更大。他是禁军的首领,玄宗和贵妃寻欢作乐,他以往看得很清楚,那么白皙而多情的女人,年复一年日复一日地给一个老人施展风流,他会怎么思想?谁能知道他窝了多少年嫉妒之火?他难道没有产生拥有一次占有一次她的念头?然而,他是得不到那风流的,这太痛苦太难受了。他是在这个美丽的女人停止呼吸之后平静的。他安然地向唐玄宗请罪。不能得到自己渴望的女人,就贬损她,甚至毁灭她,以此排除别的男人得到她,这是一种平衡心理的方法,它来源于**的自私。

    红墙围着灰色的贵妃之墓,高远的蓝天之下,这个精致的坟茔孤单而凄凉,即使辉煌的阳光都驱散不了它的哀伤情调。蝉在树上叫着,它们嘹亮的声音,越过仿佛燃烧般的红墙,飞向广阔的空间。生活很好,我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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