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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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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三毛觉得满足极了,幸福极了。洛宾,他是需要她的呵,他是希翼着她的陪伴的呵,他是盼望着与她同行的呵……王洛宾回过头来,正好与三毛痴迷的眼神相碰撞,二人相视一笑,所有的情感和心绪全在这一瞬间交流完毕,多余的话已不用说,不必言传,相互都能会意。默契,已达到了此时无声胜有声的境界。

    王洛宾轻声问:"三毛,这首歌你喜欢吗?"

    "喜欢,非常喜欢。"

    "我把它录下来,送给你好不好?"

    "太好了!洛宾你真是个天才,这首歌是你一个晚上写出来的?"

    "不是。这首歌是去年5月我在广州举办音乐会时写的。"

    "哦,原来是拿旧的来充新的呀。不过,虽然是旧的,但我一样很喜欢。尤其是歌词,写得真好。"

    "词是唐瑜写的,确实不错。"

    "好啊,洛宾,原来你不仅借旧代新,你还借花献佛呀。"

    "咦,曲子可是我写的,没有曲子只有歌词能成歌吗?再说,这歌词虽然不是我写的,但一样能表达我的思想感情。"

    "不算,不算,既然是你给我写的歌,那就应该歌词、曲子全是你作的才行,这首歌好是好,但不能算。"

    "好,好,好。你放心,写是一定会写的,但罗马可不是在一天之内就建成的,我的歌也不可能是一个晚上就能写出来的。将来一定写一首送给你。"

    "不,不要一首。我要更多。"

    "好,更多。那我干脆变一只下蛋的老母鸡好了,一天下一个,一个蛋就是一首歌,"王洛宾的风趣又把三毛逗得哈哈大笑,从一开始,不就是老人的这种翩翩风度吸引了她,让她着迷吗?

    他是在意她的呵!

    三毛能从王洛宾的话语行为中体会出深深的情意来,在这种温暖的感觉中,她忘记了昨天到今天发生的一系列的不快,下降到快接近零点的心一下子又欢快地飞腾起来,简直恨不能穿破胸膛,直冲云霄了。

    "洛宾,等着,我要给你一个大惊喜?我要让你目瞪口呆。"

    三毛话音未落,人已跑进了卧室,关上了门。

    王洛宾呆呆地看着那扇门,心中有说不出的盼望,脸上喜悦的笑容不自觉地一直挂着,怎么也不下去。他的心有些急速地跳起来,似乎在担心自己太衰老,对三毛的超级大惊吓会承受不祝好一段难熬的等待!

    开锁的声音终于响了,王洛宾下意识地推了推眼镜,睁大了眼睛。

    但门并没有开,三毛的声音从门后传来:"洛宾,我要出来了,你把眼睛闭上,不许偷看哦。"

    三毛可爱得简直像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

    王洛宾也被三毛感染了,连忙把眼睛闭得紧紧的。

    "洛宾,从现在开始,你在心中默数15下,然后再睁开眼。"

    三毛轻轻把门拉开,看见王洛宾果然把眼睛闭得好好的,便赶紧闪身出来,踮起脚尖蹑手蹑脚地走到钢琴旁坐下。她理了理头发,摆幽一个优美大方的姿势。

    王洛宾默数着数字,心里纳闷怎么一点声音都听不到,15下数完了,他睁开眼睛一看,眼前却什么也没有。他又扫视屋子,这才发现三毛端坐在钢琴旁看着他,眼神很深情,笑容很妩媚。

    只见她身穿白衣黑裙,彩条饰裙的藏族服装,飘飘的长发梳了上去,在脑后挽成发髻,脸上薄施脂粉,柔美,恬静。

    王洛宾只顾睁着眼睛看着这一切,果然被惊讶得说不出话来,尽管他的心事先已作了充分的准备,一下子仍然有些无法适应,无法接受。

    三毛激动地说:

    "我是卓玛!"

    "你……你是——"王洛宾竟有些语无伦次了。

    三毛见他紧张成这样,禁不装咯咯咯"地连声笑起来,直笑得腰都直不起来,眼泪渗出眼角。

    "我是卓玛!洛宾,我是卓玛!"

    王洛宾这时也已经明白过来,他盯着兴奋得满脸通红的三毛说:"你会牧羊吗?"

    调侃的语气又出来了。

    三毛站起身来,走到王洛宾的面前,把手向他一伸:"快给我鞭子。"

    一边说一边还眨着眼睛。

    这下轮到王洛宾哈哈大笑起来:

    "原来你是一个不会牧羊的假卓玛。"

    三毛被王洛宾的一个"假"字刺伤了,她嗔怪道:"哦,难道你是以鞭子的有无来判断卓玛的真假的吗?洛宾,难道你不知道,关键的是心吗?你知道吗?为了这一次在你面前扮卓玛,我的这套藏族服装还是专门在尼泊尔订做的呢。"

    王洛宾却没有回答三毛的话,径直走到钢琴前,又自弹自唱起那首优美得撩人心肠的《在那遥远的地方》。

    在歌声中,看着眼前三毛所扮的卓玛,王洛宾恍人梦境,跌进了对往事的美丽回忆中,那个缠绵动人的"一鞭钟情"的故事1940年春,若名电影导演郑君里去青海拍片子,王洛宾有幸入选当了几天演员,和他演戏的是藏族姑娘卓玛。

    卓玛漂亮,洛宾潇洒。摄影机镜头对着同骑一匹马的他和她。他们疾驰,他们欢笑,他们神往。假戏真做,爱在滋生。

    戏散人归,多情的卓玛举起手中的牧羊鞭轻轻落在王洛宾的身上,留下银铃般的笑声,留下深情的一瞥,飞走了。

    受宠若惊的王洛宾抚摸着鞭子"抽过"的地方,心里漫出甜丝,热乎乎的感觉,红云腾上了脸颊。

    人有聚必有散,摄影机拍下了最后一组镜头,卓玛和王洛宾要挥手告别,心里那个依恋、那个悯怅,弄得他俩神思不宁。

    卓玛送了一程又一程。

    洛宾回头张望了又张望。

    离情别意使28岁的王洛宾心潮起伏,感情跌宕,一首传世之作《在那遥远的地方》在驼峰上产生,那是他献给卓玛的一片痴情、一片厚爱。

    ——引自冉红《情意绵绵》

    一曲终了,王洛宾也从回忆中抽身出来,见三毛正专注地望着他。她那双迷人的黑眼睛睁得大大的,一身藏服美丽合体,如云的秀发一缕缕如丝般柔顺。

    "洛宾,我知道了,我应该准备一条鞭子,把它轻轻地抽打在你的身上。"

    三毛的声音说不出有多么的娇媚动人。

    这本该是一个非常甜蜜幸福的,令人心醉神迷的时刻,可是,王洛宾的心底却不知怎么搞的生出阵阵酸涩来。

    他对三毛普通地笑了笑,手指下意识地敲击琴键,飘出的是《青春舞曲》的旋律,王洛宾伴着琴声,动情地唱起来——

    太阳下去朝阳依旧爬上来,

    花儿谢了明年还是一样的开,

    美丽的小鸟一去无踪影。

    我的青春小鸟一样不回来,

    我的青春小鸟一样不回来。

    别得那样哟别得那样哟,

    我的青春小鸟一样不回来。

    凄惋的歌曲,王洛宾竟连唱了两遍,尤其唱到歌词的反复吟诵部分,王洛宾那悲枪、苍凉的声音竟至于有些哽咽起来。

    "我的青春小鸟一样不回来。

    我的青春小鸟一样不回来

    ……"

    三毛一把抓住王洛宾的手,一直要看进他的眼睛深处去,她问:"洛宾,为什么老弹这首歌?"

    "我非常喜欢它。"

    "它表达了你的感情?"

    "是的。"

    三毛猜测王洛宾滋生了悲观情绪,便鼓励他道:"洛宾,青春不是小鸟一样不回来的,时间不是这样算的,青春不是一种年龄,而是一种心态,只要对生活满怀热情,就算是古息髦耋,也会感受得到生命的春风;如果对生活失去了追求的渴望,就算正值年少,也会未老先衰。对生命,对人生的把握,要达到"有智慧",才算得上自由地把握,这样的境界,又何限于晚年!人生70才成熟哩。"

    "恐怕人生60也就永远和青春告别了。"

    不会的,洛宾,不会的。"三毛的语气急促起来。

    王洛宾苦笑了一下,没有说话。

    三毛又说:"你不是说过你的年龄应该除去两次监狱生活的19年吗?"

    "我是说,我这一辈子,有19年没有真正地活过。"

    "不,我不管。不管怎么说,反正你的实际年龄是60岁。"

    王洛宾见三毛如此认真地争论,不好再说什么,只好陪着她笑。

    当年,卓玛漂亮,洛宾潇洒;如今,"卓玛"依旧极有风情,韵味独具,而洛宾已经老了,很老了。

    在和三毛通信的日子里,王洛宾不仅看三毛的信,还看三毛的书。三毛的作品,位吸引王洛宾的是那本具有大漠风情和奇异风光的作品集——《撒哈拉的故事》。

    看三毛的作品,王洛宾不知不觉地滋生着自卑感。正如评论家所评论的那样:三毛很新奇。从小就有那么多困惑、那么多疑问、那么多伤情……颠狂的初恋,妙趣横生的欧洲游历,随风飘荡,任意东西……最后是神奇的爱情,大漠侠女……有生有死,有大喜有大悲,谁的半生,能经历如此多的情趣?

    三毛很"帅"。她像一朵色彩绚烂、透着强烈生命力的火一样的杜鹃,她情感奔放,大笔挥洒,落拓不羁,浑身洋溢着一股原始的冲力。她迎风翱翔,长发飘拂,充满了征服者的野性。一个女人身上有如此的帅气,又有谁能不为之痴迷!

    三毛很柔情。她有"温柔的夜",也会"送你一匹马",她的题材虽然多样,但都统摄在一个基调之中,充满温馨同情,是一个充满爱的世界。

    三毛很聪明。她能"猪吃老虎",能点铁成金,能无心插柳柳成荫,能看相,能"悬壶济世"……总之是无所不知,无所不能。男女老少都只有自叹弗如的份了。

    ——李东《风中飘逝的女人》

    面对这样的三毛,王洛宾又爱又怕,爱的是这份眩目和丰富,怕的也是这份眩目和丰富,矛盾便产生了。

    但三毛的信,使这个矛盾并不是太明显,王洛宾只是在极少数的时候会犹疑,会产生退缩的想法,大多数时候,三毛热情的话语总是鼓励着他,令他果敢地前进,感情以很快的速度升温。

    爱,是不乏热烈的,但根基却不稳固。在信件往来中发展起来的爱,必是带着不留痕迹的不合自然的勉强,有狂热的成分在其中,并不踏实,且不自知。

    等到真正和三毛相对时,王洛宾才觉察到那个矛盾是一天比一天的越来越明显起来,也越来越感觉无法调和起来。

    当三毛装扮成卓玛出现在眼前时,王洛宾观望着这个比自己小30岁的女人,她的青春,她的亮丽,她的风情,她的光彩,她的一切,令他又爱又怕,又想靠拢去又害怕拉近距离,最后,由于自卑心理作祟,他还是在她的好意面前退缩了。

    幸福,就近在咫尺,不是不想要,而是怕要也抓不牢。

    他老了,不能像她的荷西那样,陪她玩,陪她闹,共着她的眼泪,共着她的欢笑。如果他不能比荷西作得更好,不能比荷西更能让三毛幸福,他凭什么来取代荷西的位子?

    第二天,王洛宾照常去拍片子。拍片子回来,晚饭的时候,王洛宾告诉三毛他非常羡慕世界著名的作曲家柴可夫斯基和他情人的一段情史,那是一场美妙的精神之恋:他们相爱,但都不愿意和对方见面,惟恐通过音乐维系起来的友谊被过于实际和庸俗的东西破坏掉;他们始终保持着他们所认为适度的距离,在想象中和对方生活,最后感情升华到了超乎友谊和爱情之上的境界。

    王洛宾在讲述这件事时,脸上是异常神往的表情,面露艳羡之色。

    王洛宾的结语是:"幻想出来的感情,再美妙,一旦进入实实在在的生活,被油盐柴米所拖累,便会失去迷人的光彩。"所以,幻想的就让它始终呆在幻想里,千万不要去亲身接触它,所谓"只可远观不可近玩",就是为了避免造成后悔和遗憾。

    三毛,敏感聪慧,她感觉到王洛宾说这段话是影射她和他之意,但她笑而不语,要让王洛宾自己说明。

    王洛宾没说什么,沉默了一会儿,又给三毛讲了一个更加真实、生动的故事:王洛宾有一个朋友,是一个小有名气的美声唱法的歌唱家,在4年轻的时候,爱上一个美丽的姑娘,但因为战乱而失散了。他天天为她写日记,好大一摞日记。20年后他得到了她的消息,这时候双方都已有了自己的家,但他经常给她写血书,信中只有一个大大的"爱"。她的丈夫溘然去逝后,他的妻子也为了他的一番痴情而主动提出离婚,以了却他40年的相思。她手捧鲜花在机场接他,可他见到她后,却倒抽一口冷气:她已不再是当年那个亭亭玉立的美少女,而是一个白发苍苍,满脸皱纹的老太婆,他不由自主地冒出一句令人伤心的话:"你,哎呀你,你,你怎么成了这个样子?"她为他买了钢琴,布置好房间,请了好多客人来为他们祝贺,但他只住了三天,便偷愉溜走,不辞而别了。

    王洛宾说:"我的朋友做了一件傻事,他如果不去见她,心中会永远有一个维纳斯。他见了,一个美丽的形象毁灭了。"

    这次三毛不再沉默了,她皱着眉头问:

    "洛宾,你是不是想告诉我,我们不该见面?"

    "我曾经想给你写一封信,我一直觉得想象中的东西要比现实中的美。"

    三毛反驳他:"不!洛宾,我们同他们不一样,一点也不一样,我认识的是你的现在而不是过去。"

    听到三毛提到过去,王洛宾更加黯然:"三毛,现在和过去不应该也不能够对立起来。我们俩都是有过去的人,而且我们的过去并不轻松,我们都无法抛得下。"

    三毛知道,王洛宾这话指的是她和荷西。想到荷西,她的内心深处便有一种巨大的悲痛折磨着她,使她的心像浸在冰水里那么寒冷,荷西,是她一生一世的爱呵。

    那天晚上,三毛和王洛宾没有再多说话,两人都抱着闷闷的情绪,犹豫,灰心,沮丧,全都来了。

    第二天早晨,三毛病倒了:周身疼痛,头晕目眩,起不了床。

    王洛宾请来医生,为三毛精心治疗,还买了各种各样的营养品和水果,来给三毛进行保养。

    但是,他本人却很少到三毛床前陪他说话,他当然也去三毛的房间看她,说说闲话,鼓励在异乡病倒的她勇敢一些,坚强一些。但每次他停留的时间并不长,小坐一会便离去了。他告诉三毛片子要赶紧拍出来,于是几天一整天他都随拍摄组四处走动,没完没了地拍起来,三毛很少能找到他。

    到了第五天晚上,三毛再也无法忍耐下去,她不明白王洛宾到底有多忙,成天见不到他,在她生病的时候,她是多么希望王洛宾能陪在她左右,给她唱唱歌,讲讲故事埃即便他真的那么忙,他难道就不能为她的病而暂停一下么?何况不过是拍片子这等事。可见,她在他心中并没像她想象的那么重要,甚连拍片子都比她生病还要紧。

    她想起王洛宾有天晚上告诉他的那些所谓"距离产生美","幻想总比现实要美好"的话。

    是的,他在暗示他,他在提醒他,他们根本就不该见面,或者说,他根本就没有渴望过同他的见面,他根本就不希罕她来陪伴他。

    洛宾,你根本就不在意我呵!

    看着床前的台灯,灯光透过一层薄纱中,柔柔地照出来。

    "哎呀,洛宾先生,原来你也喜欢在合灯上罩上一层纱巾埃""对。你也是吗?"

    "我台北的家中,所有的台灯都被我罩上了薄纱。洛宾先生,你是因为什么原因才这样做的?"

    "因为我……"

    "洛宾先生,请先别说出来。我们各拿一张纸来写,看想的是不是一样。"

    这是三毛第一次拜访王洛宾时,和王洛宾的一段对话,后来,他们把想法写在纸上后,拿出来对,两张纸上都赫然写着:"朦胧"!

    这一次三毛在王洛宾家住,王洛宾为她布置房间时,特意把这盏台灯搬了过去,只因为三毛喜欢。

    三毛盯着台灯发出的朦胧的光,痴痴地想着。

    她又想起下飞机的那天,王洛宾像哄一个小女孩那样耐心地哄她;她因演戏而生气,他又诚心诚意地好好劝解她;他为她唱《是你把幸福带给我》,说那代表着他的心声;可是,也许那只是他的待客之道而已,并没有什么特殊的意思。

    而且他这么忙,每天挂在嘴边最多的一句话便是拍片子。

    三毛的泪不知什么时候已流了下来。

    哎,你有多么傻呵!人家并不凄清,并不孤独,有那么多人陪着他,他在人群之中活得很快乐,很自在,很得意,怎么会寂寞?哎,你好多情呵!

    凄清、孤独、寂寞的是你,不是别人,你还去可怜别人,其实,最可怜最需要慰藉的是你自己呵!

    洛宾,你说得对,我确实不该来的,我们确实不该见面……三毛对着台灯喃喃自语,心中已有了要走的想法。既然洛宾不需要她的陪伴,她又留下来干什么?

    错误啊,错误!

    我打江南走过

    那等在季节里的容颜如莲花的开落

    东风不来,三月的柳絮不飞

    你的心如小小的寂寞的戏

    恰若青石的街道向晚

    跫音不响,三月的春帷不揭

    你的心是小小的窗扉紧掩

    我达达的马蹄是美丽的错误

    我不是归人,是个过客……

    ——郑愁予

    新疆戈壁大沙漠,毕竟不是撒哈拉沙漠,她不能像当年那样找到归宿。

    第二天,三毛觉得心境平静了许多,不再像前几天那样大起大落。身体状况也觉得好了许多。

    晚饭的时候,三毛对王洛宾说:

    "今天由我下厨,我来炒菜,你尝尝我的手艺。"

    王洛宾却客气他说:"那怎么行呢?你的病还没全好,而且你到我这儿,你是客呀,怎么能让你做呢?"

    王洛宾讲这话时,本是一般性的客套,但说者无心,听者有意,一个"客"字把三毛伤得很厉害。

    三毛强压住内心情绪的浮动,坚持下了厨房。

    炒菜的时候,伴着锅铲的声音,在王洛宾家九天以来,心情上所经历的失望、委屈、抑郁、气恼、沮丧……全都涌了出来,搅和成一种复杂的苦味。

    洛宾,你和我的追求不同,你追求的是在人群之中的喧嚣和辉煌,而这是我最强烈的逃避。

    洛宾,我们谁都没有错,你有你的方式,我有我的方式,我错就错在,在想象中把你看作我的良师,我的益友,我的偶像,我的知己,我不应该这么轻易地就把我的情感,我的人生希望和理想寄托在你的身上,而不管你是否能够承担,是否合适于承担,是否愿意承担,是否欢喜承担。

    我们并不适合,远远超出于你所烦心的问题:年龄。

    你说得对,我太不了解你,我对你的了解来自于书本和想象,而这两样东西,都并不可靠。

    我太轻狂,我以为自己用第一感觉就能看得清你,看得准你,看得对你。我告诉你,我这次来就是为了完成对你的百分之百的了解,我却没有料到,在我完成这个百分之百的时候便是我不得不离开的时候。

    因了解而分手,这是许多谈恋爱的小孩子都明白的道理,我却糊涂了。

    还是你说得对,"想象的东西总是要比现实的东西美好",是的,距离产生美,我也和你的那个歌唱家朋友一样,干了一件傻事,失去了美好的东西。

    我们和他们确实不一样,他们是陷在过去的回忆中,忽视了现实的变迁,而我,我既不认识你的过去,也不认识你的现在,我只是盲目地轻率地就想用你的方式来引导我的路,忘记了买鞋之前要试鞋的常识,一切来得太勉强太勉强。

    洛宾,初见你得到的感觉是一粒种子,我用想象作了它的土壤,用了一见钟情式的狂热作了它的肥料,在初访大陆的兴奋心情的这种温暖湿润的大气候下,它长成了一株大树,枝繁叶茂的,翠绿苍郁的,可是结出的却是一枚苦果,就让我把它吞下吧,这是我种下的树,我自找的。

    洛宾,可是我还是有责怪你的地方。

    你即然早就想在信中告诉我,你不想让我们再见面,你为何不痛痛快快地把这封信写出来?你为何不干干脆脆地把这封信寄给我?你何苦委屈你来求我的全!如果你当真决定求我的全,你又为何不好事做到底,为何非要我满怀的希望碎成尘灰?

    洛宾,如果你爱我,你这样做,就暴露了你的怯懦;如果你不爱我,你这样做,又说明了你的虚假,这两者都是我所不希望在你身上发现的,也许,我最大的错误就是把你当作一种人生的偶像,我崇敬你呵!

    不该来,不该来的……

    不该来,就该走了吧……

    菜炒好了,摆好了桌子,三毛叫王洛宾吃饭。

    王洛宾高高兴兴地答应着,边盛饭边对三毛说:"我要告诉你一个好消息,你听了一定会欢喜的。星期六晚上,我要请一些朋友来家里,我们要为你举办一个华尔兹舞会,一来欢迎你到新疆,二来祝贺你病愈。你说好不好?"

    王洛宾一边埋头盛饭,一边说了这番话。

    三毛听着,所有的对来这儿的懊悔和对要离去的伤感汇成一股怨责之气:舞会,舞会,你以为我的心情很好,对这样的事情会很欢喜是不是?

    朋友,你的朋友很多,你根本就不需要也没有时间来每天黄昏的时候,忧伤地坐在门前看夕阳。

    你不愿跟我面对,我自会离开,决不让你为难,你又何苦三番两次地置我于我厌倦的境地?

    王洛宾低着头,只顾自己说得高兴。他是真心实意的高兴,从三毛的作品来看,他以为三毛一定爱着这种气氛轻松活泼,形式热情奔放的聚会的,而且这些天,他一直忙着赶拍片子,对自己多少冷落了三毛感到自责,他希望能通过这种方式来弥补。

    他的错误和三毛一样,都是从对方的作品来把握对方,却没有想到,即使是写实性,原始再现性最强的文学作品,它的主人公也只是以作者为原型创造出来的文学人物,再真实也不等同于作者本人。如果凭借文学作品来把握作者,即使作品再具有表达真情实感的自传性,把握住的都只是幻像,不是真实,只是侧面,不是全部。

    他认为三毛是高兴的,没有看到三毛的脸上已堆积起了厚重的乌云,暴风雨马上便要来临。

    三毛越想越委屈。越想越气恼,怨责之气渐渐充塞了整个胸膛,像一只火药桶,一点即爆。

    点火的是三毛自己。她借故王洛宾给她的饭盛少了,便歇斯底里大发作了:"我杀死你!"

    喊完,便立即收拾行李,马上搬了出去,住进了旅馆。

    此时的三毛,便正趴在旅馆的席梦思床上,把脸深深地埋进去,回想着这些天来发生的一切。

    无法再呆下去了,在这里,已没有什么能令她激动,令她兴奋,令她希翼,令她渴盼,已没有快乐可寻,已没有留下来的意义,走吧,走吧!

    想到这里,三毛一缩身,从床上爬起来,马上打了电话到民航局,订好了当天飞往喀什的飞机票。

    三毛神往的地方是敦煌,她希望能在莫高窟的一个洞穴里,一个人静静地呆上一个小时。她在旅伴伟文(在莫高窟从事研究工作)的帮助下实现了这个愿望。

    独自进入洞穴后,看着菩萨,三毛跌入了一种"禅"的境界里——"我打开了手电棒,昏黄的光圈下,出现了环绕七佛的飞天、舞乐、天龙八部、携带眷属。我看到了画中灯火辉煌、歌舞蹁跹、繁华升平、管弦丝竹、宝池荡漾——。

    壁画开始流转起来、视线里出现了另一组好比幻灯片打在墙上的交叠面面——一个穿着绿色学生制服的女孩正坐在床沿自杀,她左腕和睡袍上的鲜血叠到壁画上的人身上去——那个少女一直长大一直长大并没有死。她的一生电影一般在墙上流过,紧紧交缠在画中那个繁花似锦的世界中,最后它们流到我身上来,满布了我白色的外套。

    我吓得熄了光。

    '我没有玻'我对自己说,'心理学的书上讲过:人,碰到极大冲击的时候,很自然的会把自己的一生,从头算起——。在这世界上,当我面对这巨大而神秘——属于我的生命的密码时,这种强烈反映是自然的。

    我仆伏在弥勒菩萨巨大的塑像前,对菩萨说:'敦煌百姓在古老的传说和信仰里,认为,只有住在率天宫里的称——下生人间,天下才能太平。是不是?'我仰望菩萨的面容,用不着手电筒了,菩萨脸上大放光明灿烂、眼神无比慈爱,我感应到菩萨将左手移到我的头上来轻轻抚过。

    菩萨微笑,问:'你哭什么?'

    我说:'苦海无边。'

    菩萨又说:'你悟了吗?'

    我不能回答,一时间热泪狂流出来。

    我在弥勒菩萨的脚上哀哀痛哭不肯起身。

    又听见说:'不肯走,就来吧。'

    我说:'好。'

    这时候,心里的尘埃被冲洗得干干净净,我跪在光光亮亮的洞里,再没有了激动的情绪。多久的时间过去了,我不知道。

    '请菩萨安排,感动研究所,让我留下来做一个扫洞子的人。'我说。

    菩萨叹了口气:'不在这里。你去人群里再过过、不要拒绝他们。放心放心,再有你回来的时候。'我又跌坐了一会儿。

    菩萨说:'来了就好。现在去吧。'……"伟文看见从洞里走出来的三毛,她的眼睛是空灵的,清澈无比,不呆滞也不浑浊,没有大悲也没有大喜。

    伟文看着她,产生了一种她似已不在人间的感觉。她就在他身边一起走下山顶,他却觉得她竟恍如隔世般的缥缈和不真实起来。

    三毛,她是否已在菩萨面前勘破红尘,觉得人生已尽?大概是吧……伟文想着。

    是三毛的眼神令他产生这种想法的。

    两人慢慢走着,登上了一个山坡,三毛站在上面,放眼一望,戈壁大沙漠瀚海一般展现在她眼前,如诗如画,如泣如诉。

    三毛转过头来对站在自己侧身后的伟文说:"要是有那么一天,我活着不能回来,灰也是要回来的。伟文,记住了,这也是我埋骨的地方。"

    三毛从王洛宾家中负气而走后,王洛宾几小时之后赶到华侨旅馆,但三毛已经坐上了当天飞往喀什的飞机。

    听到这个消息的一刹那,洛宾整个人愣在了原地:三毛,你走了?你就这样走了?连声道别的话也不留给我。

    你怎么一撒手说走就走了呢?

    哎,你还是走吧,你本来就不该来,我这么一个已近棺材的老头,根本不值得你为我做什么。还是早走的好……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分得越早,伤痛便会越少,不必拖到分都分不开了却又不得不散的时候,趁现在大家都能承受得住分离,走吧,走出我衰老的生命,走出我衰老的心,你的容颜依旧灿烂如花。

    只希望你从此能快乐起来,不要老生着我的气,我不值得你如此惦记。一切都是我不好,我自卑,我懦弱,在爱情上,我已迈不动步子,是我冷落了你,对不起,对不起……王洛宾痴痴地想着。

    服务小姐看他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好心告诉他:三毛并没有退掉房间,临走时说是过几天就会回来。

    王洛宾这才从痴想中回过神来,心中又泛起了希望的涟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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