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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雁云中独唳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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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代诗论家张玉谷作论古诗绝句四十首,其中第十八首云:

    《公宴》诗篇开应酬,收罗何事广萧楼。德琏别有超群笔,一雁云中独唳秋。

    诗中的德琏,就是建安七子中的应玚(字德琏),末句一言双关,既借代应玚所作的《侍五官中郎将建章台集诗》,又表示应玚此诗不同于同时其他应酬性的《公宴诗》,在当时犹孤雁之鸣。在其《古诗赏析》对应玚此诗的赏析中,张玉谷进一步说明那第一层意思:“魏人《公宴诗》皆累幅颂扬,开后来应酬恶派,独存此作,未坠古音。”张玉谷以四十首绝句纵论自古以来的古诗,其中论建安七子的仅仅一首半。一首即上面所引论应玚此诗的。另一首“《饮马长城》绝唱双,陈琳宁肯蔡邕降”是合论陈琳与蔡邕各自所作的乐府《饮马长城窟行》的,所以只能算是半首论建安七子的绝句。张氏于应玚此诗如此垂青,其理由就是此诗能在同类作品中独树一帜,虽是“公宴诗”一类,却没有歌功颂德的应酬习气,并且宛转深至,如雁鸣云中,构思之巧,堪称独步一时。可惜应玚的其他诗作大都平平,否则其名当凌越王、刘而与曹植比肩了。

    《侍五宫中郎将建章台集诗》,从诗题上看,是应玚为曹丕在建章台的宴会所作,故属于“公宴诗”一类。“五宫中郎将”指曹丕,曹丕在建安十六年(211)被任为五宫中郎将兼副丞相,置官属;至建安二十二年即被立为世子,而应玚也在这一年去世,故此诗一定作于这几年中。曹植集中有《送应氏》诗二首,黄节等定其作于建安十六年植从操西征马超途经洛阳时。植诗中有“我友之朔方”之语,与应玚此诗中“往春翔北土”合若符契,故此诗之作,当即在建安十六年之次年,即建安十七年。

    张玉谷在《论古诗四十首》中以“一雁云中独唳秋”来借代应氏此诗,是因为应玚在这首诗中用雁之流离失所来比喻自己之未获“良遇”。全诗共二十八句,前半篇十六句,全然用比喻的手法通过一只孤雁南北徘徊的描写来写诗人自己的境况与心情;至后半篇,才转入写曹丕的宴会及诗人与会的欢喜之情。全诗的妙处是在前半篇的那十六句中:

    朝雁鸣云中,音响一何哀!问子游何乡?戢翼正徘徊。言我塞门来,将就衡阳栖。往春翔北土,今冬客南淮。远行蒙霜雪,毛羽日摧颓。常恐伤肌骨,身陨沉黄泥。简珠堕沙石,何能中自谐?欲因**会,濯翼陵高梯。……

    首二句在代雁为词前先描写雁鸣之哀,以一“哀”字贯串全篇。接下去三四两句就以乐府诗中常用的借问的方式来引出雁的回答。自第五句起到十六句止,都是雁的自述。其中“简珠”就是大珠的意思,诗人以比喻雁兼喻己,砂石则用以比喻没有大志的庸人;后李白诗中曾师法此意而有“简珠去砂砾”之句。张玉谷称赞这两句诗道:“‘简珠’二语,喻中之喻,而占身分者在此,祈鉴察者亦在此,不特用笔奇幻也。”诗人在这半篇诗中,不仅代雁为词,妙在又在雁的自述中写出许多姿态来,赋雁以生动真切的形象,而又将诗人自己励身励行、百折不挠、欲因风云际会之机青云直上的志向写得既宛转深至而又淋漓尽致。清人陈祚明在其《采菽堂古诗选》中盛称此诗道:“德琏《诗集》一诗,吞吐低回,宛转深至,意将宣而复顿,**尽而终含。……如济水既出王屋,或见或伏,不可得其淜湃,然淜湃之势毕具矣。”

    无独有偶,应玚的弟弟应璩也以诗文著称于时,虽然他未被列入建安七子,但其诗文的成就却不在其兄之下。他的文章,清人张溥称为“俱秀绝时表”,他的诗篇也被张溥认为更胜于应玚。故张溥在《汉魏六朝百三家集题辞》中认为,晋代的张载、张协兄弟,“齐名王府”陆机、陆云兄弟,“著声入洛”;而“原其风流”,则应当始于应玚、应璩兄弟。

    应璩,字休琏。他最著名的诗篇是《百一诗》,《文选》为这首诗专门列了一个“百一”体,与“游览”、“咏史”、“咏怀”等体并列。对“百一”的名称,有各种解释。张方贤《楚国先贤传》称此诗有一百零一篇,故称《百一诗》;又有人说因这首诗有一百个字,以百字为一篇,故称“百一”。比较起来还是《文选》李善注的说法最合理,李注说:“据《百一诗序》云:时谓曹爽曰:‘公今闻周公巍巍之称,安知百虑有一失乎?’‘百一’之名,盖与于此也。”也就是说“百一”的名称来自原来诗序中“百虑有一失”之言。

    《百一诗》托称有人到诗人家中去责问他:有何功德而身居高位并以才学见称。于是诗人“避席跪自陈:贱子实空虚。宋人遇周客,惭愧靡所知。”诗中“宋人遇周客”之语,据李善注是出于现在已经失传的佚书《阚子》。《阚子》中载有这样一则寓言:有一个宋人,获得一块燕石,以为是贵重的宝石而珍藏起来。一位周国的商人听说后请求让他观赏一下,宋人虔诚地斋戒七天后才郑重地穿上礼服将收藏在十重皮箱中的“宝石”请了出来。周客一见之下,掩口而笑,说:“这是与瓦砾一样普通的燕石呀!”宋人听了大怒道:“你这种商人的话和医生骗病人的话一样靠不住,别想骗我把这宝石贱卖给你!”于是将那块燕石收藏得更加严密周全。应璩将这一则寓言引入《百一诗》,但将结尾作了改动,变成宋人听了周客的话后“惭愧靡所如”了。

    虽然是兄弟,应玚在《侍五宫中郎将建章台集诗》中将自己喻为“简珠”,应璩却在《百一诗》将自己的道德文章喻作“燕石”,形成鲜明的对比。这恐怕不仅仅是性格上的差异造成的,与二人各自作诗时的地位也有很大的关系。应玚在作诗时刚结束“戢翼正徘徊”的羁孤之苦而期望曹丕的拔擢,所以要自我吹嘘一下;应璩在作诗时则已先后任侍郎、常侍、侍中“三人承明庐”,自可示人以谦虚并且抑己以慎终了。

    张玉谷以“一雁云中独唳秋”来借代应玚的诗,同时也以此譬喻应玚的诗笔才情绝佳;但若以诗句而言,则应氏一门,兄弟雁行,珠联璧合,堪称“双雁”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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